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也算是沒回。他寫了回信,但是他笑得連我都能看見他的後牙槽。‘你的主人’,他說,‘邀請我上週四去狩獵,但是你卻在這週一才把信交給我。現在狩獵已經完畢了。’然後他又笑了起來。給你,這就是回信,他怎麼能不笑呢?」
「不過這些日子你都怎麼吃飯的?」
「哦,要是我說從昨天起就沒吃過東西又能怎麼樣呢?我現在餓不餓?帶了丁點的食物沒有?要是我還沒吃飯,那就應該吃點了。」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給米可拉發出無條件的吩咐了。通常他被派去什麼地方辦事的時候,臨行前我們會告訴他該怎麼做,以防要找的那個人不在家。
又過了幾個月,米可拉要去隔壁鎮的集市上買馬,因為他看馬的眼光非常準。晚上的時候,管家進來說米可拉已經買到馬了,但是回來的時候他被打了,不好意思出來見人。父親立刻去找了米可拉。
「出了什麼事,米可拉?」
「我打架了!」他隨口就說。
「覺得羞愧嗎,老頭兒?非得在集市上鬧事嗎?怎麼一點意識都沒有。年紀一大把了還辦蠢事!難道你不知道我曾經因為這種鬼把戲解僱過一個人嗎?知道羞愧了吧,一定是你喝醉了才辦出這樣的蠢事」。
父親真的是氣壞了,一點都不開玩笑。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一般在這種情況下米可拉還知道反駁幾句,可這次他卻安靜得像塊木頭。很明顯,這老頭變得固執了,任其他人白費力氣地問他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問題出在哪兒?他只是哼一聲,然後一句話也不說。
這次大家真的是惹到米可拉了。第二天早晨,他病了,我們叫來了醫生。醫生是頭一個向我們解釋整件事的人。原來在一個禮拜之前,父親同工頭吵起來了。這個工頭第二天就跑了,投靠了潘·佐,是被父親視為敵人的德國人,並且參了軍。那天在集市上出現的是潘·佐、我們的前任工頭以及要把牛趕到集市上去賣的潘·佐的下人。
潘·佐先看到了米可拉。他走近米可拉的馬車,開始辱罵我父親。米可拉罵他是個叛徒,當潘·佐對我父親又開始罵罵咧咧的時候,米可拉用他的鞭子回擊。後來,工頭和潘·佐的下人們一起撲向米可拉,直到把他打得頭破血流才罷手。
當父親聽到這一切的時候,他流淚了。他不能原諒自己那樣地責罵米可拉,而米可拉卻安靜地聽著隻字不提。
當米可拉身體恢復了,父親前去看他。這個老頭在開始的時候還是不肯說實話,習慣性地一直嘟嘟囔囔。之後他的聲音柔和起來,最後和父親抱頭痛哭。接下來,父親因為這件事向潘·佐發起挑戰,這場決鬥給了德國人一個教訓。
要不是醫生把這事告訴我們,米可拉的忠心還是不為人所知的。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米可拉都討厭那個醫生。原因如下:
我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姑,和我們住在一起。我非常愛她,因為她容貌美麗,心地又善良。毫無疑問她得到了我們所有人的愛,包括這個醫生,這個年輕、頭腦聰明,在村裡受到大家尊敬的醫生。剛開始的時候,米可拉喜歡這個醫生,說他是個聰明的傢伙,騎術也很好,但是當醫生開始帶著接近瑪麗尼亞姑姑的明顯意圖拜訪我們的時候,米可拉對他的感覺就變得面無全非了。他開始對醫生彬彬有禮,但是態度十分冷淡,就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樣。他曾經對醫生說過難聽話。當醫生在我們這待的時間過長的時候,米可拉就開始準備送客了,嘴裡嘟囔著:「大晚上的有什麼可拜訪的?又沒什麼東西可招待。還真有人有這種愛好!」然後他就不再叨叨,安靜得像一塊石頭。老實的醫生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意思,雖然他還是像從前一樣對著這個老頭兒親切地微笑,但是我想他心裡一定是討厭他的。
