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過夜
他們需要睡眠和等待。他先站第一輪崗,然後她接班。傑姬展開睡袋,用腳踢掉涼鞋,看著坐在火堆另一側的韋恩。他又加了些柴火,火堆燒得更熱更亮了。她問他:「它們什麼時候會到這裡?」韋恩答道:「很難說。幸運的話,中午前後吧。」這話讓她挺意外,她以為,不管設不設陷阱,不管是不是最後一場硬仗,只要獸群沒在破曉時或上午出現,他們兩人就要放棄這個位置。因為儘管有高度上的優勢(「佔據高位」,韋恩多麼愛說這句話啊),它卻是條死路。如果獸群穿過了韋恩在橋上為它們準備的東西和那張臨時拼湊的網,沿路一擁而上,一直抵達通向巖架的道路,那麼她和韋恩就被困住了。這違背了他的另一個口頭禪——永遠留一條出路。她認為最好是留一手,撤退並且信任韋恩有足夠的計謀能進一步削弱獸群。這些想法她都講給他聽了,但是沒起到任何作用。「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他說。儘管她據理力爭,祭出了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但韋恩絲毫不為所動。不管怎樣,她已經快睜不開眼了,所以鑽進了睡袋,在天亮之前不打算繼續與他爭辯。
傑姬睡得很淺
因為在孕期的這個階段是不可能睡沉的,至少在巖架上的睡袋裡不行。此外,她還做了些栩栩如生又令她不安的夢。這並不在意料之外,《孕期完全指導》裡說,孕婦容易受到各種焦慮夢境的困擾。而她本人在過去一個月裡遭遇了很多事情,她長時間拼盡全力地逃命,防止被獸群趕上,這已經在她潛意識裡增添了很多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懼,更是增加了做這種夢的可能。
在那段9號公路上時,她發現所有的車,有二三十輛,差不多都是同時停住的,除了一輛黑色的suv。它撞爛了它前面一輛紅色轎車的車廂。她和韋恩透過車窗看那些汽車的內部,每一輛裡面都塞滿了紫色的花,數量從一棵到四棵不等,粗大的莖像蛇一樣扭曲著,花盤和向日葵差不多大。(那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植物,而她雖說算不上專家,卻也是拿植物學當業餘愛好的。)每一朵花都是花瓣層層堆疊而成,有點像玫瑰,不過每一片花瓣都有四到六英寸長,邊緣不齊整,幾乎是鋸齒形的,統統帶著茄子色的暈彩。花盤的中心被一簇緊閉的花瓣遮蔽,那一簇花瓣就像是噘起來索吻的嘴唇,她覺得那個樣子讓人心煩意亂,便錯開了視線,去看那些翠綠色的木質莖。莖上覆蓋著粗毛,扇形的葉片很小,幾乎是發育不全。傑姬仔細地觀察那些植物,看它們纏繞著方向盤、變速桿、頭枕、門把手、油門,看它們相互纏繞,穿過落滿紫色花粉的車窗;每一輛車都成了一個獨立的玻璃容器。她覺得這番景象不可思議:這個體型的植物不可能在這種缺食少水的環境中生存。韋恩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抓住身旁一輛車的車門,要開啟來摘一朵緊貼在車窗上、彷彿小孩向外張望似的花盤。但是,莖的力量大得出奇,她用盡全力也只能開啟一點縫隙,夠不到植物,只有一小團花粉噴出來。這時韋恩過來了,將她從車旁拽到自己旁,但她還是吸入了一些花粉,鼻子裡充滿了薰衣草的辛辣味,而且狠狠地打了噴嚏之後,那味道還是一整天散不去。她生韋恩的氣,不僅因為他那個屈尊俯就的樣子,而且因為他提醒她這種行為根本沒什麼意義。她能拿它做什麼?如果能找到顯微鏡,她可以放在下面觀察,然後又如何?