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陰暗的日子

第一個冬天是風吹雨打還是風輕雲淡,我真的不知道——我完全沉浸在旅行的樂趣中,為我新得的自由欣喜若狂。但第二個冬天,老實講,我過得很是艱難。我想,我可能是累了,不停地從一個地方換到另一個地方,並且還要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所以當天氣寒冷潮溼時,我會感覺到它的寒冷和潮溼,儘管我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受天氣的影響,但陰朦朦的天氣還是讓我覺得壓抑。

「天總會放晴的,陰雲很快就會散的!」我給自己打氣,「幸運之神站在你這邊,她既然許給了你自由,肯定不會讓你的這種自由受到過長的打擾。」

事實上,我已經見了太多隨心所欲的懶散。阿德里亞諾·梅伊斯有過他年少輕狂的日子,現在是時候長大了,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掌控自己,以一種更加成熟的姿態面對生活。這對一個完全自由並且不揹負任何責任的人來說,並不是一個難題。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我開始認真思考選一個地方安家的問題——我不可能一輩子都這樣漂泊無定,像只不能歸巢的鳥一樣。說到這,天下之大,我該在哪兒安身呢?是在繁華的大城市,還是在某個清幽的小鎮?

我猶豫不定。於是,我閉上眼睛,回憶曾去過的那些城市。思緒一下子停在這個廣場,一下子跳到那條街道,一幕幕場景清晰如昨,帶給我回憶的喜樂。每次,我都會說:「是的,我曾去過那兒。我錯過了多少生活的美好——生活如此多嬌,我體驗過多少?多少次我都在內心想:‘是的,我應該在這兒渡過我的下半生。’我是多麼羨慕住在那些地方的人,他們的生活習慣和工作都已經適應了那些美麗的地方,而不會跟過往的旅人一樣沒有歸宿感!」

這種不安,這種讓人痛苦的漂泊感折磨著我,身邊有什麼東西總是讓我不能做到真正的隨心所欲,甚至連身下躺著的床都覺得未必真正屬於我。我想,物品的價值只在於它們能喚醒我們內心對某些事物或某些人的熟悉感。當然,某樣東西或許本身就能讓我們感到愉悅,比如那充滿藝術感的線條,但我們的快樂更多地來自外在賦予的情感。我們的想象為其增添光輝,使其成為某些甜蜜回憶的象徵,所以那不僅僅是一樣普通的東西,它是有生命的,我們習慣性投射在它身上的形象或事件讓其有了生命。我們真正愛的是我們從中找到的那一部分自己,這在我們和那件東西之間建立了一種和諧的關係,並賦予其靈魂,因為靈魂是我們自身記憶的產物。

毋庸置疑,我從來都無法將我過夜的那些旅館房間真正當作自己的家。但我可以有自己的一所房子,一個家,一個完全屬於我的地方嗎?

我的錢並不多,所以我只能有一間很小的房子,兩三個房間,不過一定要佈置得溫馨舒服。這還是有可能的!——不過,等等,這一切太快了。我還有幾件事要仔細衡量。自由,自由就跟風一樣!是的,但還有一種情況——你的旅行箱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於是你想買一所房子安定下來,並且馬上就要行動,但你有沒有想過房契、登記、稅務這些東西?姓名地址錄上找得到你的名字嗎?投票名單上有你的名字嗎?你說有是嗎?好吧,那是什麼名字?一個假名字?那之後呢,又怎麼樣?「那個人是誰?」「他從哪兒來?」接著,你恐怕就得被警察秘密調查了!總而言之,這隻會為你帶來麻煩,一個麻煩接著另一個麻煩!所以說,現在要想擁有一所完全屬於我的房子是不可能的!哦,好吧,那我就在某個人家裡租個裝飾一新的房間!這麼一點事,幹嘛如此激動呢?

那年冬天天寒地凍,聖誕節馬上就要來臨,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想此時若能在家裡偎著爐火,享受那溫暖和親密該多好!

但我已經失去了我自己的家!唯一讓我想起來感到遺憾的是我最開始擁有的家,是父親和母親給我的那個家——不過很久以前那個家就被毀了。至於之後的種種經歷和境遇變化,並不讓我覺得真正的遺憾。我安慰自己說,就算我現在回到米拉格諾,和我的妻子和那恐怖的丈母孃一起過聖誕節,也未必會比現在快樂。

但我還是放縱自己的想象回到她們身邊的快樂——腋下夾著一大捆堅果麵包,然後敲門——

咚!咚!咚!

