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帕米諾驚叫一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我知道有個機會……你知道我父親,對吧?他現在幫政府做事……」
「這我倒不知道,不過我猜他應該混得很好!」
「是的。現在他是教育部的區巡查員。」
「哇,說實話,我確實沒想到!」
「我記得昨晚在宴會上……對了,你認識一個叫羅米泰利的老人嗎?」
「不認識!」
「胡說,你當然認識!那個老傢伙在博卡蒙扎圖書館!是個聾子,眼睛也不太行。現在他的身體完全垮了,所以政府決定讓他退休,每個月給他一點養老金。我老爸說現在那個圖書館一片狼藉,若不盡快採取措施的話,那些書很快就會毀壞一空。這份差事不正適合你嗎?」
「我?圖書管理員?」我嚷道,「但那得是受過教育的人呀……」
「怎麼不能是你?」帕米諾答道,「你懂的東西肯定比羅米泰利多!」
這倒很有說服力。米諾建議我最好通過斯克拉斯提卡姑媽跟他父親接觸一下,「你姑媽跟我父親總站在一邊。」
那一天晚上我跟帕米諾待在一塊兒,第二天早上,我便匆忙去找斯克拉斯提卡姑媽。姑媽跟以往一樣生硬,她不願意見我。最後,我跟媽媽說了這件事。
四天後,我就成了教育部下屬的博卡蒙扎圖書館的管理員。我的薪水是六十里拉一個月。六十里拉一個月!那樣我的錢就比寡婦佩斯卡特爾多了!這可真是大快人心!
剛開始的幾個月,我在圖書館裡待得還算愜意,這大部分得歸功於羅米泰利,他從旁幫了我許多。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鎮裡明明已經撥了養老金給他,他也沒有義務繼續在圖書館裡工作。每天早上九點整,不早一分不晚一分,我都會看到他拄著雙柺進來。一穿過門,他就會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黃銅殼的老式懷錶,然後將懷錶掛在牆上的一根釘子上。接著,他便會在「辦公室」的位置上坐下,將兩根柺杖夾在雙腿間,然後從內口袋裡掏出一個鼻菸盒,摸摸鼻子。做完這些最基本的準備工作之後,他便會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本古老文集。那是一本音樂大典,囊括古往今來所有藝術家和鑑賞家的相關作品,於1758年在威尼斯出版。
「羅米泰利!」我通常會叫他一聲。而他只是一絲不苟地進行每日的例行公事,顯然並未意識到我的存在,「辛格樂·羅米泰利!」
但老羅米泰利已經聾了。即便是在他耳邊放炮,他也聽不見。所以到最後我都會走到他面前,拉拉他的手臂。他會轉過頭,斜眼看我,臉上的表情很是茫然;接著便見他露出一口黃黃的牙齒,我想他是想擠出一個笑容;然後他又緩緩低下頭,研究他的古書去了。很多人都會看著看著就打瞌睡,但老羅米泰利不會。恰巧相反,他會聚精會神地研讀書上的每一個字,並且用尖利的嗓音念出來:「喬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鮑姆……喬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鮑姆出版了……1738年在萊比錫出版了……1738年在萊比錫第八次再版了一本小冊子……那是一本音樂評論……米特茲勒重印了這本書……並於1739年將它收在音樂圖書館的第一卷中……」
為什麼他總是要重複這些句子和日期三四遍?也許是為了更好地記憶?可他要是聽不見,為什麼要念得這麼大聲呢?很多時候,我就這樣站在那兒,不解地看著他。那個可憐的老人已經是半截身子在土裡的人(事實上,他在我入職四個月後就死了)!喬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鮑姆的小冊子,或其他什麼人於1738年在萊比錫出版的小冊子,於他究竟有什麼重要的呢?他為何要如此不辭辛苦地去挖掘其中的資訊。就算他從中學到了很多,那也只能下輩子用了!不過我想,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個原則問題。圖書館就是用來看書的。既然沒有人願意進到這裡閱讀,那就由他一個人堅守吧。或許選擇這本書只是一個偶然,重要的不是讀什麼書,而是閱讀這件事本身。
多年來,古老教堂「閱讀室」的大桌子上的灰塵差不多積了有一寸厚。一天,我心血來潮想要代鎮上居民向捐出這座教堂的捐獻者表示感謝,便用手指在積塵上劃出了幾個很大的字——
敬獻博卡蒙扎主教
慷慨的贈書人
永久紀念他的恩典
全體鄉民謹立
在圖書館裡,時不時地會有兩三本書從一個較高的書架上掉下來,緊接著就會有一隻貓那樣大的老鼠滾落。第一次看到時,我還興奮地大叫了一聲。那些滾落的書對於我的意義不亞於蘋果對於牛頓的意義:「有了!」我大叫著,「我終於有事情可做了!我要把這些老鼠統統抓到,讓羅米泰利去讀他的伯恩鮑姆!」
