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中滿是不耐和憤怒,也不再管是否會有人認出我來。我只謹慎地做了一件事——在一等艙挑了個位置。夜幕降臨,車上的人並不多;並且從羅貝爾託的反應來看,絕大部分人都相信我兩年前已經離世,沒有人會想到我就是馬提亞·帕斯卡爾。
我將身子伸到車窗外,希望能看到某個熟悉的場景,讓我暫時平復下這激烈的情緒,可結果恰恰相反,我越看心中的不耐和憤怒情緒越強烈。藉著月光,我認出了「雞籠」莊園所在的那座山。
「就是那兒!」我小聲說道,「沒錯,就在那兒,不過現在……」
我突然想到還有許多事忘了問羅貝爾託,家裡的農場和工廠都賣掉了嗎?或者還在債主的手上?巴提斯塔·馬拉格納怎麼樣?斯克拉斯提卡姑媽還好嗎?
我真的只離開了兩年三個月嗎?怎麼感覺像是一個世紀!我碰到了那麼多事情,米拉格諾似乎也發生了不少事。也許,除了羅米爾達嫁給了帕米諾之外,也沒什麼大事?其實,這本來也是一件尋常的事情,只是我的歸來會讓它變得不同尋常!
到米拉格諾車站後,我要往哪兒走?
他們現在住在哪兒?
肯定不是我原來住的地方。帕米諾的父親那麼有錢,他又是獨生子,如何能住在我那簡陋的居所中呢?況且帕米諾本就是一個敏感的人,他肯定不願意生活在儲存了許多有關我的記憶的地方。毋庸置疑,他肯定跟父親住在莊園裡頭!想象一下佩斯卡特爾寡婦住在那裡頭的嘴臉,肯定是趾高氣揚不可一世!格洛拉摩·帕米諾那個老可憐蟲,素來膽小怕事,肯定管不住她。我敢說,他肯定被佩斯卡特爾那個老太婆吃得死死的!他的那些錢算是白賺了!帕米諾父子兩人沒有一個有膽量把佩斯卡特爾趕出門!現在,就讓我跟她好好算算賬吧!
是的,我就去帕米諾住的莊園,哪怕他們不在那兒,我也能打聽到一些訊息……
哦,過著平靜日子的人們,等明天看到我「死而復生」,你們該會怎樣地震驚呀!
那天晚上皓月當空,華燈初上。街上空無一人,因為那個時間幾乎所有人都在用晚餐。
我激動不已,幾乎要眩暈。我彷彿是踩在雲端,雙腳觸不到地。語言根本無法描述出那種感覺。那就像是一陣狂笑,一陣狂喜,將我的五臟六腑全捲了進去。我知道我得控制住,不然那街道那房子恐怕都會被這狂風捲走。
走了沒一會兒,我就到了帕米諾住的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那兒竟沒有一個門房,以前那兒總有人守著。
我叩響門扉。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人前來應門。就在這時,我瞥到門口吊了一根喪帶,那帶子已經褪色,上面落滿灰塵,彷彿已經在那兒承受了幾個月的風吹雨打。是誰死了?佩斯卡特爾寡婦嗎?還是老帕米諾?肯定是這兩個中的一個!我想老帕米諾過世的可能性大些。不管是誰死了,我都得在這「宮殿」裡找到我要找的那兩個人。我已經沒有耐心再等下去。我推開前門,三步一跨地跑上階梯。
剛上完階梯,就看到一個女門房走出來。
「帕米諾騎士在嗎?」我問。
從老門房看我的那種驚異表情我就知道,老帕米諾肯定過世一段日子了。
「那小帕米諾先生呢?帕米諾騎士的兒子!」我又說。
那個老女人自顧自地囁嚅著什麼,我沒聽清,我只知道一口氣上了那麼多階梯,我需要停下來喘口氣。帕米諾的居所就在我面前。
「他們可能在用晚餐!」我想,「三個人其樂融融地享用豐盛的晚餐!再過幾秒,我就要敲開這扇門,把他們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看,命運的雙手已經準備好!」
我將門鈴繩拽在手中,輕輕一拉,心也頓時跳到了嗓子眼兒。房間裡沒有一絲聲響,絕對的寂靜中,我只能聽到門鈴的迴音。
我只覺得熱血上湧,耳朵轟鳴,彷彿那門鈴是在我的腦子裡響動。
過了幾秒,我開始加大手上的力度。這時,我聽到門的那邊傳來佩斯卡特爾寡婦的聲音:
「誰在敲門?」
有那麼一會兒,我一句話都說不出。我用手按住前胸,以免心從胸腔裡跳出來。然後我才用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回道:
「馬提亞-帕斯卡爾!」
「誰?」裡面的人又問。
「馬提亞·帕斯卡爾!」我提高了聲音。
老妖婆自然是嚇得魂不附體——我聽到她慌忙走下大廳,彷彿後面有鬼在追她。
我能想象此時客廳裡的情形。家裡唯一的男人帕米諾肯定會被推出來開門!