她是個主修生物學輔修心理學的大三學生:就算她能研究一點點紫色花瓣,最多也就是確定它是植物。她對二人的境遇也提不出什麼深刻的見解。她儘量迴避他,他不停地問她感覺怎麼樣,她就一直回答「沒事」。這基本上是實情,除了薰衣草的味道。(不過,那一夜她夢見自己在開車,身上癢得她無法集中精力看路,她的皮膚開始在指尖下碎裂,化作粉末、纖塵,忽然之間她整個人都要分崩離析,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變乾燥、散開,汩汩塵煙從她的雙手、臉頰、手指冒出,撲撲簌簌地落在方向盤上,身體消融在座椅上,雙腳在鞋子裡化作齏粉。她剛驚恐地意識到自己無法呼吸,然後呼吸便不再重要了,她崩潰了……然後她心怦怦跳著醒來,胎兒蹬腿回應她的激動,不過這很好,因為這意味著孩子還在,還在她身體裡。整整半個小時,她雙手來來回回摸自己的皮膚,摸每個疙瘩、每處疤痕、每一縷不乾淨的頭髮,以確信自己還是完整的,沒有解體。韋恩肯定注意到了,但是沒說什麼。還得再過一個星期,噩夢帶給傑姬的感受才會慢慢消退,她才能冷靜地講給他聽。不過,令她驚訝的是,他並沒有拿出一套解讀夢境的說法,只是哼哼兩聲便不再提。)
那個夢境慢慢演變成她在父母的小房子裡,和格倫在一起,格倫還是醉醺醺的。他把杜松子酒和奎寧水都放在沙發旁邊,那樣他不用走太遠就能續杯,還放了一桶冰,酒太溫的時候,他就舀出已經化了一半的冰塊放進去。哪怕是世界末日,他大概也是在酒精的麻醉中度過的,有誰能攔著他呢?父母早該從超市回來了,出這一趟門本來用不了兩個小時,最多三個小時,他們是二十二,不,是二十四小時之前去的,去之前吻了她但沒理格倫(自從知道她懷孕之後他們就一直這樣)。他們許諾會很快回來,不知道為什麼沒能兌現自己的許諾,她感到緊張,卻並沒有本該有的氣憤。她仍想著他們可能會出現,不管電視節目報道了什麼樣的恐怖訊息,現在都被平靜的藍色畫面取代了。傑姬順樓梯走進起居室,從落地窗看出去,看到的只有附近的街里街坊,和平常一樣:沒有火災,沒有暴亂,沒有人被不知什麼東西弄得骨肉分離(它的傳播速度超過了專家們提出的假說:一種新型的禽流感或某種變異的天花已經演變成了生物武器。考慮到它不可思議的毒性,後者更可信一點。如果真的如此,那麼釋放它的人打錯了算盤,因為它只用了三天就席捲全球。除了恐怖主義,人們又提出了更多花哨的解釋:猖獗的奈米技術,是一週前在一次事故中從奧爾巴尼的那家工廠裡洩露出來的。一種外星病毒,由幾天前劃過夜空的幾顆流星帶進地球。當然,還有上帝之怒,不必在意全球發生的事件跟《啟示錄》上的描述根本沒有相像之處——堅持這個說法的傳教士們都是根據自己的需要解釋《聖經》文本的老手了,這一次自然也能這麼做。
她和格倫看到的其他景象又是怎麼回事,那些在紛紛瓦解的世界之間一閃而過的東西?落在芝加哥那座建築物上的不可能是什麼行走之物的影子,對吧?那種想法太荒誕了:它怎麼可能有那麼高?不過,與「空軍一號」相撞的是什麼?那不是什麼東西的翅膀吧,是嗎?也沒有那麼大的鳥呀。她盯著窗外,看到了一點動靜,一輛車正沿路高速駛來。有那麼一剎那,她以為那是父母終於回來了,隨後她看出那不是他們的斯巴魯,而是一輛小一點的車,一輛白色的吉優,韋恩的車,他們一直拿這輛車取笑他,它的引擎在行駛中不堪重負。看到這一幕,她意識到自己攤上事了,某種壞事正打算朝她撲來,將她吞入血盆大口。那一刻她還在想,開過去,接著開,別停。然而,輪胎的嘶鳴傳來,韋恩把車開上了她家的車道,車尾甩在草坪上,掀起了大塊的土和草。他從還沒熄火的車上摔下來,衝到前門,用兩隻手砸門,扯著已經嘶啞的嗓子喊她。她沒動,她希望韋恩會回到他的小車上,帶走伴他而來的不管什麼災難。