不過,幸運的是,瑪麗尼亞姑姑對這個年輕醫生的感覺是同米可拉截然相反的。有一天晚上,柔和的月光照亮了大廳,窗外飄來陣陣茉莉清香。瑪麗尼亞姑姑坐在鋼琴前唱著歌曲。斯坦尼斯洛夫醫生慢慢地靠近她,用激動而又顫抖的語調向她傾訴衷腸,姑姑顯然還不能相信這一切是真的,隨後兩人山盟海誓、指月為證。
不巧的是,米可拉恰好在這個時候叫他們去喝茶。當他看到這一幕後,立刻跑去父親那裡,可是父親當時在附近散步沒在家。他就去找了母親,母親帶著一貫溫柔的微笑告誡他不要管這件事。
米可拉頓時安靜下來,可內心仍十分糾結,當父親臨睡前去書房寫一些信件的時候,米可拉就跟著他,並在門口停下,大聲地咳嗽和跺腳。
「想要說什麼,米可拉?」父親問。
「可是——別人會怎麼說這事啊?——我就是想問問,我們的小姐是不是真的要娶——丈夫——我想說是不是要嫁人了?」
「是的,怎麼了?」
「但小姐不會是和那個剪頭髮的結婚吧?」
「什麼剪頭髮的?米可拉,你瘋了嗎?別胡說八道的。」
「但是小姐她難道不是我們的小姐嗎?不是尊敬的上校大人的女兒嗎?上校大人不會允許她這麼做的。難道小姐不值得找一個有權有勢的繼承人嗎?但是那個醫生,請允許我這麼說他,他是什麼人?小姐會被人笑話的。」
「那個醫生是個聰明人。」
「什麼聰不聰明的,難道我沒見過醫生嗎?他們過去常常在營地轉來轉去,但是真有什麼事發生了,比如打仗了,他們就消失了。上校大人不是叫他們‘柳葉刀傢伙’嗎?一個人健健康康的時候,醫生不會去碰他,當他半死不活的時候,醫生就會帶著柳葉刀去找他了。在自己不能保護自己的時候挨刀可不是鬧著玩的,手上啥都沒有。怎麼不試試在身體健康手上拿槍的時候拿著柳葉刀去找他。哦耶!拿著把小刀來檢查人的骨頭真是個大事!一點好處都沒有!如果上校大人知道這事的話他會氣得從墳墓中爬起來的。醫生是什麼軍人?或者這個人是個繼承人嗎?都不是!小姐不能嫁給他。這跟命令無關。他是什麼人,竟然仰慕小姐?」
對於米可拉來說,不幸的是,這個醫生不僅仰慕小姐,甚至得到了她。半年之後,他們舉行了婚禮。除了米可拉,親戚和僕人們都淚眼婆娑,注視著小姐和這個醫生攜手共度餘生。
米可拉一點都不怨恨小姐,因為他太愛這位小姐了,但是他不能原諒那個醫生。他幾乎沒提過這個醫生的名字,一般也不說起他的事。順便說一下,瑪麗尼亞姑姑同斯坦尼斯洛夫醫生過得很幸福。
一年以後,他們生了個漂亮的男孩,過了一年又生了個女孩,再一年又生了個男孩,好像命中註定一樣。米可拉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愛他們,把他們摟在懷裡,又是撫摸又是親。但是一想到瑪麗尼亞姑姑不門當戶對的婚姻,他心裡還是有點生氣的,這一點我注意到不止一次了。
有一年的聖誕節前夜,大家聚集在一起過節,突然聽到路上傳來馬車的聲音。我們經常盼望著一些親戚能來,因此父親說:
「讓米可拉出去看看是誰來了。」
米可拉出去了,不一會兒就笑呵呵地回來了。
「是小姐來啦!」他老遠地就喊道。
「誰?」父親問道,雖然他已經知道米可拉說的是誰。
「是小姐。」
「什麼小姐?」
「我們的小姐啊?」
當她帶著三個孩子進來的時候真是一道風景。真是個漂亮的可人兒!但是老頭兒還是照自己的方式叫她「小姐」,別無其他。
