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我!跟你說,是他們搞錯了。當時我已經離開米拉格諾,我是在報紙上看到了這個訊息,說我在水渠裡自殺了……」
「所以,那不是你?」羅貝爾託定了一下神,問,「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說出來?」
「裝死,悄無聲息地離開。放心,日後我會跟你說清楚,不過現在不行。我現在只能跟你說這麼多——這兩年來我四處遊蕩,一開始我以為我會過得很開心,可後來我經歷了一些事情,漸漸發覺我錯了,裝死一點也不讓人快樂。所以我回來了!我又回來了!」
「瘋了,瘋了,瘋了……我總是這麼說!」羅貝爾託微笑著說,「不過我還是有點無法理解。哦,馬提亞,你肯定無法理解我現在的感覺!哦,我以為你真的死了!馬提亞!我不敢相信!讓我看看你!咦,你看著有點不一樣了!」
「是的!」我說,「我把那隻斜眼矯正過來了!」
「啊,沒錯!難怪我沒認出你來。我不知道……不過你的聲音我還記得……我看你看得越久……沒錯,就是你……對了,快上樓來,讓我妻子看看……
這時,羅貝爾託突然停住了,他望著我,一副悶悶不樂的神情。
「你要回米拉格諾去?」
「當然……我下午就回去!」
「所以,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用手摸了摸臉,咆哮道:「你個渾蛋!看你做的好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難道你不知道你的妻子……」
「死了?」我驚恐地問。
「比那更糟!比那更糟!」他說,「她又嫁人了!」
我腦袋一蒙。「嫁人了?」
「嫁人了!嫁給了帕米諾!一年前的樣子,我得到這個訊息!」
「帕米諾?帕米諾?嫁給了帕……」我語無倫次地說著。我想笑,想大聲地笑,把我內心的苦和傷都笑出來。我大聲笑起來,如同雷鳴一般。
羅貝爾託愣愣地看著我,他擔心我一下子受不住刺激,瘋了。
「你還覺得高興?」他問。
「高興?」我大吼,「說高興還不足以形容!」我搖晃他的手臂,「這簡直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事!」
「你在說什麼鬼話?」羅貝爾託生氣地說,「什麼最開心的事?你說你去了……」
「當然是,至少這一刻是!」
「可你不明白嗎?你得把她要回來!」
「我要把她要回來?這是什麼意思?」
「你絕對要!」羅貝爾託堅持道,「如果你把她要回來的話,那她的第二段婚姻也就沒有法律效力了。」
這下輪到我震驚了,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你想跟我說什麼?」我尖聲大叫起來,「我的妻子又嫁人了,而我……哦,怎麼能這樣!怎麼會有這麼瘋狂的法律……」
「我跟你說了,」羅貝爾託強調說,「等等,我的小舅子剛好在這兒。他是一個律師,他更瞭解這種情形該怎麼辦。你跟我來……或者,你先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妻子身體不太好,還是不要驚著她……我會慢慢把這個訊息告訴她……所以,你先坐一會兒,行嗎?」
不過羅貝爾託一直抓著我的手走到門邊,好似他擔心一鬆開我,我就會消失不見。
羅貝爾託走後,房間裡就剩我一個人,我好似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獅子,四處張望。
「又嫁人了!嫁給了帕米諾……哦,當然是嫁給他……他這次總算如願以償了,是他先愛上她的,而她……為什麼不呢?有錢,嫁給帕米諾……現在她又嫁人了,而在羅馬……現在我要把她要回來……沒錯!」
沒過一會兒,羅貝爾託就帶著一行人匆忙進來了。這讓我有點鬱悶,對於他這樣興師動眾地歡迎我,我有點不太領情。羅貝爾託察覺到我的心不在焉,所以他直接跟小舅子諮詢我最關心的事。
「那叫什麼法律?」我打斷道,「是turks法嗎?」
「沒錯!」他微笑著回答,「羅貝爾託說得對,我沒辦法一字一句地引用法律條文,不過這個案子完全適用。如果第一配偶重新出現,那第二段婚姻就會失去法律效力。」
「所以,」我不無諷刺地說,「我得把一個嫁作他人婦一兩年的女人重新要回來……」
「我親愛的帕斯卡爾先生,冒犯地說一句,這本來也是您的錯!」律師臉上仍然掛著微笑。
「為什麼是我的錯?」我說,「為什麼說是我的錯?是那個女人先把我錯認成另一個倒霉鬼,然後又迫不及待地嫁給別人!你說這是我的錯?我得把她要回來?」
「必須這麼做。」律師回答,「帕斯卡爾先生,你有你的責任,在法律規定的時間內,你有責任糾正你妻子犯下的錯誤。你接受了妻子的錯認,並利用這個隱姓埋名。哦,我不是說你這樣子錯了。相反,在那種情境下你這樣做無可厚非。我只是感到驚訝,你怎麼會又回來,並捲入這麼沒道理的事情中來呢?換作我是你,我肯定再也不現身。」
這個年輕律師的冷漠和他言語中自以為是的驕矜讓我感到憤怒。
「那是因為你不懂這意味著什麼!」我聳肩答道。
「怎麼呢,」他說,「我想象不出,還有比這更好的運氣嗎?」
「你要自己想試的話,儘管去試。」說完,我就轉向羅貝爾託,不再看他。
可我的哥哥也開始對我發難。
「對了,」羅貝爾託問道,「這麼些日子,你是怎麼過來的?」
說著,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個錢的手勢。
「我是怎麼過來的?」我回答他,「這說起來可就長了!我現在沒時間也沒耐心講。不過我得到了一筆錢,現在也還剩下一點。我知道你也不希望我過得太拮据!」
「所以你真的要回米拉格諾去?」羅貝爾託又問,「發生了什麼事我也都告訴你了……」
「當然得回。」我大聲說,「你認為我經歷了這麼多,我還會繼續裝死下去嗎?不可能!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還活著,要把那張死亡證明撕成碎片,我要感覺到自己又活了過來——即便代價是我得要回那個女人。對了,佩斯卡特爾那個老寡婦還活著嗎?」
「啊,這個我不是很清楚。」羅貝爾託回答,「你知道的,自從你妻子再婚後……不過據我所知,她……」
「這也算個好訊息。」我說,「不過沒關係,我會跟她算賬的。現在我可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夥子,但我可不會白白幫帕米諾那個傻蛋的忙,就讓他受折磨去吧!」
屋子裡頓時響起一陣鬨笑。這時,用人走過來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我歸心似箭,實在無心品嚐食物,但收席時,我發現我吃得還不少。潛伏在我內心的野獸醒了過來,它迫不及待地要開始下一場戰鬥。
羅貝爾託想留我住一個晚上,說第二天跟我一塊兒回去。他很想知道我的歸來會對帕米諾一家平靜的生活產生怎樣的影響。不過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我堅持要當晚上路,一刻也不想耽擱。
於是,我坐上了當晚八點鐘的火車,半個小時後,我到了米拉格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