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哈尼婭 顯克維奇 第2頁,共2頁

「不,卡澤歐!我還什麼都不知道,而且除此之外,他也不會接受你的挑戰的。我對將來會發生的事還一無所知。另外,趁著這個時候去指導一下夥計裝馬鞍吧。我會提前去,會在路上遇見他,跟他說話。盯著他們倆,但是別讓他們懷疑你知道了什麼事。去裝馬鞍吧。」

「你會帶傢伙去嗎?」

「噓!卡澤歐,他手上什麼都沒有。不,我只是想著跟他說話。鎮定點,立刻去馬廄那裡。」

在聽到我的指令之後,卡澤歐立刻跳起來離開了。我慢慢地回到家。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斧頭靶砸中腦袋的人。我有權利告訴大家,自己並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我只是單純地想大聲吶喊。

我是如此焦慮地想要確定,直到完全確信自己已經失去了哈尼婭的心。我覺得此刻自己的心頭落了一塊石頭:倒霉事已經找上了門。我看著它冰冷的臉龐和無情的眼睛,但是一種新的不確定在內心萌生——不是對我的倒霉而萌生不確定,而是比這糟糕一百倍,是我自己的一種無助感,而這種不確定就像是我該如何同這種無助感做鬥爭。

我的內心充滿著苦楚、痛苦和狂怒。自我否定的聲音和忠於自我的聲音時不時地在心中響起,對我說著:「看在她幸福的份上放過哈尼婭吧,為她的幸福著想是你首要的責任,犧牲你自己吧!」那些聲音現在完全變得靜默下來。默然地悲傷,忠於自我,還有淚水像一個個天使一般飛離了我。此時的我就像是一隻被踩踏過的蠕蟲,但是人們已經忘了它還擁有一根刺。現在,我已經讓自己被不幸捕獲了,就像一隻狼被一隻獵犬捕獲一樣,但是我有太多的不屑,於是開始像狼一樣露出自己的牙齒。一種叫作復仇的活躍力量開始在我心中被喚起。我開始對賽林姆和哈尼婭感到一種憎恨。「我會失去生命,」我想,「我會失去一切這世上一切可以失去的東西,但是我不能允許這兩個人幸福。」被這樣的想法所洞察,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死刑犯一樣抓住了這一點。我已經找到了一個生存的理由,眼前的視野頓時變得明亮起來。我深深地、自由地吸了一口空氣,就像從前沒有過的一樣。我那些被打落吹散的想法又有序地整合在了一起,鉚足了所有的力量來一致面對賽林姆和哈尼婭。當走到家的時候,我幾乎已經鎮定下來,並且異常冷酷。大廳裡坐著潘妮·德葉維斯、路德維克神父、哈尼婭、賽林姆,還有卡澤歐,卡澤歐剛從馬廄回來,寸步不離地跟著那一對戀人。

「有我可以騎的馬嗎?」我問卡澤歐。

「有。」

「你能跟我出去走走嗎?」賽林姆說。

「好的,我可以。我得去草垛那邊看看出了什麼麻煩。卡澤歐,讓我坐坐你的地兒。」

卡澤歐把地方讓給了我,我坐在靠近賽林姆和哈尼婭的窗下的沙發上。很不情願地,我想起了米可拉剛去世後的那天晚上,我們也是坐在這兒,聽著賽林姆講述克里米亞半島上關於蘇丹·哈倫和拉拉預言的故事。但是那時的哈尼婭還很瘦小,眼睛哭得紅腫,靠著我的胸膛沉沉入睡,而現在,還是那個哈尼婭,已經趁著房間裡的黑暗偷偷地覆著賽林姆的手。那個時候,友情的甜蜜充盈著我們三個,但是現在,愛與恨在掙扎戰鬥。但是,一切似乎都很冷靜:一對愛侶正在凝視著對方微笑,而我比通常顯得更高興些。沒有人懷疑這究竟是怎樣一種高興。

過了一會兒,潘妮·德葉維斯求賽林姆彈奏什麼。他站了起來,坐在鋼琴那邊,開始彈奏蕭邦的《瑪祖卡舞曲》。我仍獨自坐在沙發上跟哈尼婭待了一會兒。我注意到,哈尼婭像凝視彩虹一般注視著賽林姆,她已經乘著音樂的翅膀飛到一片美妙的境遇了,而我,決定把她從美夢中拉回現實。