直到後來,她聽見格倫含混不清地說他非要進來。於是,她走到韋恩一直拍打不停的門前,滿心打算要讓他離開,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那都不是她的問題。(想來令人驚異,她竟然能夠那麼徹底地拒絕韋恩,那麼多年,她都說韋恩是自己最好的男性朋友,當然,還是要排在格倫之後。)她一開啟鎖,門就開了,韋恩進屋,大聲說她必須走,馬上走,沒時間了。傑姬記得他身上的氣味,一開始是銅與鹼混合的濃烈氣息,她看清楚他的衣服之後意識到那是血液與恐懼的氣味。他的衣服上凝著血和其他東西。(那是一塊骨頭嗎?那個粉色的小塊……)
最終他的話變得有條理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避開了那片摸上去仍然新鮮的血,她告訴他要放鬆,平靜下來,沒事的。這些話一句都打動不了他,他還是堅持說他們必須走,並抓住了她的胳膊。就在這時格倫走上了樓梯,誰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他一直在擔心那個人,對兩人的關係充滿焦慮,現在這個人終於要把傑姬帶走了。她本應預料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儘管格倫喜歡擺出一副大男人姿態,但在她看來,他從本質上來說還是個溫和平靜的人。不過,沒有什麼能像一夸脫杜松子酒加奎寧水那樣調動你內心的莽漢特質,格倫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這一點:他快速穿過房間,抱住韋恩的腰,把他摔到牆上,力量大得足以將他們兩人都摔在地上(韋恩仍然抓著傑姬不肯放鬆,她仰著倒在了沙發上。)現在格倫也一身血汙了,他舉著拳頭打韋恩,韋恩則努力把一條腿擠到兩人中間,把格倫踢開,幾乎踢到了樓梯上。傑姬雙手護著肚子,朝兩個人喊,要他們停下來,她說這太荒唐了。但是,韋恩對格倫沒什麼好感,正如格倫對他;是妒忌,她明白,儘管她已經盡全力不理睬加劇妒忌的理由。兩人衝到一起,又手腳纏作一團地倒下,嘟嘟噥噥地相互咒罵。傑姬心想,太好了,這會兒要是媽媽和爸爸回來就熱鬧了。
這時,落地窗朝內炸開,一個巨大的生物咆哮著站在了起居室裡,像狗甩水一樣甩下身上的碎玻璃。傑姬尖叫起來,雙腳踢騰著躲避它,正好起身坐進了沙發。有那麼一瞬間她注意到了那東西的大小:它的肩膀離地四英尺高,背上還有一個一英尺高的隆起,腦袋就像感恩節火雞那麼大,腳有盤子那麼大。她同時還在想,紐約州北部怎麼會有鬣狗呢,這並不是鬣狗……這時它撲向了格倫(剛才窗戶炸開的時候,他呆了一下,舉起了胳膊),那東西用粗笨的大嘴咬住了他,把胳膊從他肩膀上扯了下來。骨頭碎裂和肌腱扯斷的聲音混雜著噴薄的鮮血、格倫撕心裂肺的叫喊和那東西的低吼,就像低音中混雜了小提琴的尖叫。格倫的胳膊掛在那東西的嘴裡,就好像被小狗叼著的玩具,接著,那東西一甩頭把胳膊扔在一邊又朝他衝過去,韋恩已經爬到了一旁,嚇得面無表情。那東西把格倫頂到牆上,咬住了他的頭顱。傑姬也尖叫起來,格倫的叫聲已經高到了她認為不可能的程度,他的聲帶肯定會完蛋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還能忍受多少。那東西合上了嘴,傳來了爆裂和壓碎的聲音,就像一枚雞蛋屈服於手掌的壓力之下。格倫的叫聲平息了,傑姬卻還在繼續撕心裂肺地叫,彷彿傾訴著眼前所見帶給她的恐懼。韋恩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穿過起居室,經過正忙著大快朵頤的巨獸身旁,差點兒被一大塊玻璃滑倒。