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但是她一直沒有來。

除了克洛德和她伯伯以外,依沃娜好像與這個城市沒有任何牽連。我很驚奇,有些人因為運氣好,在某個地方有自己的根基時,他們怎麼能夠如此迅速地斬斷它們呢?

「豪華」大旅館在最初的日子裡能給人假象,但是,很快,陰暗的牆壁和傢俱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旅館裡面的一樣,散發著同樣的淒涼氣息。乏味的豪華,走廊上我無法辨別的要甜不甜的氣味,應該是焦急、動盪、流浪和造假混合而成的綜合氣味。這種氣味一直陪伴著我。我父親經常跟我在那些帶櫥窗、鏡子和大理石的旅館大廳,實則是等候廳里約會。確切地說,是什麼氣味呢?是南森護照的古怪氣味。

但是,我們並不總是在埃爾米塔日飯店過夜。曼特每星期邀請我們兩三次去他那兒睡覺。那些晚上,他就必須暫時離開。我呢,則忙於接電話,記下對方的名字和「留言」。第一次住在那兒的時候,他就明確跟我說過,電話可能在晚上的任何時候響起,不過,他沒有透露那些神秘的通話者是何許人。

他住的是他父母的房子,位於一個住宅區的中間,在卡拉巴塞爾林蔭道前面。沿著阿爾比尼大道,然後向左拐,就在省府的後面。一個荒涼的街區,街道兩旁種了樹,樹枝、樹葉形成穹形拱頂。本地有產者別墅的主牆面和建築風格按照富裕程度千變萬化。曼特的房子位於讓夏爾科大道和馬爾利奧茲街道的交匯處,和其他房子比起來,顯得十分寒酸。房子表面顏色是灰藍色的,一個小陽臺朝向讓夏爾科大道,街道那邊開有一個凸肚窗。共有三層,第三層是復折屋頂層。花園的地面上鋪著沙礫。籬笆牆無人照管。在成鱗片狀剝落的白木大門上,曼特用黑色油漆笨拙地寫著(是他自己跟我講的):淒涼別墅。

的確,這座別墅沒有散發出一點愉快的氣息。然而,開始的時候,我認為冠之以「淒涼」這一形容詞並不貼切。但後來,我終於明白,如果你能從「淒涼」二字的音色上領會出某種溫柔和純淨的成分的話,曼特這樣寫是有道理的。你一跨進別墅的大門,馬上就有一種純淨而淒涼的氣息向你襲來。你走進了一個沉寂的區域。風更輕了。你漂浮著。傢俱可能給賣掉了,只剩下一張笨重的皮沙發,在沙發的扶手上,我發現了一些爪印。左邊,是一個裝著玻璃的書櫃。坐在長沙發上,面前五六米的地方是陽臺。鑲木地板很亮,但是保養得不好。直接放在地上的帶黃色燈罩的上彩釉的陶質燈照亮了這間大房。電話安在隔壁房裡,兩房之間有一條走廊。同樣沒有傢俱。紅色窗簾遮住了窗戶。牆壁顏色和客廳裡的一樣,是赭石色的。靠右牆放著一張行軍床。對面牆上一人高的地方,掛著一張達裡德版法國西非殖民地地圖和一張達卡市的空中風景照片,嵌著照片的相框很細,照片好像來源於某個旅遊事業聯合會一樣。照片已經變成淡褐色了,從陳舊程度可以判斷拍了二十多年了。曼特告訴我,他父親在「殖民地」工作過一段時間。電話放在床腳下。小分支吊燈上裝飾著幾支假蠟燭和假水晶。曼特睡在這兒,我想。

我們開啟了陽臺上的落地窗,躺在沙發上。沙發有一股非常奇特的皮革味,我只在洛爾比榮大街我父親辦公室裡的兩個扶手椅上聞到過這種氣味。那是他在布拉柴維爾旅行和在神秘而虛幻的「非洲承包公司」工作期間。這公司是他自己建立的,我對此知之甚少。沙發的氣味、「達裡德」法國西非地圖,還有達卡空中風景照片形成了一系列的巧合。在我腦海裡,曼特的房子密不可分地和曾經撫慰過我童年的「非洲承包公司」這六個字聯絡在一起。我重新感受到了洛爾比榮大街辦公室的氣息,聞到了皮革的芳香,看到了昏暗的光線,聽見了我父親與滿頭銀髮的高雅的黑人之間沒完沒了的交談……是不是因為這個,我和依沃娜才待在這間客廳裡?我真的認為時間會停下來嗎?