「賽林姆有多少的天賦啊,他有不會的東西嗎,哈尼婭?他又會演奏又會唱歌。」

「哦,還真是這樣!」她說。

「另外,那是多麼漂亮的一張臉!你看看他。」

哈尼婭隨著我眼神的方向望過去,賽林姆坐在陰影裡,但是頭部被夜晚的月光照亮,在這團光亮當中,微抬的眼神讓他看起來似乎神采飛揚——在那個時刻,他確實神采飛揚。

「他是多麼的漂亮啊,哈尼婭,難道不是嗎?」我重複說道。

「你非常喜歡他嗎?」

「他一點也不在乎我的感覺,但是女人們愛他。啊,那個優澤婭是多麼的愛他啊!」

哈尼婭光潔的額頭上刻畫出一絲驚慌。

「那麼他呢?」她問。

「唉!他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那個。沒有哪個人能讓他愛得持久。這是他的本性。如果他曾經說過他愛你,可不要輕易相信。」(說到這兒的時候,我開始加重語氣)「因為對於他來說,這只是一個吻的問題,並不涉及愛,你明白嗎?」

「潘·亨瑞克!」

「這是真的!但是我又能說什麼?這事跟你沒關係。另外,你這麼端莊,難道會把自己的吻獻給一個陌生人嗎,哈尼婭?我請求你的原諒,可能剛才的這種假設對你有所冒犯了。那麼,你永遠不會允許自己那樣做吧,是嗎哈尼婭,永遠不會吧?」

哈尼婭起身要走,但是我用手抓住了她,用力地扣住她要離開的身體。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是內心的狂怒就像鉗子一樣瘋狂地鉗制著我,令我窒息。我感覺自己就要失去控制了。

「回答我,」我壓抑著情感對她說,「否則我不會讓你走的。」

「潘·亨瑞克!你想幹什麼?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說——我說,」我咬著牙低聲說道,「從你的眼睛裡看不到半點的羞恥心,嗯?」

哈尼婭無助般地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看著她,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但是我對這個可憐的女孩早已沒有了半點憐惜之情。我抓住她的手,緊握著她纖細的手指繼續說道:

「聽我說!我拜倒在你的腳下。我對你的愛勝過整個世界——」

「潘·亨瑞克!」

「安靜點。我看到了並聽到了有關你們倆的每一件事情。你們真是不知羞恥——你和他。」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你們真是不知羞恥。我連親吻一下你的裙邊都不敢,而他卻能親吻你的嘴唇。是你自己把他拉近親吻的,哈尼婭,我真是鄙視你!我恨你!恨你!」

聲音就這樣在我的內心消逝。我開始急促地呼吸捕捉新鮮的空氣,好像胸口要窒息了一般。

「你覺得,」過了一會兒,我說,「我會拆散你們。如果我為此必須賠上自己的性命,那麼我會拆散你們,甚至會殺了他,殺了你,也殺死我自己。我剛才說的話不是真的。他是愛你的,他不能夠讓自己離開你,但是我要拆散你們。」

「你們說什麼呢,表情那麼的認真?」潘妮·德葉維斯問道,此刻的她正坐在房間的另一邊。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站起來告訴大家所有的事情,但是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用看起來鎮定又有些嘶啞的聲音說:

「我們正在爭論花園裡哪個涼亭的風景更漂亮,是玫瑰涼亭還是葎草涼亭。」

賽林姆突然停了下來不再彈奏,他認真地看著我們,然後用極其鎮定的語調跟我說:

「我要向所有人推舉葎草涼亭。」

「你的品位不算差,」我回答,「哈尼婭的意見正好相反。」

「是真的嗎,潘娜·哈尼婭?」他問。

「是的。」她低聲回答。

我再一次地感到自己不能在這場對話中維持鎮定多久了。眼前開始出現紅色的暈眩。我起身穿過幾個房間來到餐廳,抓起桌子上的灌滿水的玻璃杯向頭上淋去。然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麼,就把玻璃杯猛然摔向地板,砰的一聲碎片滿地,有一些竟然濺到了門口。

我的馬和賽林姆的馬都在門廊處站著,裝好了馬鞍。我跑回自己的房間待了一會兒,擦掉自己臉上的水漬,做完之後又回到了門廳。我看到牧師和賽林姆都不安地站在那兒。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哈尼婭變得虛弱起來,而且剛才昏倒了。」

「什麼?怎麼昏倒的?」我緊抓住牧師喊道。

「在你剛剛離開的時候,她突然大哭起來,然後就暈倒了。潘妮·德葉維斯把她扶回房間了。」

我一言不發地跑到潘妮·德葉維斯的房間。哈尼婭真的是勃然大哭後暈倒的,但是現在已經平靜下來。當我看到她的時候已經什麼都忘記了,只能像個女人般跪坐在她的床前,無視潘妮·德葉維斯的存在,我大喊:

「哈尼婭,我的寶貝,我的愛!你這是怎麼了?」

「什麼事都沒有,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她虛弱地回答,並且試著衝我微笑,「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真的沒事了。」

我陪她待了一刻鐘的時間,然後親了親她的手就回到了門廳。我並不是真的恨她,我正在像從未有過一般的深愛著她。但是為了彌補我殘缺的愛情,在門廳看到賽林姆的時候,我恨不得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噢,是他,就是他,那一刻我對他產生了痛徹心扉的仇恨。他和牧師一同向我跑了過來。

