第四章

花環 溫塞特 第2頁,共2頁

「這個我可不敢保證。」厄萊德說著把頭埋到了克里斯汀的膝間。

「你覺得我會拋棄你嗎?」厄萊德突然情緒激動地問,「克里斯汀——我以我對上帝的信仰發誓——如果我這輩子背叛你的話,就讓上帝將我遺棄。」

克里斯汀一句話都說不出;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愛撫著厄萊德的頭髮。

「現在,我真的該回去了。」克里斯汀最後說,她感覺自己好似有點害怕聽到厄萊德的回答。

「我想是的。」厄萊德神色黯然地答道。他迅速站起身,朝自己的馬走去,接著解下馬的韁繩。

然後克里斯汀也站起身——緩慢地,她覺得自己有點暈暈乎乎,搖搖欲墜的樣子。克里斯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讓厄萊德怎麼做——也許是扶她上馬,帶她一起回家,這樣她就不需要回到其他人身邊。她的整個身體似乎都因為驚恐而疼痛——這是所有歌曲都曾唱過的邪惡。因為厄萊德對她做的這些事情,克里斯汀感覺自己已經是屬於厄萊德的,若不能和厄萊德生活在一起,她不能想象會是什麼樣子。克里斯汀現在不得不同厄萊德道別,但她簡直不能想這件事。

厄萊德牽著馬穿過林子,他將克里斯汀的手緊緊握在手中,不過兩人都不曉得要對彼此說些什麼。

走了很遠,終於可以看到斯科格的房屋,厄萊德同克里斯汀告別。

「克里斯汀,不要悲傷。我很快就會把你娶回家的。」

但厄萊德說這話的時候,克里斯汀的心卻猛地一沉。

「你的意思就是說,你現在要離開我?」克里斯汀擔心地問。

「你一離開斯科格,」厄萊德說,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很多。「如果沒有打仗,那我就會跟穆南講。他一直都催我早點結婚,我敢說他一定會替我做主,前去跟你父親商談的。」

克里斯汀垂下頭。厄萊德每說一個字,橫在前面的時間彷彿就越長,她就越不敢去想——修道院,喬拉恩加德——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她漂在一條溪流上,擁有的一切都被水流沖走。

「現在你的親戚都走了,你是一個人睡在閣樓嗎?」厄萊德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今晚過去找你。你願意讓我進去嗎?」

「好。」克里斯汀囁嚅著說。之後,兩個人便分手。

回去後,那一整天克里斯汀都是陪著祖母,吃過晚飯後她伺候祖母上床睡覺。然後,克里斯汀便回了自己休息的閣樓。房間裡有一個小窗戶,克里斯汀就坐在窗戶下面的箱子上,她一點睡意都沒有。

她要等很久。當她聽到長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時,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厄萊德用披風裹住手叩響克里斯汀的房門,克里斯汀於是起身拉開門閂,讓厄萊德進屋。

克里斯汀注意到,當她用手纏住厄萊德脖子並緊緊依偎著他時,厄萊德很是高興。

「我還擔心你會生我的氣呢。」厄萊德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一定不要為這件事傷神。這沒什麼。就這種事情而言,上帝的法則和我們人間的法則不一樣。我的弟弟迦納爾夫曾跟我詳細解釋過。如果兩個人決定長相廝守之後發生關係,這兩人就相當於讓上帝見證他們的婚姻;除非犯下不可饒恕的罪,不然雙方都不能打破自己的誓言。要是我記得住的話,還可以用拉丁語跟你講——我以前會說拉丁語。」

克里斯汀忍不住想,厄萊德的弟弟為何會跟他談起這個呢?這是不是針對厄萊德與其他某個女人的事情講的?不過她還是把這種隱隱的恐懼放到一邊,並努力在他的話中尋求安慰。

兩個人依偎著坐在箱子上。厄萊德用手環住克里斯汀,她感到溫暖而安全——只有在厄萊德的身邊,她才會覺得安全、覺得自己有人保護。

厄萊德不時地說上許多話,情緒激昂。之後又沉默很長時間,只是愛撫克里斯汀。克里斯汀竭力在厄萊德話中尋找能新增他魅力的東西,尋找能為他曾經犯過的錯辯解的藉口——雖然她自己並不自覺。