我們漂浮著。我們的動作無限地慢,當我們移動時,是一釐米一釐米地匍匐而行。一個突然的動作會破壞這種魅力的。我們小聲說話。夜色通過陽臺湧入房間,我看見塵埃在空中停滯了。騎腳踏車的人經過,我聽見腳踏車的「嗡嗡」聲響了好幾分鐘。它也是一釐米一釐米地往前移動,它漂浮著。我們周圍的一切都漂浮著。夜幕降臨後,我們甚至連燈也不開。讓夏爾科大道上最近的一盞路燈,灑下雪白的燈光。永遠也不要走出這幢別墅,永遠不要離開這個房間。躺在沙發上,或者地上,就像我們越來越頻繁做的那樣。我驚訝地在依沃娜身上發現,她原來有著如此大的放任自流的才能。而我放任自流只因自己恐懼運動,對移動的、逝去的、變化的東西感到焦慮,渴望不再走在流沙上,希望在不想再動之時,能定居在某個地方。在她身上呢?我認為,就是簡簡單單一個「懶」字,就像藻類植物。

有時,我們甚至躺在走廊上,並在那兒待上整整一個夜晚。一天晚上,我們鑽進通向二樓的樓梯底下的雜物堆放處,我們被卡在一堆模模糊糊的東西中間,據我辨別,大概是柳條箱。不,我不是在做夢:我們匍匐著移動。我們各自從房間相對的一點出發,在黑暗中匍匐前行。必須儘可能地小聲些,儘可能地慢些,好讓一個突然襲擊另一個。

一次,曼特要第二天晚上才回來。我們待在別墅裡沒有出門。我們躺在陽臺邊緣的地板上,狗在沙發中間睡覺。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寧靜的下午。樹葉輕輕地擺動著。一首軍樂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不時地,一輛腳踏車發出輕微的聲音,從路上經過。很快,我們就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它們被一團非常柔軟的棉花壓制住了。我現在仍然相信,如果曼特不回來,我們會永遠不出門,我們寧願讓自己餓死或者渴死,也不願走出別墅。從此之後,我再也沒有經歷過比那時更充實、更漫長的時刻了。好像吃了鴉片一般。

電話總是在午夜以後,以古老的方式,丁零噹啷地響起來。纖弱的鈴聲,細如遊絲,但足以在夜空中構成威脅,足以撕破夜幕。依沃娜不願我去接。「別去。」她嘟噥著。我摸著走廊爬行著,找不到房間的門,四處碰壁。而過了房門後,又必須爬行到電話機旁邊,沒有任何可以看見的標記。在拿起聽筒前,我感到一陣惶惶不安。那個聲音——總是那個聲音——讓我驚恐,聲音很用力,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減弱了的聲音。空間?時間?(我有時甚至認為是一盤舊錄音帶)開頭的方式是一成不變的:

「喂,我是亨利·古斯底凱……您聽見了嗎?」

我回答說:「聽見了。」

過了一會兒。

「請您對醫生講,我們明天二十一點在日內瓦的伯爾維等他。您聽明白了嗎?……」

我脫口而出,說了一聲「明白了」,聲音比第一次更加有氣無力。他結束通話了電話。他不確定約會地點的時候,就留口信:

「喂,我是亨利·古斯底凱……(過了一會兒)請您對醫生說,馬克斯上校和蓋罕上校來了。我們明天晚上來看他……明天晚上……」

我沒有氣力回答他。他已經掛了電話。「亨利·古斯底凱」——我們每次問曼特有關他的事情時,他都不回答——對我們來說,他成了一個危險人物,我們感到他夜晚在別墅周圍不懷好意地轉來轉去。我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也不知道這件事,但是,他變得越來越糾纏不休。我開玩笑嚇依沃娜,一邊遠離她,一邊用淒涼的聲音在黑暗中重複著:

「喂,我是亨利·古斯底凱……我是亨利·古斯底凱……」

她嚇得大喊大叫。我也受到傳染,感到好害怕。我們的心怦怦地跳著,等著電話響起丁零噹啷的鈴聲。我們蜷縮在行軍床底下。一天晚上,電話鈴又響了,我花了好幾分鐘才拿起話筒,就像在噩夢中,每個人的動作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喂,我是亨利·古斯底凱……」

我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喂,您聽見了嗎?……您聽見了嗎?」

我們屏住呼吸。

「我是亨利·古斯底凱,您聽見了嗎?」

聲音越來越微弱。

「古斯底凱……亨利·古斯底凱……您聽見了嗎?」

他是誰?他從哪兒打來電話?還有一陣輕微的耳語:

「底凱……聽見了嗎?」

然後,什麼也沒有了。把我們與外面世界聯絡起來的最後一根線斷了。我們又聽任自己重新滑進了深淵,那兒,沒有人——我希望——再來打擾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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