「現在情況怎麼樣?」

「一切都很好。」我轉身面對賽林姆,對著他的耳朵說道,「現在回家去。我們明天在森林邊上的陷坑附近見面。我有話要對你說。我不想在這兒再看到你。我們的兄弟情義到此結束。」

血色湧到了他的臉上。「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明天會告訴你的。我今天不想動手。明白嗎?我不想動手。明天早晨六點見。」

當我說完這些後,就轉身回到潘妮·德葉維斯的房間了。賽林姆跟在我的身後跑了幾步,但是在門口的地方停了下來。過了幾分鐘後,我透過窗戶看到他已經騎著馬走了。

我在哈尼婭外面的套間獨坐了一個鐘頭。我不能進去,因為哭得虛弱的她已經睡著了。潘妮·德葉維斯和牧師一起去找父親商量對策。而我就一直在那兒待到奉茶的時間。

在喝茶的時候,我發現父親、牧師,還有潘妮·德葉維斯的表情一半神秘兮兮,一半又帶著嚴肅。我承認,一種焦慮不安正在侵蝕著我。難道他們發現了什麼嗎?這很有可能,因為每一次我們年輕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那一天就一定過得非常不自然。

「今天,」父親說,「我收到你母親的一封信。」

「母親的身體好些了嗎?」

「挺好。但是她很擔心這裡發生的事。她想快點回來,但是我沒有允許,因為她應該在那兒再待上兩個月。」

「母親為了什麼事擔憂?」

「你知道村裡發生痘疫了,而我不小心把這事告訴了她。」

說實話,我並不知道現在痘疫盛行。可能我聽到過一點訊息,但是顯然我對這種訊息充耳不聞。

「您會去母親那裡嗎?」我問。

「我想想再決定吧。回頭我們再談。」

「親愛的女主人已經出國快一年了。」牧師說。

「為了她的健康著想不得不這樣做。她可能明年會回到家裡過冬天。信裡說她已經覺得身體好多了,非常想念大家,而且為了痘疫憂慮不安。」父親說道。然後他轉身面對我,補充說:「喝完茶之後來我的房間。我有話對你說。」

「我會去的,父親。」

我站起身,隨著大家一起去看哈尼婭。她現在已經完全好起來了,希望能夠起床走走,但是沒有被父親允許。在大概晚上十點鐘的時候,從中午就待在村舍中的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出現在門廊下。在他仔細地為哈尼婭診察了之後,告訴大家她已經好了,但是需要休養,近期不能用腦學習,並且限定了娛樂的時間。

父親詢問了一下他的意見,是不是需要把我的妹妹帶離村莊,直到疫情過去了再回來。醫生安了安他的心,說這裡並沒有危險,而且他也會給母親寫信讓她安心的。然後他就去睡覺了,因為連日的勞累已經讓他筋疲力盡了。我帶他去了另外一個房子,他和我今晚在那裡睡覺。我剛要躺下來,因為連天的遭遇已經讓身體累散了架,這時候弗蘭尼克走進來說道:

「老爺讓潘尼奇過去。」

我立刻就去了。在他的房間裡,父親靠著桌子坐著,桌上還放著母親的來信。路德維克神父和潘妮·德葉維斯也在。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就好像一個被指控的犯人出現在審判席前。我幾乎已經能夠確定,他們會問我關於哈尼婭的事。而事實上,父親開始從重要的事情說起。為了安母親的心,他決定讓潘妮·德葉維斯帶著我的妹妹一起到科博坦的叔叔家裡待一陣子。如果這樣的話,哈尼婭就得單獨和我們待在一起了。這是父親不希望看到的。他知道,並對我們說,他並不想對年輕人之間發生的事過分地探究,但是也不會對這種事提出表揚,他希望這些事會以哈尼婭的離開而畫上句點。

說到這兒,房間裡所有的人都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但是,當我沒有絕望地反對哈尼婭離開,而是高興地贊成父親的建議的時候,他們也沒有表現出一點的驚訝。我的心裡只是算計著,這種分離不也是切斷了與賽林姆的一切關係嗎。另外,我心裡燃起了一種希望,像鏡花水月一般的希望。那就是,除了我沒有其他人能夠把哈尼婭帶到母親那裡。我知道父親不能離開家,因為收割的季節又到了。我知道路德維克神父從來沒有出過國,所以只有我能辦好這件事。但是這個渺小的希望不一會兒就被扼殺在搖籃中了,因為我聽到父親說,潘妮·奧斯崔斯基要去國外待上幾天,試試海水浴療法,而且她已經同意帶著哈尼婭過去,把她交給我的母親。哈尼婭會在後天晚上的時候被送走。這讓我無比地痛苦,但是與其讓她留下來,還不如讓她獨自離開。另外,當我一想到「明天把這件事告訴賽林姆,他會有什麼反應,會做些什麼事」的時候,心中就感到無比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