他來到傑姬身邊,抓住她的手,開始將她拉向仍然開著的前門。當另一種聲音充斥在空氣中時,他又停了下來,那尖利刺耳的聲音就像走了音的管絃樂。只見那種黑色的生物(誰知道有多少隻?二十?三十?更多?)在路上飛奔,幾乎跑到了她家的車道盡頭。韋恩的手就好像坐了電椅似的顫抖,後來她才明白,當時他的意志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就像馬達就要掙斷皮帶。她正在深吸氣準備下一聲尖叫(因為在你懷孕六個半月的時候,很難有足夠的氣息長久地尖叫),韋恩的手這時候平靜了下來。她看向他的臉,看到那種空洞的恐懼神色已經變成了別的什麼,這種變化讓她也安靜下來。「來。」他說,拉著她離開前門穿過起居室(那東西對著他們又吼又叫,還有,老天哪,格倫的屍體),走到廚房,進入地窖,走下樓梯又穿過地窖走到油箱前,途徑她父親的工作臺時,停下拿了一張破布和一盒木質長火柴。從她記事開始,那些東西就放在父親的工作臺上了。頭頂上的地板發出撲通撲通、咯吱咯吱的聲音,更多巨獸闖進了房子——韋恩檢查了一下油箱的油量表,開始拆卸。油量表轉了一圈,兩圈,然後就卡住了。他跑回工作臺拿扳手,這時上面的那些東西又是嗚咽又是咆哮,利爪在硬木地板上滑來滑去。格倫,她想,它們在爭奪他,爭奪他的殘骸。韋恩卸下了油量表,濃重的汽油味充滿了她的鼻腔。他往油箱裡浸那塊布,先浸一半,再浸另一半。他把破布掛在油箱口上,開啟了火柴盒。「去開啟外門,」他說著挑出了三根火柴,「但不要全開啟,能看清後院的情況就行。」她照他說的,開啟門閂,用肩膀頂開了通往地窖外面的金屬門。院子裡她能看到的部分蒼翠而平靜。「好,」韋恩說,「我說‘跑’的時候,你開啟門朝你鄰居的房子跑,黃色的那棟。」還沒等她問他怎麼會指望一個孕齡六個半月的婦女跑步,他已經在盒子側面划著第一根火柴了。一團火焰迸發出來,他毫不停頓地將它放到布的末端,火舌開始舔舐著破布。韋恩在她身後喊「跑」的時候,她已經跑進院子十英尺了,她的肚子和胸部重重地甩動著,生疼;她的腿在抗議,幾乎快要抽筋;她的肺就像在被火燒。她不回頭,因為不想看到將要殺死自己的怪物,她僅僅祈禱希望死得乾脆一點。韋恩跑到了她身旁,為配合她的速度而慢下了狂亂的步伐。他們跑到院子邊上的時候油箱炸了,房子砰的一聲化作一團橙黃色的火焰,木頭和玻璃的碎片打著轉飛過院子,點燃了窗戶下面的煤氣罐以及,根據聲音判斷,韋恩的汽車。她能感覺到熱浪從剛才自己待的地方撲來,看到房子廢墟周圍躺倒了不知道多少頭那種東西的屍體。「格倫——」她叫道,但是韋恩在催促她繼續跑。
她醒過來一次,看到韋恩坐在火堆旁,便接著睡覺
還有更多的夢。
他們在9號公路上一座緊急救護大樓裡,傑姬堅持要求停下來拿一些醫療補給,而且他們還需要處理一下韋恩前臂上的之字形裂口。她已經盡最大努力包紮了,但還是擔心傷口會發展成敗血症。黑色血痂周圍的皮膚正開始由黃轉綠,而且傷口散發出一股甜腥的氣味,讓她想吐。最起碼她希望能為他找到吸塑包裝的阿奇黴素,而如果能找到合適的工具,最好能給他清創(這就是有一個沒當成醫生的護士母親的好處)。韋恩抗議稱自己沒事,卻走在她前頭進入了大樓,兩隻胳膊朝前伸著,各拿著一支槍。傑姬還沒有想好她是不是也應該拿一把武器,於是她像手執棍棒似的拿著一個從鄰居家房子裡找到的超大號手電筒。走廊裡足夠亮,她可以不必浪費電池。頭頂的熒光燈都滅了,但是天花板每隔一定距離便有天窗,外面灰濛濛的雨天足以讓她和韋恩找東西。她並不確定他們在緊急救護大樓幽暗的內部會遇到什麼。