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說,「女人或許比男人更大方,卡博拉爾,但我還是得指出來,你提這些建議,無非是想讓我換一張全新的臉!」
我為什麼要故意拖長這段談話?難道我真的想讓卡博拉爾討論這麼多我的事情,讓她不顧我難看的下巴和眼睛而愛上我?不,原因不在這兒。我之所以會跟她說這麼多,是因為我發現每次卡博拉爾駁倒我時,阿德里亞娜都會表現得很興奮——也許那是無意識的。
所以我明白了,儘管我長相醜陋,這個姑娘還是有可能愛上我的。我跟自己都從沒說過這麼多話。不過自從那一晚之後,我身下的床似乎都變得柔軟了,屋子裡的一切都變得熟悉而溫馨,空氣更清新,天更藍,就連陽光都更燦爛了!儘管我仍然騙自己說,這些變化是因為已故的帕斯卡爾死在了「雞籠」莊園的水渠裡;是因為我,阿德里亞諾·梅伊斯,在長達一年的漫無目的的遊蕩之後,終於找到了屬於我的道路,實現了成為另一個人的目標。我過上了新的生活,一種讓我覺得活力無窮的嶄新生活。
過往的痛苦經歷給我的靈魂和身體帶來的折磨全都煙消雲散。我好似回到了青春時期,激情滿懷,活力百倍。我覺得就連安塞爾莫·帕萊亞里都沒之前那麼無趣了,他念叨的那些哲學思想似乎還讓我覺出了一種新的快樂。
可憐的老安塞爾莫!他認為這世界上的人只應該關心兩件事,但他卻沒意識到自己到目前為止只關注到一件!不過,到了現在,我們確實應該誠實一點!難道他沒想過要過好日子嗎?從沒想過?
更值得同情的自然是卡博拉爾,現在就連去博格·諾瓦酒館買醉都無法讓她高興起來!她渴望生活,可憐的人;她認為男人只注重女人外表的美麗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所以她想象自己早已丟掉的靈魂或許是美麗的。但誰知道呢?或許她能做出許多犧牲——比如,不再喝酒——當她找到一個真正「慷慨」的男人的時候。
「若犯錯是人的天性。」我想,「那麼公平是否是最大的殘忍?」
無論怎樣,我決心不再對塞爾維亞·卡博拉爾殘忍。我說「決心」是因為我的殘忍並非故意為之,我做出的事越殘忍,我就越於心不忍。事實證明,我的和善讓卡博拉爾的熱情之火燒得更旺,我們很快就到了這樣一種局面——無論我說什麼,她都會臉色蒼白,而阿德里亞娜則是雙頰緋紅。
在表達內容和話題上,我確實沒有深思熟慮,但我確定無論是從語氣還是從表達方式來看,我的話都不至於讓阿德里亞娜(我所有的話事實上都是對她說的)生氣到打破我倆先前好不容易建立的默契。
在我們的外在身體仍然受困於日常的繁文縟節裝腔作勢時,靈魂卻能通過一種神奇的媒介來找到彼此。靈魂有自己的需求和渴望,由於那些需求和渴望不可能得到滿足,我們的身體也就拒絕認可它們。這也就是為什麼兩個靈魂相通的人獨處時進行身體接觸會覺得特別尷尬,甚至抗拒;即便氣氛緩和下來,即便有第三個人介入。直到這種不安感消失,兩個靈魂才會放鬆下來,繼續以它們的方式交流,並隔著安全的距離相視而笑。
我和阿德里亞娜經常是這種情形,不過她的沮喪多半出於羞澀,壓抑是由於天真;而我,我想那是因為悔恨,我為自己不得不欺騙而悔恨,為自己欺騙這樣一個天真無邪,脆弱善良的小人兒感到悔恨!
