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環 溫塞特 第2頁,共2頁

西拉·埃裡克回來時,他沒有跟拉格恩弗裡德說話,只是剪掉了阿爾夫希爾德的衣服;阿爾夫希爾德此時已幽咽地少了,看起來是半睡半醒的樣子。神父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撫上阿爾夫希爾德的身子。

「埃裡克,我的孩子真的糟糕到讓你不知道怎麼辦嗎?為什麼你什麼話都不說?」拉格恩弗裡德強抑自己問道。

神父輕柔地回道:「看起來她的背受了重傷,拉格恩弗裡德。除了讓上帝和聖奧萊福來幫她渡過這一難關,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我真的是無能為力。」

拉格恩弗裡德激動地說:「那我們就祈禱。你知道拉夫拉恩斯和我願意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我們不惜一切,只要你能說服上帝讓阿爾夫希爾德活下來。」

「如果她能活下來重獲健康,那隻能說是一個奇蹟。」神父說。

「你不是整天都把奇蹟掛在嘴邊嗎?你難道不相信奇蹟會發生在我的孩子身上嗎?」拉格恩弗裡德仍然強忍著聲音問道。

「奇蹟確實可能發生,」神父說,「但上帝並不保證每個人的祈禱都能實現——我也不知道上帝那神秘的聆聽方法。如果這個漂亮的小女孩長大後又瘸又跛,你不覺得那更糟糕嗎?」

拉格恩弗裡德搖頭,輕聲哭著說:「我已經失去了這麼多孩子,神父,我真的不能再失去她。」

「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神父回答說,「用我所有的力量向上帝祈禱。可拉格恩弗裡德,你必須努力去承受命運上帝施加給你的一切。」

拉格恩弗裡德小聲呢喃著:「她是我所有孩子中的最愛。如果她也被奪走了,我想我的心一定會碎掉。」

「上帝保佑你,拉格恩弗裡德·伊娃斯戴特,」西拉·埃裡克搖著頭說,「你所有的祈禱和齋戒都只是想把自己的意願加諸給上帝。現在落得這樣的結局讓你很意外嗎?」

拉格恩弗裡德固執地看了神父一眼,說:「我已經派人去請伏露·阿希爾德了。」

「好吧,你可能瞭解她,我可不瞭解。」神父說。

「沒有阿爾夫希爾德我活不下去,」拉格恩弗裡德的聲音仍然聽不出變化,「如果上帝不幫她,那我就尋求伏露·阿希爾德的幫助,或者把我自己獻給魔鬼——只要他願意幫忙!」

神父似乎想駁斥什麼,但他剋制了自己。他俯下身子再次碰了碰阿爾夫希爾德的四肢。

「她的手和腳已經冷了,」他說,「我們得放幾壺熱開水在她旁邊——伏露·阿希爾德來之前,你不能再碰她。」

克里斯汀悄聲地滑到凳子上,假裝睡著。她的心害怕地怦怦直跳。她不是很明白母親和西拉·埃裡克之間的對話,但她確實被嚇到了,她知道自己本不該聽到這些。

母親站起身去拿水壺,她崩潰了,抽泣著:「不過,西拉·埃裡克,還是請你為我們祈禱吧。」

過了一會兒,母親和托蒂斯一塊進來。神父和屋子裡的女人們圍著阿爾夫希爾德轉,後來克里斯汀也被發現了,於是被打發了出去。

克里斯汀站在院子裡,外面的亮光照得她目眩。她想到,當她這大半天坐在那黑暗的冬屋裡時,外頭淡灰的房子和閃著微光的草地在正午白晃晃的陽光中,如同絲緞一樣光滑耀眼。金色格子狀的榿木灌木叢的上面冒出了小小的新葉,河流也在陽光下碧波盪漾。空氣裡滿是河流那歡鬧而單調的嘩嘩聲,它流經的是喬拉恩加德旁邊一處平坦多石的河床。乾淨的藍色霧氣中群峰聳立,溪流裹著融化的雪順坡而下。外頭這甜美而強烈的春天氣息與自己的無助相疊,讓克里斯汀傷心痛哭。

院子裡沒有人,但克里斯汀聽到有人在下人房裡說話。她父親殺死公牛的地方已被撒上新鮮的泥土。克里斯汀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她偷偷溜進新建築的牆後面,牆已經有幾根圓木疊加那麼高。裡面放著阿爾夫希爾德和她玩耍的東西;她將那些東西全部收攏並放在最下面的圓木與地基之間的一個洞中。最近阿爾夫希爾德想要克里斯汀所有的玩具,有時這搞得克里斯汀不太開心。現在她想,只要是妹妹能好轉,她願意把所有東西都給她。而這個想法也是對她自己的小小安慰。

克里斯汀想到哈瑪的修士——他至少相信奇蹟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但西拉·埃裡克並不確信這一點,她的父母也不確信,他們都是習慣了傾聽的人。當克里斯汀第一次意識到人們對於許多事物有如此不同的態度時,她感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壓上了。不僅僅是魔鬼或不相信上帝的人和好人會有意見分歧,就連埃德溫修士和西拉·埃裡克這樣的好人——或者她的母親和父親——也可能彼此之間有不同的想法。

