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笑起來。
「嫉妒了,哈?」我說,「嫉妒我了!這就對了!事情總有個先來後到。不管怎樣,羅米爾達,忘了這一切,忘了吧。你看,我特意來這兒……原諒我,羅米爾達,行嗎?我來這兒,親愛的米諾,你應該感謝我把她帶走。不過我這個人很公平,我不想強行把她帶走,我要把她從你身邊偷走。因為我看到你和她相愛,哦,是的,她是一個夢,如同夢一樣美好,還記得嗎,當我們第一次遇見她時?哦,可憐的姑娘,我不是有意要引你哭的,不過過去的時光真好啊,可惜已經永遠逝去了。但沒有關係,現在你又生了女兒,就讓我們把這一切都忘了。當然,我不會給你製造麻煩,我怎麼是那種人呢?」
「可這段婚姻……是無效的?」帕米諾哭著問道。
「你還在乎這個?」我回他說,「這是法律的規定。不過誰說要把法律扯進來呢?我可不會!我甚至不會費那個麻煩去取消我的死亡證明,除非我真的碰上了經濟問題。只要讓大家看到我還活著,我就滿足了,我不再假死,我是真的死過一次了。而且你們是公開結婚的,這一年多來,你們是公開以夫婦身份生活的。所以,你們繼續過你們的日子!誰還會多此一舉去管羅米爾達第一段婚姻呢?逝者已逝。羅米爾達從前是我的妻子,而她現在是你的妻子,是你孩子的母親!這幾天人們或許會有很多流言,大家都會說起這個話題。我說的對嗎?我親愛的丈母孃?」
佩斯卡特爾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皺著眉點頭。但帕米諾卻變得越來越緊張,他問:
「可你要在米拉格諾定居?」
「當然!我可能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喝杯咖啡或跟你喝杯酒!」
「哦,不行!」佩斯卡特爾寡婦跳起腳叫道。
「他在開玩笑!你看不出來嗎?」羅米爾達說,她始終不願看我的眼睛。
我又大聲笑起來。
「你瞧,羅米爾達!」我取笑道,「你媽媽怕我們會再次做愛……我們要不就成全一次?不過,我怕可憐的米諾承受不了……既然他不想讓我到家裡來,要不我就到街上去,在你的窗子下頭……你覺得怎麼樣?我們可以偶爾雲雨一番……」
此時帕米諾氣得直跳腳,他叫喊著:
「我受不了了!」他叫道,「怎麼可以這樣!這怎麼行!」
緊接著,他又說:
「你別忘了,你要是還……活著,她不會做我的妻子!」
「你們就假設我死了!」我平靜地回答。
帕米諾急得不行:「這種事我假設不來!」
「哦,那就別假設了!可你認為我會破壞你們的生活嗎?除非羅米爾達要求我這麼做。畢竟,她是唯一有決定權的那個……嘿,羅米爾達,你說句話!我跟他,哪個長得更好看一些?」
「我還在想法律的事!」帕米諾幾乎是尖叫著說。
羅米爾達緊張地看著他。
「好吧,」我說,「現在看來,我更有權利說話。我要看看我這漂亮迷人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做你的妻子!」
「可羅米爾達——」帕米諾嚷道,「從此,她又不能算作我真正的妻子!」
「胡說!」我回道,「我來這兒就是來跟你講和的。我把妻子讓給你!我向你保證,絕不打擾你,就這樣你還不滿足嗎?羅米爾達,快收拾你的東西,我們走吧……就我們兩個人,渡蜜月去!我們會過得很開心,何必為這種事情煩心呢?帕米諾不是能給你幸福的男人,他滿腦子都是法律條文。我看,他非得讓我真投河而死才甘心!」