我再次拉動門鈴。
帕米諾開啟門,而我就筆直地站在他面前,昂首挺胸。
他驚恐地後退了幾步。我大叫著走向前:
「我是馬提亞·帕斯卡爾!從陰曹地府來找你們了!」
帕米諾癱坐在地板上,身體壓在手上,眼睛裡滿是驚恐和不解。
「馬提亞!你……你……」
這時,佩斯卡特爾寡婦舉著一盞燈跑進來。一看到我,她就驚聲尖叫起來。我用腳關上門,並接住從她手中滑落的燈。
「閉嘴!」我衝她噓道,「你真以為我是鬼嗎?」
「你還活著!」她喘著粗氣說道,臉色蒼白,雙手扯著自己的頭髮。
「是的,我還活著!」我高興極了,「儘管你發誓說我死了,對吧?說我淹死在——那兒了!」
「你從哪兒來?」她驚恐不已地問。
「我從水渠裡來呀,你個老妖婆!」我咬牙切齒地回道,「這是你的燈,拿著,看清楚!我是誰?你還沒認出來嗎?還是說你仍以為他們在水渠裡發現的那個男人就是我?」
「那不是你?」
「告訴你!你個老妖婆!我活得好好的!還有你,米諾,你在那兒做什麼?站起來!羅米爾達在哪裡?」
「哦,哦!」帕米諾一邊爬起身,一邊呻吟道,「孩子……我怕……她在給孩子餵奶!」
「什麼孩子?」我問。
「我們的小女兒!」
「哦,那個殺人犯!那個殺人犯!」佩斯卡特爾尖叫起來。
我說不出話來,這個訊息讓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你們的小女兒?一個嬰兒?哦,我親愛的先生……」
「媽媽,請你先進去看看羅米爾達!」帕米諾請求道。
可惜為時已晚。羅米爾達已經站在門口,她裙子的扣子是解開的,一個小嬰兒在她懷裡吃奶,頭髮亂糟糟的,好似太過匆忙從床上爬起來。她一看到我,就大叫起來:
「馬提亞!」
接著,她就癱倒在帕米諾和佩斯卡特爾懷裡。
他們將羅米爾達抱進房間,只留我一個人抱著那孩子站在客廳!
因為燈被拿走了,大廳裡漆黑一片。我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小嬰兒站在那兒,只聽見她喃喃的哭聲,鼻間隱約能聞到她口中的奶氣。我不知所措,只知道羅米爾達剛才的那聲驚呼是因為我,而她也是我懷裡這個小孩兒的母親,但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討厭我的孩子!從來都沒有愛過我的孩子!所以,我不憐憫她,我不憐憫他們任何一個人!她只為自己著想,迫不及待地再嫁,而我卻……
懷中的小孩兒不斷啜泣,嚶嚀不斷。我怎麼能讓她停下來?
「噓,小傢伙!噓,小傢伙!你是一朵水仙花!你是一朵水仙花!」
我輕拍她的背,抱著她輕輕地晃動。小傢伙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這時,帕米諾的聲音隔著客廳傳來。
「馬提亞!把孩子抱過來!」
「小聲點,你個冒失鬼!可別把孩子再吵醒了!」
「你把她怎麼了?」
「生吞活剝了!你以為我會把她怎麼樣?她被嚇哭了,我剛把她哄睡著。看在上帝份兒上,可別再把她弄醒了!羅米爾達在哪兒?」
帕米諾遲疑地看著我,他好似一隻被主人抓在手裡的狗,既懷疑又恐懼,說:
「羅米爾達?你問這做什麼?」
「因為我有幾句話要跟她說!」我不耐煩地答道。
「她暈過去了,你剛看見的!」
「暈過去了?胡說!我來把她叫醒!」
聞言,帕米諾擋在我面前,不讓我過去。
「哦,馬提亞,求求你!聽著,我很怕……你怎麼會還活著呢?你去了哪兒,你究竟去了哪兒?哦,聽著,你能不能跟我談?」
「不行!」我怒吼道,「這是我跟她的事情。你算哪根蔥?這事跟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很簡單!我是她的原配,現在我回來了,她跟你的婚姻關係也就無效了!」
「無效?怎麼會?那孩子呢?」
「孩子!孩子!」我冷酷地囁嚅道,「我死了才不到兩年,就迫不及待地再婚,還有了孩子!真為你們感到羞恥!噓,小傢伙!噓,小傢伙!媽媽很快就來了!你告訴我往哪邊走,是這個房間嗎?」
還沒等我進門,佩斯卡特爾寡婦就像只禿鷹一樣攔在我面前。我把孩子換到左手,右手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管好你自己的事!那才是你的女婿!你要是想找麻煩,跟他找去!我不認識你!」
羅米爾達哭得很傷心,我抱著孩子俯身彎向她。
「羅米爾達,你來抱著她!哭?怎麼,你很難過嗎?因為我還活著?你想我死,對吧!你看著我,看看,我是活的還是死的?」
她試圖抬起淚眼婆娑的眼睛,泣不成聲地說:
「哦,馬提亞!怎麼會這樣?你……你過得還好嗎?」
「我還好嗎?」我反唇相譏,「你問我過得還好嗎!顯然你過得很好!那麼快就嫁作他人婦了,現在還有了孩子,然後又假惺惺地問,‘哦,馬提亞,你過得還好嗎?’」
「喂?」帕米諾大叫一聲,將臉埋進手掌中。
「可你,你去哪兒了?你一個人跑了!你故意裝死!你拋棄了自己的妻子!你……」是佩斯卡特爾寡婦在指手畫腳。
我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動:「聽著,老太婆!」我惡狠狠地說,「你最好別管這件事,要是讓我再聽到你開口說話,我發誓一定讓你的寶貝女婿和那個孩子……我會讓你後悔,哪怕犯法,你明白嗎?你知道法律是怎麼規定的嗎?第一配偶若還活著,第二段婚姻就宣告無效!所以羅米爾達要回到我身邊!」
「我的女兒……回到你身邊?你真是瘋了!」佩斯卡特爾驚懼萬分地喊道。
但帕米諾已經沒了氣勢。
「媽媽,親愛的媽媽!」他請求道,「請你別再說話,看在上帝的份兒上,請你安靜點!」
接著,佩斯卡特爾就開始對著帕米諾開火,說他愚蠢、無能、膽小怕事,說他一點都不中用!