儘管我對管理員這份工作知之甚少,但我本能地知道在那種環境下我應該做些什麼。於是,我向格洛拉摩·帕米諾大人致信一封,恭敬地請求他給聖·瑪利亞自由教堂的博卡蒙扎圖書館提供至少兩隻貓。並且我說,這並不會造成預算的增加,因為貓到了這裡將會獲得充足的食物。另外,我還請求組委會授權我去買一個加大的陷阱網,要帶誘餌的那一種。(我覺得「乳酪」這個詞太過普通,配不上新上任的教育部巡查員。)
於是,格洛拉摩·帕米諾大人派人給我送來了兩隻小貓咪,事實上這是兩隻十分虛弱的貓,對於跟自己個頭差不多大的老鼠怕得要死。因為太過飢餓,它們總是會想吃捕鼠陷阱中的乳酪,所以每天早上我都會發現那兩隻貓奄奄一息地待在鐵籠子裡頭,悲傷絕望到連喵一聲的力氣都沒有。我立刻向上級報告了這個情況,這次他們決定派給我兩隻誠實且勇敢的成年貓。從此,捕鼠陷阱卡的不再是貓咪,開始發揮它的威力,我也因此而活捉了許多的老鼠。
一天黃昏,我感覺有些疲倦,因為羅米泰利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在這個領域取得的勝利。(儘管他在圖書館的任務是看書,而老鼠們的任務是把書封咬掉。)所以我決定拿兩隻新捉到的老鼠過去讓他瞧瞧,我將戰利品放在羅米泰利通常放藝術大典的抽屜裡。
「這還不讓你刮目相看!」我自言自語道。
但我錯了。當羅米泰利拉開抽屜的時候,那兩隻老鼠吱吱地順著他的肘部迅速跑開,他轉過頭看著我,問道:「那是什麼?」
「兩隻老鼠,羅米泰利,那是兩隻老鼠!」
「啊,老鼠!」他輕聲說。他已經把這些老鼠看作圖書館的一部分,就跟他自己一樣。羅米泰利翻開書,好似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如既往地大聲唸書。
喬萬·維托里·索德里尼的《論樹》中有這樣一段:「果實成熟一半歸功於熱,一半歸功於冷。成熟的力量來自熱量,這是成熟的主要根源。」看來,喬萬·維托里·索德里尼並不知道,除熱量之外,水果商們還找到了另外一種使水果快速成熟的方法。他們將還沒完全成熟的蘋果、梨子、香蕉等放到一起碰撞,或者用力擠壓,讓水果的外皮變軟,從而給人一種成熟的感覺。
短短的時間內,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和以前的自己完全不同。羅米泰利死後,圖書館裡就剩下了我一個人。無聊孤獨,但我並不渴望陪伴。
其實,我每天只需要在圖書館上幾個小時的班就可以了。但家對於我而言就是一座牢獄,而在街上晃盪又難免觸及舊物舊事徒增傷悲。所以,這座被書被老鼠和灰塵佔領的廢棄教堂就成了我的避難所!我一直都這樣跟自己說。但我又該做些什麼來打發時間呢?我可以捉老鼠!但這種消遣能持久嗎?
第一次拿起書時(我當時是非常隨意地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我突然感到一陣驚懼。我,是否會跟羅米泰利一樣,在這座無人會來的教堂裡頭看書終老?想到這,我憤怒地把書丟開。但過了一會兒,我又朝那本書走去,再次將它拿了起來。我開始閱讀書裡的字句,當然我只能用一隻眼睛看,另一隻斜眼是如何也完成不了這件事的。
就這樣,我看起了書。我什麼東西都看一點,尤以哲學書看得最多。跟你說,哲學可都是些沉重的東西,可當你真正有所感懷領悟的時候,你就會感覺自己的心好似羽毛一樣飄了起來,簡直能飛上天觸控雲朵。我一直都覺得,我的大腦有點古怪,和正常人不太一樣。但閱讀讓我的心智變得成熟。每當我感覺困惑或迷茫時,我就會關上圖書館的門,沿著一條小徑去海邊。望著茫茫大海,我心裡會陡然生出一種敬畏感,這種敬畏感會一點一點地增強,直至把其他的情緒都壓下去。我坐在海邊,用手指撥弄海沙,同時低下頭,什麼都不再去看。但我能聽見,我聽得見那海浪撞擊海岸的聲音,聽得見洶湧的波濤聲。
「所以,我會一直這樣子。」我喃喃地對自己說,「一成不變,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這時,我的心裡會突然一陣悸動,腦海裡蹦出古怪的念頭,好似突然間著了魔。我會猛地跳起來,晃動身體,好似要掙脫那束縛住我的東西。可是,海依然是那海,或平靜或洶湧,絲毫沒有改變。我憤怒又絕望地握緊雙手,面對空茫的大海大聲叫喊: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子?為什麼?為什麼?」
一個海浪打來,激起萬丈浪花,濺溼我的雙腳。