托蒂斯後來發現克里斯汀在那個新建房子的角落裡睡著了,於是她將克里斯汀帶到屋內。從早上起,克里斯汀什麼東西都沒吃。那天晚上,托蒂斯和拉格恩弗裡德陪在阿爾夫希爾德的床前,而托蒂斯的丈夫喬恩則陪著克里斯汀,另外還有托蒂斯的兩個小兒子,艾威德和奧姆。他們身體的氣味,喬恩的鼾聲,甚至是兩個孩子的呼吸聲都讓克里斯汀不由輕聲啜泣。就在昨晚,躺在她身邊的還是父親、母親和小阿爾夫希爾德,正如之前的每一個夜晚一樣。那感覺就像是一直住的鳥巢被毀得支離破碎,而她自己則被從一直溫暖她的鳥巢和翅膀中扔了出來。最後,她是在那些陌生的人中間哭著睡著的,孤獨而痛苦。

第二天早晨克里斯汀醒來時,她知道叔叔帶著他的隨從們已離開喬恩拉加德——氣沖沖地走了。唐德說自己的妹妹是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女人,而她的丈夫則是一個從來都學不會管住妻子的懦弱蠢蛋。克里斯汀心中也憋著氣,但她同時也覺得不好意思。她知道母親將關係最近的親戚從莊園裡趕出去其實也是不太合適的。這是克里斯汀第一次意識到,母親和自己想象地有些不一樣——她同其他女人不一樣。

克里斯汀站在那兒思忖著這件事,一個女僕走過來讓她上到閣樓去找她的父親。

但當克里斯汀踏進閣樓的房間時,她忘了要照顧父親這回事,因為透過開啟的門,她看到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坐在那兒,陽光直射在她的臉上,克里斯汀意識到她一定就是那個巫婆——雖然克里斯汀從沒想過她會是這個模樣。

阿希爾德看起來就跟孩子一般小,體態玲瓏,她正坐在一張大高背椅上,那是之前特意拿到房間裡頭的。她的前面擺著一張桌子,上面罩著拉格恩弗裡德最精美的亞麻繡布。銀盤裡裝著豬肉和雞鴨肉,一個彎樺木做的碗裡盛著酒,她飲酒的杯子則是拉夫拉恩斯的銀聖餐杯。阿希爾德已經吃完了東西,正用拉格恩弗裡德最好的一塊毛巾擦她那瘦小的雙手。拉格恩弗裡德則站在她的前面,替她託著一銅盆水。

伏露·阿希爾德將毛巾放到膝蓋,對克里斯汀微笑,然後用好聽而清晰的嗓音說:「過來我這裡!」然後又對克里斯汀的母親說:「你的孩子都很漂亮,拉格恩弗裡德。」

阿希爾德的臉上佈滿皺紋,但卻像孩子的臉一樣白裡透紅,她的皮膚讓人覺得摸起來一定也很柔軟很光滑。她有著年輕少女一樣新鮮緋紅的雙唇,大大的褐色眼睛閃爍著光芒。一塊優雅的白色亞麻頭巾裹在臉的周圍,並緊緊地用金色胸針固定在下巴下面;她穿一件柔軟的深藍色毛衣,寬鬆地罩在肩頭和深色合體的衣服上。阿希爾德坐得好似蠟燭一樣筆直,克里斯汀覺得——這是一種感覺,而不是想法——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漂亮或高貴的女人,雖然村裡的名流都不願和她有任何干系。

伏露·阿希爾德將克里斯汀的手握在她那柔軟而蒼老的手中;她帶著善意和幽默同克里斯汀說話,但克里斯汀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伏露·阿希爾德笑著對拉格恩弗裡德說:「你覺得她是在怕我嗎?」

「不,不是的。」克里斯汀幾乎是喊出來的。

伏露·阿希爾德笑得更厲害了,她說:「你的這個女兒有一雙有靈氣的眼睛,還有一雙強健的雙手。但我知道,她並不適應這樣的怠惰。我不在的時候,你需要有人幫你照顧阿爾夫希爾德。所以我在這兒的時候,你可以讓克里斯汀來幫我。她已經有這麼大了,對嗎?十一歲?」

接著,伏露·阿希爾德便離開了,克里斯汀準備跟著她走。但躺在床上的拉夫拉恩斯把她叫了過去。拉夫拉恩斯平躺在床上,膝蓋下面墊著枕頭;是伏露·阿希爾德讓他這麼躺著,說這樣胸部的傷會癒合得更快些。

「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對嗎,父親?」克里斯汀用一種正式嚴肅的口吻問道。拉夫拉恩斯抬頭看著她。克里斯汀以前從來沒有用這樣的口吻跟他說過話。

拉夫拉恩斯憂鬱地說:「我不礙事,但你妹妹的情況比我要嚴重得多。」

「我知道。」克里斯汀嘆息著說。

克里斯汀在父親的床前坐了一會兒。父親沒有再說話,克里斯汀也不知道再說什麼。又過了一會兒,拉夫拉恩斯要克里斯汀到樓下拉格恩弗裡德和阿希爾德那兒去,克里斯汀於是飛快地出了門穿過院子跑進了冬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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