我在一旁聽得直想笑。
「擦乾你的眼淚。」我定了定神,命令道,「就讓他當你的女婿吧!我可不會傻到再要你這樣一個丈母孃!可憐的帕米諾!哦,米諾,我的老夥計!原諒我叫你蠢蛋,可你也聽到了,你的岳母也是這麼叫你的,並且我敢說羅米爾達——我們的妻子——也是在心裡這麼想你的。是的,她也是這麼看你,愚蠢,無能,弱智,反正就是這些詞!羅米爾達,是嗎?你說老實話,哦,親愛的,現在別哭了!來吧,笑一個,為你的丈夫們笑一個,行嗎?你知道哭多了對孩子也不好!我還活著,就是這麼一回事。反正我很高興!‘打起精神來’,曾經有一個醉漢這麼對我說過!打起精神來,帕米諾!你覺得我真的會讓你的孩子從小沒有母親嗎?不,我絕對不會這麼做!我拿性命保證。我已經有個沒有父親的兒子了。羅米爾達,還記得嗎?我有一個兒子,他是馬拉格納的兒子,而你有一個女兒,她是帕米諾的女兒。扯平了。以後我們要讓這兩個孩子結為夫婦。不管怎樣,你現在應該不會那麼討厭那個男孩兒……我們換個話題吧!你和你母親是憑什麼認定水渠裡的那個倒霉鬼就是我的?」
「哦,我也覺得是!」帕米諾說,他言語中流露出一絲憤怒,「所有人都這麼認為!不只是羅米爾達和她母親!」
「那你們的眼光可還真是好呀!那個人真的跟我那麼像嗎?」
「身材一樣!頭髮和鬍鬚也一樣!穿的是黑色衣服,並且你又失蹤了那麼久……」
「拋家棄子,是嗎?這麼說來,你們都忘了是那個老女人把我趕出去的。反正,我已經回來了,並且我口袋裡裝滿了錢。如你們所願,我過了兩年漂泊的生活。感謝上帝,這兩年讓那個我也過過一段好日子。你們這些人忙著在這兒訂婚,舉行婚禮,渡蜜月,操持家務,撫養孩子……而逝者已逝,對嗎?生活還得繼續!」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樣?」帕米諾咆哮道,「現在怎麼樣?」
羅米爾達起身將孩子放進搖籃。
「我們換個房間說吧。」我建議道,「小姑娘又睡著了。還是不要吵醒她的好!我們到那邊說去!」
餐廳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菜餚。帕米諾面如死灰並渾身顫抖地坐在椅子上,他睜著兩隻死魚眼睛,不停擦著額頭上的汗,夢囈似的說:
「還活著!他還活著!我們要怎麼辦?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哦,幹嘛擔心那個?」我不耐煩地吼道,「我們肯定會解決這件事的!」
這時,羅米爾達總算收拾好了情緒,參與我們的談話。我坐在椅子上,藉著明亮的燈光看她。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漂亮,甚至,比我第一次見她時還要光彩照人!
「讓我看看你!」我說,「米諾,你不介意吧?看看又有什麼關係呢?她也是我的妻子,你知道的,跟你相比,她可能更多算是我的妻子!哦,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羅米爾達!看,米諾嚇成那樣子。不過,我不會咬他脖子的,我不是鬼!」
「這個我接受不了!」米諾氣沖沖地說。
「他開始緊張了。」我衝羅米爾達眨眼道,「過來,米諾,老夥計,別擔心!我不會橫刀奪愛的,這次我說到做到!不過,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話音未落,我快速朝羅米爾達走去,並在她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馬提亞!」帕米諾絕望地尖叫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