「不是,我沒那麼想!」帕米諾無助地說,「不過你們走吧!離開這個地方,住到其他地方去,走得遠遠的!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別再讓人看見你!因為我還得在這兒生活……」
我站起身,輕輕將手搭在帕米諾肩頭。我告訴他我已經到奧列格利亞拜訪過我的哥哥,所以現在應該所有人都知道我沒死的訊息,最遲明天早上也會知道。然後我又補充道:
「可你又讓我再次離開,並且要住得遠遠的。你肯定是在開玩笑,老夥計!打起精神來,你是一個好丈夫,別做無謂的擔心了。你跟羅米爾達的婚姻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所有人都會站到你那一邊,更何況現在你們還有了小孩兒。至於我,我發誓,我不會打擾你們的生活,哪怕是咖啡我都不會來喝一杯。你們如此相愛,你們其樂融融,你們把幸福建立在我的死亡之上。忘恩負義的傢伙!我敢說,你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去我的墳頭獻一個花圈或擺上一束花。我猜得沒錯吧?哼,老實說,你有沒有去?」
「可你也把我們耍了個夠嗆,不是嗎?」帕米諾聳聳肩,不甘示弱地叫道。
「我耍你們?根本沒那回事。我的確死了,我的靈魂早就死了——不跟你開玩笑,告訴我,你到我的墳前看過嗎?」
「沒……沒有……我沒勇氣去。」帕米諾結結巴巴地說。
「可你卻有勇氣揹著我跟我的妻子搞到一起,你個渾蛋!」
「那你自己呢?」米諾反駁道,「是你先把她從我身邊搶走的,不是嗎?」
「我?」我驚訝地嚷起來,「你又來了?難道你就不明白,當年是她不願嫁給你?難道你要逼我再複述一遍她當年說你的話嗎?她說你是膽小鬼,娘娘腔,笨蛋。羅米爾達,你來說句公道話,現在他控訴我不把他當朋友!不過到了現在,這又還有什麼重要呢?他是你的丈夫,所以我們還是算了吧。但那並不是我的錯,你必須承認!明天我就去看那個可憐人,他躺在冰冷的墳墓裡頭,沒有一個人為他送花,沒有一個人掉淚!告訴我,他的墳頭至少會有塊墓碑吧?」
「有!」帕米諾連忙回答,「鎮上給他立了一塊……我那可憐的父親,你記得的……」
「是的,我知道……葬禮就是他主持的。要是那個可憐人能聽見的話……那悼詞呢?」
「我不清楚,悼詞是小云雀杜撰的……」
「小云雀寫的!」我嘆息道,「那個偉大的詩人!難道……哎,算了,我們還是別說這個了。現在我想知道你們怎麼那麼快就結了婚,要知道當時我還屍骨未寒的呀。看在上帝的份兒上,難道你就不能為我說句話?看,時間越來越晚了,馬上就要天亮了。等到天亮,我就會離開,就當作我們從來沒認識過。這最後的幾個小時,別再浪費了,你回答我……」
羅米爾達聳聳肩,她瞥了帕米諾一眼,緊張地扯動嘴角。她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掌,說:「我能說什麼呢?當然,我很抱歉……我哭了的……」
「而你根本就配不上她的眼淚!」佩斯卡特爾寡婦插嘴道。
「謝謝,親愛的媽媽!」我回道,「那你哭了嗎?我不要多了,你的眼睛那麼好看,只要替我流幾滴眼淚就夠了。可惜呀,那麼好的眼睛,卻認錯了人,真是讓人羞愧,是嗎?」
「我們當時進退兩難,」羅米爾達低聲道,「要不是帕米諾的話……」
「哦,你真好,米諾!」我附和道,「不過馬拉格納那個渾蛋一點都不願意幫你?」
「一個子兒都不幫!」佩斯卡特爾嚷道,「而他竭盡全力地幫我們!」說著,她指了指帕米諾。
「或者說,或者說……」米諾試圖糾正,「可憐的父親,你還記得他吧……考慮到羅米爾達當時艱難的處境,他便伸出了援手,後來……」
