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法茲夫人一定很想朝我們的臉上吐滿唾沫,她的嘴唇越抿越緊。我現在原諒她了。我背叛了她,可以這麼說。我搖動了梯耶爾公寓這座寶貴的時鐘。如果她現在還能認出我(對此我深表懷疑。首先,梯耶爾公寓已不復存在),我希望她知道,我並不是個壞小子。
該把「行李」搬下來了,下午我就打點好了。我的行李包括一個柳條櫃和三隻大皮箱。箱子裡裝著很少的幾件衣服、我所有的藏書、舊皮鞋和這幾年的《競賽》、《電影世界》、《音樂廳》、《偵探》、《黑與白》雜誌。這些行李十分沉重。曼特想搬動那個柳條櫃,卻差一點沒被它壓扁。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放倒。然後,我們花了近二十分鐘時間把它拖過走廊,拖到樓梯平臺上。柳條櫃重重地壓在我們身上,曼特在前面,我在後面,累得喘不過氣來。曼特橫躺在地板上,雙臂交叉,兩眼緊閉。我回到房間,好歹也搖搖晃晃地將三個大皮箱搬到了樓梯口。
電燈熄了。我摸索到電燈開關,但無論我怎麼摁都是枉然,樓道依然是漆黑一團。下面,客廳半開著的門縫透出一縷朦朧的燈光,我看見半開著的門邊裡探出一隻腦袋,我可以肯定,那是布法茲夫人。我恍然大悟,肯定是她取掉一根保險絲,迫使我們在黑暗中搬執行李。她的所作所為讓我歇斯底里地瘋笑了一場。
我們將柳條櫃推出半截到樓梯上。柳條櫃在第一級踏板上穩穩當當地停著。曼特緊緊抓住樓梯欄杆,狂怒地踢了一腳:柳條櫃滑下去了,每到一級都要彈跳一下,發出可怕的聲音。別人可能以為樓梯要坍塌了。布法茲夫人又從客廳半開著的門洞裡側身探出腦袋,旁邊還有另外兩三個人的腦袋。我聽見那些尖聲急叫的聲音:「看看這兩個卑鄙的傢伙……」有人噓聲重複道:「叫警察。」我一隻手拎著一隻皮箱,開始下樓。我什麼也看不見。而且,我更願意閉上雙眼,低聲數數,給自己打氣。一、二、三,一、二、三……假如我在樓梯上絆了一下,我就會隨著皮箱一起滾到底層,摔得粉身碎骨。不可能停下了。我的鎖骨快要裂開了。我又開始了那可怕的瘋笑。
燈又亮了,令我目眩。我發現自己已到了底樓,傻乎乎地被夾在兩隻皮箱和柳條櫃中間。曼特拎起另一隻皮箱(那隻皮箱稍輕一些,因為裡面只裝了一些洗漱用具),跟在我身後。我很想知道是誰賦予我力量,讓我活著到了樓下。布法茲夫人把賬單遞給我。我結了賬,不敢正眼看她。然後,她走進大廳,「咣噹」一聲把身後那扇大門關上了。曼特靠在柳條櫃上,用捲成一團的手絹揩著臉,動作乾淨利落,像一個女人在臉上撲粉。
「老兄,該接著幹,」他指著行李對我說道,「接著幹……」
我們將柳條櫃拖到臺階上。那輛道奇車停在梯耶爾公寓的大門邊,我察覺到依沃娜坐在前座的身影。她在抽菸,朝我們打了個手勢。我們終於把這個櫃子抬到汽車的後座椅上。曼特趴在方向盤上。我回去拿另外三隻放在前廳的皮箱。
一個男子一動不動地站在接待處前面:就是腦袋長得像長毛垂耳的西班牙種獵犬的那個人。他朝我走來,站在我面前。我知道他有話跟我說,但他說不出來。我以為他會汪汪亂叫,發出勢必只有我能聽見的拖長的輕微的呻吟聲(梯耶爾公寓的房客們繼續玩卡納斯塔牌或者閒聊)。他站在那裡,眉頭緊鎖,半張著嘴巴,費了老大的勁想跟我說話。或許,是他感到噁心卻又吐不出來?他彎著腰,幾乎喘不過氣來。幾分鐘後,他恢復了平靜,便低沉著聲音對我說道:「您走得正是時候。再見,先生。」
他向我伸出一隻手。他穿著一件粗花呢外套,一條淡褐色的褲腳翻邊的長布褲。我欣賞他那雙淡灰色的、膠底非常非常厚的麂皮鞋。我能肯定,我在住進梯耶爾公寓之前見過此人,這要追溯到十多年前。突然……是的,沒錯,穿著同樣的皮鞋。這個向我伸出一隻手的人也就是在我童年時代曾讓我無比驚奇的人。一到星期四或星期天,他便拿著一隻微型小船(依照康堤基號帆船的模型所仿製)來到杜伊勒裡花園。他看著小船拐彎穿過水塘,變換著觀察哨;當小船擱淺在石頭上時,他便用一根竹竿推開它,檢查桅杆和船帆是否牢固。有時一群小孩甚至大人跟在他的身後,他便偷偷地看他們一眼,好像不相信他們有這樣的反應。每當有人問到這隻船時,他嘟嘟噥噥地說道:是的,製作一艘「康堤基」小船是一項非常漫長、非常複雜的工程。他一邊說話一邊撫摸著這隻玩具船。接近晚上七點鐘時,他拿著小船,坐在凳子上,用一條圈毛毛巾擦拭船身。隨後,我看見他徑直朝日沃裡大街走去,他的「康堤基」被夾在腋下。從此,我時常會想起這個在黃昏時離去的身影。
我會讓他回想起我們的相遇嗎?無疑,他已丟失了那隻小船。輪到我對他說:「再見,先生。」我牢牢地抓著兩隻皮箱,慢慢穿過花園。他在我身邊,默默地跟著。依沃娜坐在道奇車的擋泥板上,曼特則坐在方向盤後面,頭仰靠在座椅背上,雙目緊閉。我將兩隻皮箱放在汽車尾部的行李箱裡擺好。身邊的那個人饒有興趣地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當我再次穿越花園時,他走在我前面,不時地回頭看看我是不是跟在後面。他拿起最後那一隻皮箱,對我說道:「請允許我……」
這隻皮箱最重,裡面放了我的高幫皮鞋。每走一段,他都要放下箱子歇一口氣。每次我動手去提箱子,他總是對我說:
「別客氣,先生……」
他想獨自一人把皮箱放在後座上。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箱子放上去,而後便站在那裡。他晃著胳膊,滿臉通紅。他對依沃娜和曼特一點兒也不在意。他愈來愈像一條長毛垂耳的西班牙種獵犬。
「嗯,先生,」他低聲道,「……祝您好運。」
曼特輕輕啟動馬達。在汽車拐第一個彎道時,我回過頭。他站在馬路中間的一盞路燈下,燈光照著他那寬大的粗花呢上衣和淡褐色翻邊長褲。總之,他的身上只少了那隻夾在腋下的「康堤基」小船。在你生活的每一個十字路口——總有許多同樣神秘的人——站在那裡目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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