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她在我的眼中的形象也有了很大的變化。她變得不同了,對吧?我在她偷看我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種發自內心的光芒,還有她的笑容,難道不是比之前更溫柔嗎?或許她覺得如今的生活有了一些盼頭,所以自然而然也就更高興了一些,同時也更盡職地扮演她家庭女主人的角色——儘管我一開始覺得這是件很荒唐的事。
是的,也許她本能地有了跟我一樣的對新生活的渴望,而不曾想過新生活的模樣,也不曾想要如何實現。那只是一種模糊的渴望,開啟了未來的一扇窗戶,而喜悅的光就從那窗戶照進來。我們兩個都不敢靠近那窗戶,也不知道究竟是要把百葉簾拉下來還是隻欣賞著外頭的美麗風景。
我們這種純粹的快樂也對塞爾維亞產生了影響。
「對了,卡博拉爾,」有天晚上我對她說,「你知道嗎,我已經決定接受你的建議了。」
「什麼建議?」她問。
「做眼睛矯正手術。」
聞言,卡博拉爾高興地合起雙手說:「哦,這可真是個好訊息。去找阿姆布羅西尼醫生——他是城裡最好的醫生。他曾給我母親做過白內障的手術。我說的沒錯吧,阿德里亞娜!鏡子確實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就知道!」
阿德里亞娜微笑,我也笑了。
「不過,這可不是因為鏡子。卡博拉爾,」我說,「我只是覺得確實有這個必要了。最近我的眼睛給我惹了不少麻煩。這眼睛從來沒起過什麼作用,但我還是不想失去它。」
我在撒謊!卡博拉爾說得沒錯,確實是鏡子讓我下了這個決心。鏡子讓我明白,如果一個相對簡單的手術能夠抹掉已故的馬提亞·帕斯卡爾留下的顯著特徵,那阿德里亞諾·梅伊斯或許就能摘下那難看的藍色眼鏡,再留一撇鬍子,然後呈現新的外貌!
可是這種快樂沒有持續多久。幾天以後的一個晚上,我躲在窗子後面看到了一幕場景,而這幕場景打破了我的快樂。
像往常一樣,我跟那兩個女人在露臺上聊天一直到十點。然後我回到房間,意興闌珊地讀老安塞爾莫最喜歡的一本書——《輪迴》。
突然我聽到外面的露臺有說話的聲音,我凝神細聽,想知道阿德里亞娜是否在其中。外面是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言語中壓抑不住興奮。據我所知,屋子裡除了我也沒有其他的男人,我的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於是我走到窗戶邊,透過窗縫往外窺看。
儘管外頭很黑,但我還是認出那個女人就是塞爾維亞·卡博拉爾,但跟她說話的那個男人又是誰呢?難道特倫齊奧·帕皮亞諾從那不勒斯回來了?
這時,卡博拉爾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我聽到他們原來是在談論我。我貼近窗戶,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不管塞爾維亞說我什麼,那個男人似乎都很生氣。而塞爾維亞顯然是想說得婉轉一點,好打消男人的怒氣。
「有錢?」我聽到那個男人問。
「這個我不敢肯定!」女人回道,「看起來是這樣。反正他沒有工作,但卻總是有錢用。」
「老待在家裡?」
「誰說不是呢!反正,明天你自己見見他就行了。」
卡博拉爾說「你」是用的「tu」,這是義大利語中表示親密的一種用法。所以她肯定跟這個男人很熟。難道帕皮亞諾(顯然這個男人就是帕皮亞諾)是塞爾維亞·卡博拉爾的情人?如果是這樣,那她這段時間為什麼要表現得對我那樣著迷?
我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來,不過他們接下去的聲音壓得更低,我根本就聽不清。
因為聽不清他們說話,我就想用眼睛去看。突然我看到卡博拉爾把一隻手搭上帕皮亞諾的肩頭,但帕皮亞諾發現後很快就甩開了。卡博拉爾再開口時,聲音明顯帶了一絲惱怒。
「我有什麼辦法啊?我算什麼啊?我在這屋子裡算什麼啊?」
「快去把阿德里亞娜給我叫過來。」男人厲聲命令道。
聽到他以這種口氣叫阿德里亞娜,我不由握緊拳頭,氣血上湧。
「可她在睡覺!」塞爾維亞說。
男人聞言顯得很生氣,威脅似地說:「那就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快點去。」
我怒火中燒,恨不得把窗板直接扔過去。但我還是努力控制自己,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時我又聽到了塞爾維亞·卡博拉爾生氣地叫嚷:
「我算什麼啊?我在這屋子裡究竟算什麼啊?」
我從窗子旁退回來。這時我突然想到,這兩個人剛才是在討論我。
所以,我理所當然地可以探聽,更何況他們現在還談到了阿德里亞娜。我有權利知道那個人對我的態度!