「後來,他就同意了你們的婚事!」
「哦,他從沒反對過!他想讓我們都留下和他一起生活,可兩個月前……」
米諾於是講述了父親是怎樣過世的,講了老人對羅米爾達和小孫女的疼愛,講他的死讓鎮上的人多麼悲痛。
我聽得不耐煩,便問起斯克拉斯提卡姑媽,她跟老帕米諾很處得來。佩斯卡特爾仍介意姑媽糊在她臉上的麵粉,聽到姑媽的名字,她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帕米諾解釋說他已經兩年沒有見過斯克拉斯提卡姑媽,不過他知道她還活著,並且過得挺好。
「那你這兩年多來發生了哪些事?」他話鋒一轉,「你到哪兒去了?都在做些什麼?」
於是,我避重就輕地將這兩年的經歷簡單說了下,遇到的那些人和碰到的事情自然絕口不提。之後,我們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直到天色大亮,我提出告辭。由於一夜未睡,再加上情緒的跌宕起伏,所有人都變得疲倦。羅米爾達堅持要親手為我泡一杯咖啡,說讓我暖暖身子。當她把咖啡遞給我時,我們的眼神相遇,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略帶傷感的笑容。
「和往常一樣,沒加糖,可以吧?」
羅米爾達在我眼裡看見了什麼?反正,她很快就別過了眼。看著破曉的天光,一股鄉愁突然縈繞我的心間。我不無苦澀地看向帕米諾。
手中的咖啡冒著熱氣,芳香的味道撲鼻而來。
我抬起杯子,緩緩啜了一口。
「我能先把行李寄存在這兒,等確定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時再來取,可以嗎?」我問帕米諾,「不用多久,我就會過來取的!」
「哦,當然可以,當然可以!」米諾慌忙應承,「其實,你也不用再麻煩跑一趟,我可以派人給你送過去。」
「包不重!」說著,我斜眼看了羅米爾達一眼。
「對了,」我轉向她,「你那兒還留著我的東西嗎?襯衫,襪子,內衣之類的……」
「沒有了。」她難過地回答,做出一個無奈的手勢,「我把那些東西都丟了,你明白的,那樣子的一個悲劇……」
「誰想得到你還會再回來呢?」帕米諾說。
可我明明看到帕米諾此時正繫著我以前的那條舊領帶!
「那好吧!」我說,「那就再見了?祝你們好運!」
我最後看了一眼羅米爾達,但她還是不願和我對視。
我只注意到她跟我握手時手有一點抖動:
「再見了,再見!」
一走到街上,我頓時感覺很失落和孤獨,我無處可去,無家可歸,甚至連目標都沒有——儘管我已經回到了家鄉,回到了這從小長大的地方。
不過,我還是向前走著,焦急地看我見到的每一個人。怎麼回事?怎麼沒有人認出我?我還是那個我呀!至少也得有人小聲嘀咕,說我和已故的馬提亞·帕斯卡爾很像呀!
「要是他的眼睛再斜一點兒,我肯定會以為那是馬提亞!」應該要有人這麼說。
可什麼都沒有。沒有人認出我,因為他們已經完全忘了我,完全想不起我!我的出現根本引不起人們的好奇,更不用說讓他們驚訝了。
我之前還想著我的出現會引起地震似的驚動,當我出現在街上時,一定會造成交通堵塞!可我失望了,我突然覺得很屈辱,那種痛苦和憤恨是語言無法表達的。只有一段時間的消失,就被人完全遺忘。我現在算真正明白死亡的意義了。沒有一個人懷念我,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想起過我。我寧願從沒活過!