「請問,羅米爾達·佩斯卡特爾,就是帕斯卡爾的遺孀,還有佩斯卡特爾寡婦還住在這裡嗎?」

「是的,請問,你是誰?」

「哦,我是西格諾拉·帕斯卡爾已過世的丈夫——知道吧,就是他們一兩年前從水渠裡撈上來的那個人。我在想,能不能和你們一起過聖誕節——我在另一個世界,當然,這是經過上帝批准的。不過,我很快就要回去的!」

「你覺得那個老女人看到我那樣子出現會不會被嚇得半死?她要是被嚇死了,那我可真是高興!哼,讓她再活兩天吧!」

我得承認,在我的冒險之旅中,確實值得我感恩的事情是,我成功地擺脫了我的妻子,我的岳母,我的債務,還有之前種種的屈辱。這些東西,我已經永遠地擺脫了。所以,我還要求什麼呢?我現在只需要考慮,有一個完整的人生正在前面等著我!可以肯定地說,當下肯定還有許多和我一樣孤獨的人!

「是的,不過這些人——」你看,由於天氣陰沉沉的,我的情緒跟著低落——「這些人儘管是在異域他鄉生活,但還是有家可回,或者就算他們暫時沒有家,只要他們想要一個家還是可以擁有的。(同時還能去拜訪他們的朋友。)可我呢?可我會一直這樣子,不管去到哪兒都是陌生人——這就是區別。阿德里亞諾·梅伊斯永遠都會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游離在生活之外的人。」

想到這兒,我變得憤怒,火冒三丈:

「幹嘛這麼幽怨?打起精神來,這麼點小事還讓你傷神。你有朋友——至少,你可以有!」

朋友?

那些日子我經常去一家餐館吃飯,鄰桌的一個男人似乎很想跟我認識。他肯定年逾四十,黑頭髮,戴一副金框眼鏡,不過那眼鏡似乎總往下掉,也許是因為鏈子太重。那個小個子傢伙挺有意思,真的!想象一下——當他頭戴帽子站著時,看起來就像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打扮成老人的樣子。問題就出在他的腿上,他的腿實在太短了,以至於坐下時腳都挨不著地。我幾乎沒有看見過他離開椅子——椅子對他而言宛如一個箱子。他試圖通過穿高跟皮鞋來改善這個劣勢,但穿上高跟鞋他走路的樣子就更怪了,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讓我不由想起奔跑的鷓鴣。

另外,他算一個有點本事的實在人!也許有點易怒,我想他更適合當一個演說者而不是傾聽者,他對事情總是有自己獨特的看法。另外,他還有一枚獎章。

一天,他遞給我一張名片——卡瓦利爾·提圖·萊恩茲

我必須得說,他主動遞名片給我這件事讓我受到很大的震驚,因為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形象很糟糕,別人很可能會認為我無法回應這樣的禮遇。當時我身上確實沒有名片——我想,可能是我還不能接受將我的新名字特意印在卡片上。管他呢,都不重要,這種小事!就一張名片而已,還想怎樣?說出你的名字,事情就解決了!

所以我說了自己的名字,至於說的是哪個名字……你們懂的。

卡瓦利爾·提圖·萊恩茲真的很健談。他甚至還會拉丁語,能引用西塞羅(cicero,古羅馬政治家、著作家、雄辯家)等人的話。

「人的快樂來自於內心?事情並沒這麼簡單,我親愛的先生。人的內心不足以作為人生的嚮導。若我們的精神世界只是我們的私人領地,就是說不是公共廣場,若我們的‘自我’天生不能被所有人看見或感知,那我們可以把‘自我’看作某種和其他事物分離的東西。我覺得,從精神層面上來說,這是一種本質的關係,是思考的這個‘我’和我觀察並理解的‘其他人’之間的本質關係。所以,單我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是不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把這些人當作我自己的一部分,你自己當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只要他們的感覺、態度和品位並未對我和你產生影響,你和我都無法獲得心靈的滿足和快樂。所以我們要明白的是,我們儘量努力工作,這樣我們的感覺、想法、興趣、態度或許會在其他人那兒得到回應。若這種努力失敗了,那又該當何說呢?那是因為當下的時機不對,還不到種子發芽成熟的時候,我親愛的先生,我是說你種在其他人心裡的種子,你不能說你已經在內心找到了滿足。那怎麼可能呢?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是的,你可以在這個世界上獨自一人生活,被黑暗逐漸侵蝕。但這就夠了嗎?聽著,我親愛的先生,我討厭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在我看來,那不過是讓人們無法獨立思考的煙霧彈。譬如這句:‘如果我真實地面對自己,我就能找到滿足!’西塞羅曾經說過這樣的話:‘meamihiconscientiaplurisestquamhominumsermo。’但西塞羅——我老實說——西塞羅是個偉大人物,但他的話有點小題大做了。上帝讓我們面對這些,這可比學小提琴難多了!」

我本可以擁抱這個讓人喜歡的小老頭,他的話是那樣迷人;不過他並不總是說這些充滿智慧的犀利話語。說著說著,他就會開始說自己的事,所以正當我想跟他建立友誼併為此而高興時,他的喋喋不休又讓我感到些許尷尬,並不得不和他保持一點距離。所以只要他是談人生談理想這些大的話題,我們的談話就會十分愉悅;但卡瓦利爾最後總是會想打探我的私事。

「你不是從米蘭來的,我猜。」

「不是。」

「曾經去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