我很快給自己找了一個繼續探聽的理由,但讓我自己心驚的是,當時我對另一個人的興趣竟多過對自己的擔憂。
我又走回到窗子旁。
卡博拉爾不見了,就剩那個男人在;他的手肘撐在露臺欄杆上,俯視著喝水,頭緊張地埋在兩手之間。
我一隻眼貼近窗縫,雙手搭在膝頭,焦急地等待阿德里亞娜過來。阿德里亞娜的動作很慢,但我並不為此氣惱,相反這讓我有一種很大的滿足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阿德里亞娜會拒絕這個囂張傢伙的要求。事實上,我可以想象塞爾維亞·卡博拉爾此時正催促她,乞求她,哄騙她,讓她同意到露臺上來。
與此同時,那個男人站在欄杆旁很不耐煩。我希望卡博拉爾回來告訴說,阿德里亞娜不肯過來。但事實上阿德里亞娜還是來了,卡博拉爾就走在她的後面!
帕皮亞諾轉過臉面朝她們兩個。
「你去睡覺,」他對塞爾維亞命令到,「我有些事要跟我的小姨子談。」
於是,卡博拉爾走了。
帕皮亞諾走過去把連線餐廳和露臺的門關上。
「不要關!」阿德里亞娜用背抵住門。
「可我有話要跟你說!」男人壓低聲音。
「有什麼話就說吧!」阿德里亞娜回道,「你想幹什麼?有什麼話等到明天早上說不行嗎?」
「不行,我現在就要說!」之間他粗暴地抓起阿德里亞娜的一隻手,將她拉到露臺旁。
「放開我!」阿德里亞娜尖叫一聲,努力掙開帕皮亞諾的鉗制。
我把窗戶重重推開,讓他們看到我。
「哦,梅伊斯先生,」阿德里亞娜叫道,「你能出來幫幫我嗎?」
「我很樂意,阿德里亞!」我回道。
我的心因為狂喜而劇烈地跳動!一個轉身便走到了走廊上。
可就在我快走到房間入口時,看到一個年輕人提著個箱子等在那裡。他高高的個子,一頭黃髮,臉龐消瘦,睜著一雙沒精打采的藍眼睛。
我吃了一驚,定定地望著他。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我的腦海:「這是帕皮亞諾的弟弟,阿德里亞娜曾跟我提過的!」我急忙走到露臺上。
「我給你介紹我的姐夫,梅伊斯先生?這是特倫齊奧·帕皮亞諾!他剛從那不勒斯回來。」
「很高興見到你!非常高興!」那個男人叫起來,他取下帽子彎腰向我行禮,並熱情地握住我的手,「不好意思這段時間我都不在家,不過我想我的小姨子應該把你照顧得很好吧?要是你房間裡還需要什麼,儘管跟我說……你的書桌用得還舒服嗎?給你換個更大的或許會更好……要是還有其他的什麼需要……總之,我們會竭盡全力讓我們的客人滿意的。」
「謝謝,謝謝你,」我打斷他,「現在這樣就很好!謝謝!」
「不用不用,或者,我還有其他的什麼可以幫您……我認識一些人。哦,阿德里亞娜,親愛的,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
「哦,」阿德里亞娜臉上又現出了之前的那種帶著悲傷的笑,「可我現在已經起來了……」
然後,她走到欄杆旁,低頭看著下面的流水。
我本能地察覺到她是不想讓我和那個男人單獨待在一起。她在害怕什麼?