厄萊德及兄弟姐妹出生時,他的父親尼庫拉斯老先生年紀已經很大,他沒有耐心也沒有能力親自撫養孩子。兩個兒子都是在海斯特奈斯的巴德·皮特森家長大。除了弟弟迦納爾夫,厄萊德沒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迦納爾夫比厄萊德小一歲,在教堂裡做神父。「除你之外,我最珍愛的人就是他了。」

克里斯汀問厄萊德迦納爾夫和他長得像不像,但厄萊德只是大笑說,他倆的脾氣和長相都大相徑庭。迦納爾夫在國外學習。這已經是他離家後的第三個年頭,但他一共只寄過兩封信回來;上一封信還是去年的事,當時他正打算離開巴黎前往羅馬。「迦納爾夫回家時要是知道我結婚了,一定會很高興。」厄萊德說。

之後,厄萊德又談起自己從父母那兒繼承來的浩大家業。克里斯汀突然覺得,厄萊德好似並不清楚他自己目前面臨的境況。她對父親處置土地莊園的方式很熟悉,但厄萊德確是完全相反的一種做法。厄萊德售賣、分散、抵押、揮霍自己的財產,尤其是在過去幾年,他試圖同那個女人分手;心想隨時間的推移,他之前的放浪生活可能就會被人們遺忘,親戚們也會重新接納他。他相信到最後,他也會跟父親一樣成為一方之首。

「可是現在,我不知道事情最後會變成怎樣,」他說,「可能我最後會跟比傑恩·迦納森一樣淪落到某個偏僻山村的破舊農場,因為養不起馬,就只能跟奴隸一樣肩背手扛。」

「上帝保佑你,」克里斯汀說著大笑,「那樣子的話,我最好是陪著你。我想我對農活什麼的會比你在行。」

「我可不認為你會背過糞肥袋呢。」厄萊德說著也大笑了起來。

「是,我沒有背過,可我知道大家是怎麼撒肥的,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幾乎年年都會去收割作物呢。我的父親通常都是親自犁耙最近的地,然後頭一段的種就由我來播,因為我能帶給他好運……」記憶突然刺痛了克里斯汀的心,所以她的語速也變快了。「你也需要一個女人為你洗衣做飯,為你釀酒擠牛奶。到時候你還得從近處富有的農民那兒租一兩頭奶牛呢。」

「哦,謝謝上帝我還能再聽到你的笑聲。」厄萊德說著將克里斯汀按到他的膝上,這樣克里斯汀就像個小孩一樣躺在他的懷中。

接下來的六個晚上,厄萊德每晚都會前來閣樓陪伴克里斯汀,直到亞斯蒙德·比傑加爾弗森回來。

最後一個晚上,兩人都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厄萊德一遍遍地說,如果不是被逼無奈,兩個人以後再也不要分開一天。

最後,他低沉著聲音說:「如果事情不順,我不能在冬天之前回到奧斯陸——而你剛好需要朋友的幫助——你可以去找個大陸大的西拉·喬恩;我們是打小的朋友。穆南·巴德森也是可以信任的人。」

克里斯汀只能點頭。她意識到,厄萊德現在說的正是她每一天的所想,但厄萊德就說了這一次。所以,她也沉默,不想讓厄萊德知道她此時的心有多痛。

時間越來越晚,平時這個時候厄萊德都會離開,不過這是兩人的分別之夜,所以厄萊德熱切地請求克里斯汀讓他陪著躺一會兒。

克里斯汀很害怕,但厄萊德不肯讓步地說:「你放心,就算我被人撞見在你的房間裡,我也知道如何為自己辯護。」

克里斯汀也很想和厄萊德多待一會兒,而且她沒有辦法拒絕厄萊德任何事情。

可克里斯汀又擔心兩人睡過了頭。所以她幾乎是靠著床頭坐了一夜,不時打點瞌睡,所以她也分不清究竟是厄萊德真的在愛撫自己抑或只是夢境。克里斯汀的一隻手放在厄萊德的胸口,這樣她就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同時她又把臉朝向窗子,這樣破曉之時她就能夠知道。

最後,克里斯汀不得不推醒厄萊德。她披上衣服同厄萊德一道走到迴廊。厄萊德靠著欄杆,臉朝另一棟房子。之後便消失在轉角。克里斯汀回到閣樓內,再次縮回床上;然後,她終於不再強忍悲傷,放聲痛哭——這也是失身給厄萊德之後,她第一次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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