「所以你明白了。」大海似乎在說,「因為你開始探求事物背後的原因!溼的雙腳!不,現在回到圖書館去,親愛的孩子!鹹的海水會泡爛你的鞋子,而你沒有錢再買一雙。回到圖書館去,別再看哲學書,看點其他的東西。你最好也讀一下喬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鮑姆於1738年在萊比錫出版的那本小冊子。至少,裡面的知識對你沒有壞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直到有一天有人跑來告訴我,我的妻子病得很厲害,需要我馬上回家一趟。我記得,當時我拼了命的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趕,與其說我想快一點趕到家,不如說我想通過這種方式放空大腦,不去想我的兒子將要出世這件事。
跑到門口時,我的岳母攔住了我。她抓住我的肩頭,大叫:「快叫醫生,快一點!羅米爾達快撐不住了!快一點!」
聽到這樣的訊息,我當時只想癱坐到地上,怎麼會這樣,一點預兆都沒有?哦,不!「快,快點,快去叫醫生!」
我恍惚地又往回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朝哪個方向。我只是語無倫次地大喊:「醫生!醫生!」有些人聽見了試圖攔下我,問我找醫生做什麼;還有一些人則扯住我的袖子,他們中有的人嚇得臉色都白了。但我掙脫了他們,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喊:「醫生,醫生!」
而醫生此時就在我家裡!等我再回到家時,等我像個瘋子一樣找了一圈醫生卻遍尋無果之後,我的第一個孩子降生了,是個女孩兒。我第二個孩子仍然是個女孩兒,不過她就沒這麼急著要到這人世間來了。
所以,我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
這是很久之前的事。可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晰回憶起她們並排躺在搖籃裡的樣子,漂亮的小手在空中抓著,好似受到某種神奇本能的驅動,讓人無法移開眼睛。那兩個命苦的小傢伙,比我每天早上在捕鼠夾裡找到的小貓咪還要慘!因為她們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她們只能無力地揮動小手,只能這樣!
我想把她們分開,可一接觸到她們那軟軟的暖暖的皮膚,我的心裡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這是我的孩子!
其中一個孩子早早夭折了,另一個則多活了些時日,至少是喚醒了我的父性——活在這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照顧孩子。長到一歲的時候,我的女兒漂亮極了,我喜歡把她那金色的捲髮纏在手指上,充滿愛意地親吻,好像怎麼吻也吻不夠!她還開始學著叫「爸爸」,我會回應她叫一聲「小寶貝」,然後她又會叫「爸爸」。我們就跟兩隻小鳥一樣,啾啾叫著從這棵樹梢飛到另一棵樹梢。
我那可愛的小女兒幾乎是和我母親同一時間離開人世的。我無法辨別女兒和母親的死哪個讓我更痛苦,更傷心。女兒快閉上眼睛的時候,我匆忙跑到母親身旁。臨到終了,母親心裡頭裝的仍然是別人。她喃喃喚著自己的小孫女,為自己不能見她最後一面不能在她額頭印下最後一個吻而遺憾。
九天後,這種折磨結束了。我無法閉上眼睛,一秒都不能。我應該把接著發生的事情說出來嗎?我敢說,大多數人都不會願意坦承,這是由人性決定的。但我選擇坦承,坦承一切,反正當時我的心裡已經沒有悲傷,只剩麻木。
我感覺自己好似被雷擊中了一樣,頭昏昏沉沉。於是,我爬上了床睡覺。是的,我去睡覺了。我必須睡覺。當我再次醒來,我才回過神,真切感受失去母親和小女兒的悲傷——那是一種絕望的殘忍的悲傷,簡直能把人逼瘋。那一整個晚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我只是在街上,在山間,在田野裡漫無目的地遊蕩。
我記得,最後我走到了老「雞籠」莊園的磨坊那兒。
當時,天剛破曉。以前替我們家做事的磨工菲利普正站在水槽邊。他看見了我,於是叫我過去。我們在一棵樹下坐定,他給我講了父親母親以前過的好日子。他說,如果說母親的離開有什麼目的的話,那一定是為了到另一個世界照顧我的小女兒。她們會在天堂找到彼此,祖母會把她的小孫女抱在懷中抱在膝上,陪伴她,守護她,並跟她講我的故事。
三天後,我的哥哥羅貝爾託匯了五百里拉給我。我想,他是想補償我那九天受的折磨!
不過,這錢名義上是用來為母親操辦一個體面的葬禮。但斯克拉斯提卡姑媽已經打點好了一切。我將那張匯票夾在圖書館的一本舊書裡頭。後來,我把裡頭的五百里拉取了出來,自己用掉了。
接下來,我會告訴你們,就是這五百里拉導致我第一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