阿德里亞娜站在那裡出神,而帕皮亞諾則是將帽子拿在手中,滔滔不絕地跟我談論他在那不勒斯的經歷。他說自己被逼在那兒抄了一大批檔案,是一個名叫特蕾薩·拉瓦斯基艾利·菲艾思吉女公爵私人檔案館的一批檔案。這個女公爵很有威望,大家都稱她為「女公爵媽媽」,他則稱女公爵為「善良的媽媽」。帕皮亞諾說他抄的那批檔案非常珍貴,裡面詳細記載了兩西西里王國是如何滅亡的,並且對加埃塔諾·費蘭吉艾利這個人有新的材料補充。費蘭吉艾利是薩特里諾這個小地方的君主,伊尼亞奇奧·吉利奧·達烏萊塔侯爵正在為費蘭吉艾利撰寫傳記,而他就是伊尼亞奇奧侯爵的秘書。
帕皮亞諾講個沒完,他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好口才,手舞足蹈眉飛色舞,時而停下以營造緊張氣氛,時而吃吃地笑。
我木頭似的站在那裡,有時衝他點點頭,但我的視線始終放在阿德里亞娜身上。
那個小人兒始終斜倚著露臺欄杆,出神地望著河裡的流水。
「哎,真可惜!」帕皮亞諾提高聲音,像是準備結束他的講演。「吉利奧侯爵是個親波旁王朝的人,又是個教權主義者。可我——就是在自己家裡也得低聲說——我每天早晨離開家時都要對著賈尼克羅山頂那尊加里波第將軍的銅像致意。
您看到了嗎?在這就能看到那位反教皇英雄的銅像!我常喊——九月二十日(1870年9月20日,加里波第率兵打進羅馬,教皇屈服,義大利實現統一)萬歲!
可我卻不得不去給這樣一個人當秘書!他是個好人,這一點沒錯,但他偏偏又是個親波旁王朝的人,是個教權主義者!
是的,都是為了餬口!我們總得活下去……作為一個忠誠的義大利人,有時候我真想朝他臉上吐口水——不好意思,我有些激動。但他的那些言論真讓我噁心,可有什麼辦法呢,我得養家餬口呀。所以我還是堅持了下來!是的,都是為了餬口……」
帕皮亞諾聳聳肩,雙手拍了拍屁股,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然後笑了起來。
「過來,過來,小姨子!」說著,他便朝阿德里亞娜走去,並將兩隻手輕輕搭在阿德里亞娜的肩頭,「是時候休息了,對吧?時間不早了,我想梅伊斯先生應該也累了。」
阿德里亞娜跟我道別,她用手按了按我的手——這是她從沒有過的。我記得當晚她離開之後,我一直雙手合十,好似想把她按我手的感覺留住。
那天晚上我輾轉反側,心中滿是焦慮。
帕皮亞諾虛偽地跟我客套,假裝殷勤招待,殊不知我已經偷聽到了他和卡博拉爾的談話。他肯定會想辦法把我趕走,然後哄騙糊塗的老丈人,做這個家的男主人。
不過他想怎樣把我逼出去呢?根據我出現在露臺後他態度的轉變,我大概也有了一些判斷。
不過我在這兒能礙他什麼事呢?房子裡又不止我一個租客。關於我,卡博拉爾又跟他說了些什麼呢?難道他嫉妒她?或者他嫉妒其他什麼人?
我想起帕皮亞諾之前趾高氣揚的行事作風:他還粗魯地把卡博拉爾趕去睡覺,留阿德里亞娜跟他獨處;然後又粗暴地鉗住阿德里亞娜的雙手,阿德里亞娜不願意讓他關上身後的門,還有阿德里亞娜每次提到他時都明顯會情緒激動——是的,這所有的事情都讓我懷疑帕皮亞諾對阿德里亞娜心懷不軌。
不過,他為什麼這麼討厭我呢?
再說,如果他故意給我臉色看,要我搬出去又有何難呢?這兒有什麼是可以留住我的?
什麼都沒有。可突然間我記起了阿德里亞娜在露臺上呼喚我的神情,她好似是在請求我保護她。還有她跟我道晚安時故意用力按了按我的手……
房間的百葉窗仍然是開啟的,簾子也沒有放下。明月初升,隨著時間的推移,西移的月亮剛好掛在我的窗前。月亮看到我還沒睡著,似乎是在嘲笑我。
「啊,我明白了,我懂了,夥計。可你還是沒明白,對吧!哦,不,你不明白,你個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