最終,他對斯坦尼斯洛夫醫生的厭惡感還是消失了。哈尼婭得了很重的傷寒,我也感到非常的難過,因為我們兩人年紀相當,她是我唯一的玩伴,我幾乎像對待妹妹一樣愛她。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幾乎整整三天沒有離開她的房間。視哈尼婭如生命的老頭兒來回地踱步,好像中毒了一樣,他不吃不喝地呆坐在她房間的門口。除了母親,誰都不允許靠近她的床。老頭兒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可以忍受體力上的所有折磨和不幸,但是在唯一的孫女的病床前,那種絕望幾乎要摧毀了他。在經過很多天的煎熬之後,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平靜地開啟了女孩的房門,臉上帶著喜悅,對那些在隔壁房間等著他的宣判的人說了簡短的一句話:「得救了。」老頭兒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像瘋了一樣的拜倒在醫生的腳下哭吼,嗚咽著重複一句話:「恩人啊,我的恩人啊!」
哈尼婭很快就康復了。顯然,自從那以後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已經成為老頭兒的主心骨。
「真是個聰明人!」他拍著自己的肚子又說了一遍,「是個聰明的人。馬術也很好,要不是他,哈尼婭她——噢!我不能再提起這事了。」
大概一年後,老頭兒的身體垮下來了,身板兒不再筆挺有力。他真的老了,不嘮叨了,也不胡說八道了。在快九十歲的時候,他完全變成了個孩子。每天就是捕鳥玩,在自己的房間關了很多的鳥,特別是山雀。
去世前的幾天,他已經不認得大家了。去世那天,他出現了迴光返照。我記得這事,因為我父母那時候出國了,為了給母親看病。一天晚上,我和弟弟卡澤歐,還有同樣老態龍鍾的牧師一起坐在火旁。冬季的寒風捲起雪花拍打著窗戶。路德維克神父禱告著,而我在卡澤歐的幫助下正為了初雪後的打獵準備工具。突然間,他們告訴我說老米可拉要不行了。路德維克神父立刻趕往教堂為他準備聖禮。我飛奔到老頭兒的身邊,看到他躺在床上,灰白的臉龐,泛黃的皮膚,身體幾乎要僵硬了,但是頭腦還有意識。
光禿禿的腦袋看起來還不錯,上面留有兩條疤,為他軍人生涯和忠誠的僕人生涯留下了痕跡。蠟燭在牆壁上投射出一種葬禮般的光芒。山雀在角落裡啾啾地叫。老頭兒用一隻手把十字架放在胸口上。另一隻手被蒼白的像百合花一樣的哈尼婭緊緊地握著,不斷地親吻。
路德維克神父走進來開始告解,然後這個奄奄一息的老頭兒問起了我。
「我的男主人不在這,女主人也不在,」他喃喃說道,「所以死亡對於我來說太痛苦了。但是你,我金色的小潘尼奇,這個家的繼承人——做這個孤兒的監護人吧——上帝會感激你的。別生我的氣——要是我曾經冒犯了你——原諒我。我嘴上不饒人,但是心是忠誠的。」
再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突然間用一種奇怪而又急促的語調喊著,呼吸好像很困難。
「潘!——這個家的繼承人!——我可憐的孤兒啊!——噢,上帝——走進你的(殿堂)——」
「上帝保佑我勇敢的戰士,這個忠心的僕人和可靠的人!」路德維克神父莊嚴地說。
老頭兒再也不能活過來了。
我們跪下,牧師開始為死者大聲地禱告。
從那以後,二十年過去了。這個忠誠的老僕人墓前的石楠花已經花繁葉茂了。
暗淡的日子來了,一場暴風雨席捲了我神聖而又寧靜的村莊。如今,路德維克神父已經過世了,瑪麗尼亞姑姑也過世了,我靠寫作來餬口度日,而哈尼婭她——
唉!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