我在米拉格諾的大街上來來回回走了幾遍,可還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我很受傷,真想回帕米諾家去,告訴他我後悔跟他的約定了。為什麼不向他討債呢?現在鎮上沒有一個人認識我,這太讓人難過了。可是,羅米爾達如何會願意跟我走呢?更何況我也不知道要把她帶到哪兒去。就算要帶她私奔,我也先得找個地方住。於是我決定到鎮公所去一趟,並將我的名字從死亡名單上抹去。可在去鎮公所的路上,我突然又改變了主意,轉而朝博卡蒙扎圖書館走去。
我在老地方碰到了一個老朋友,唐恩·艾利戈·佩樂格里諾圖,他一開始同樣沒認出我。可後來唐恩·艾利戈跟我說,他其實第一眼就認出了我,但他想等確認之後再和我擁抱。
唐恩·艾利戈說:「我就覺得那不可能是你!你總不能讓我像個瘋子一樣地擁抱一個只是長得像你的人吧!」
唐恩·艾利戈確實是第一個真誠歡迎我的人,這真的讓人感覺很溫暖。他堅持要把我拖到村子裡去,要改變鎮上那些人留給我的冷漠印象。
一開始我真的很生氣,可後來唐恩·艾利戈把我帶到布里西格的藥店,然後是聯合咖啡館,他驕傲無比地宣佈,我沒死,還活著。
這個訊息似一把野火讓整個村子沸騰起來,所有人都爭相來看我,爭先恐後的問我問題。
「所以‘雞籠’莊園水渠裡發現的那個男人不是你?可要不是你的話,又是誰呢?」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問了我這個傻問題,他們輪流問,好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真的是你?」
「不然還有誰呢?」
「你從哪兒來?」
「另一個世界!」
「你這兩年都做什麼了?」
「裝死!」
我決定就用這幾句話來回答他們的問題。總之,他們的好奇心持續了好多天。
只是《小報》的總編輯小云雀就不那麼走運了,他不得不再次來採訪我。為了讓我說出一切,他還帶來了兩年前刊登我訃告的那份報紙,試圖以此打動我。但我對他說,那份訃告我早已倒背如流,因為《小報》在另一個世界的發行量也很大。
「你是說在天堂?」
「當然不是!是另一個地方!有一天你自己會親眼見到的!」
最後他提到了我的悼詞。
「哦,是的,非常感謝你!某個下午我曾從墳墓裡出來,看了一眼!」
至於他那個星期天寫的重頭報道,我也就不想再多說了。總之那篇報道刊登在星期日版上,大字標題是:
「馬提亞·帕斯卡爾還活著」。
除了我的那些債主外,只有少數幾個人沒當面對我表示恭喜,巴提斯塔·馬拉格納就在其中。不過,有人告訴我,兩年前聽到我自殺的訊息時,他表現得很悲痛。我死了,他悲傷;我死而復生,他同樣悲傷。至於原因,我很清楚。
最後,我住到了斯克拉斯提卡姑媽家裡,她堅持讓我跟她住在一塊兒。不知怎的,我的冒險經歷竟讓她看得起我了。姑媽安排我住在母親過世的那間房子裡,我一天的時間要麼是待在房間,要麼就是到圖書館去跟唐恩·艾利戈待在一起。
唐恩·艾利戈還沒完成他的書籍整理工作。
「在艾利戈的幫助下,我用了六個月左右的時間完成了這個離奇的故事。他看完了整個故事,但還是願意幫我保守秘密。我們就這段經歷的重要性討論了很多,我經常對他說,我還是不明白把這些事說出來對別人有什麼好處。
「你看啊,首先,」他說,「你的故事體現了在法律的界限之外,若除去那些或悲或喜的遭遇和經歷,我們根本就沒辦法活下去,帕斯卡爾。」
不過我對他說,我並不這麼認為。因為不管是從法律的角度還是從私人生活的角度,我的生活都未迴歸正常。我的妻子成了帕米諾的妻子,而我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是誰!
在米拉格諾的公墓群中,在那個投水而死的可憐人的墓碑上,仍然鐫刻著小云雀的悼詞:
遭受厄運的
馬提亞·帕斯卡爾之墓
曾任圖書管理員
心地善良性格開朗
願他在此安息
市民捐立
我在那個人的墳前放了一個花圈,並且時不時地會到他的墳頭看看,好似躺在裡面的就是我自己。也經常會有人從很遠的地方來拜訪我,有的時候在大門口碰到,就會有人問:
「不過,請你說說,你究竟是誰?」
通常,我還聳聳肩,衝他眨眨眼,答:
「這個,怎麼說呢?我猜,我是已故的馬提亞·帕斯卡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