她有理由確信,對於她已經開始稱之為「獸群」(韋恩喜歡用這個詞;這個稱呼無疑來自某本漫畫書)的那些東西,他們已經獲得了足夠的優勢,無須擔心跟獸群的某位成員打照面。見到一朵或幾朵奇特的紫花似乎更有可能,他們走在9號公路上時見到的幾乎每一輛車裡都長滿了那種植物。不過他們只在車裡見過,他們找食品、衣服和各式補給的幾家商店都是空的。她曾覺得自己的餘光覺察到了什麼動靜,但是朝那邊看時卻什麼都沒有,很有可能是她的幻覺。儘管如此,韋恩還是不肯放鬆警惕,進入每扇開著的門都要舉著雙槍躍入,然後一邊環視房間一邊用槍口掃過兩側,然後才會對傑姬喊「安全」。傑姬覺得他的表演很有意思,但她也知道這種感覺不對。警惕是必需的,韋恩也好幾次證明了他的能力,他把她家的房子變成炸彈,把獸群的實力至少削弱了一半甚至六成,前一天還把獸群的一頭前鋒引入並困在了麥當勞的冷藏室裡。只不過,韋恩的行為裡有表演的成分,就好像他覺得自己是在喜歡的藝術家創作的漫畫裡。過去一週半里發生的事情對韋恩精神造成了損傷,你不必有心理學學位也能覺察到,不過要想探查損傷程度就得需要一位博士後了。她可能對他行為的變化反應過度了:一種無情而極有創造性的暴力,主要目標是他們的追擊者;或者她可能誤讀了他對過去十一天裡極端事件的反應,但是,她不安地確信,韋恩已經人格分裂了,可能是一種粗放的心理重組,使他接觸到了自我中從前被教養、社會和宗教阻擋的部分,甚至是一個完整的獨立身份,彷彿他在實踐他已經讀了多年的某個場景。正因如此,她有這麼個印象:儘管遭受了無法想象的心理創傷,儘管承受著無盡的恐懼和焦慮,在某種程度上,韋恩樂在其中。世界已經重新洗牌了,如今的他應對起來,要比原來那個幹著工資最低的活、事業毫無進展的自己更勝任更自信,每一天的優先事項無非食物、睡眠和轉移。
他們在進入的第二間檢查室裡找到了一個上鎖的櫃子,韋恩把它砸開了,傑姬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掃進了她從超市裡拿的塑膠購物袋裡。在第三間裡,他們找到了一個彷彿超大號鉛筆盒似的鋼箱,裡面裝滿了解剖刀、探頭和鑷子,還有十來瓶生理鹽水和一捆紗布繃帶和好幾卷手術繃帶。「大獎。」她說,這是她死去的父親給她起的外號,她到十二歲的時候就拒絕回應這個稱呼了。她擦擦眼睛,將懷舊之情強忍下去。她讓韋恩把胳膊放在水槽邊以便引血,還讓他用閒著的那隻手拿手電。他並不願意把槍都放下,但這個房間裡採不到自然光,他沒有其他的選擇。他勉強同意把手槍放在水槽對面那一側,並告訴她,一有任何東西進門就抱頭蹲下。
她用生理鹽水沖洗他的胳膊,溼潤並軟化血痂,然後拿起手術刀和探頭剝離凝固的血液,手術刀插入更加頑固的血塊下面,把它們撬開,這時候韋恩便會倒抽涼氣。傷口暴露出來之後,她用了半瓶生理鹽水,洗去了一路上留在裡面的各色碎屑,並讓韋恩把手電筒拿近一點,她好仔細檢查。隨著她用探頭儘量輕柔地試探,手電筒在輕輕抖動。她放下探頭,拿起一支縫合鑷子,放出一股膿水,並從裡面取出了一塊東西。她認為那是某個獸群成員的牙齒碎片,她很高興有機會更加細緻地研究那東西,但她並沒有對韋恩提及,因為他只會提醒她,說她只是個生物專業的學生,不是什麼世界聞名的科學家,不可能從這個樣品裡瞭解到什麼有用的東西。然後,她把膿水衝乾淨,又檢查了一遍才滿意,她往傷口上擠了厚厚的一層抗菌藥膏,開始包紮。傑姬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儘量不看韋恩的臉,她知道那張臉會因為痛楚而扭曲,她不想因此影響自己的注意力。不過現在她已經全力清理了他的胳膊,還有足夠的藥物阻擋任何陰魂不散的感染,所以她放鬆下來,笑著看他一眼。她被看到的景象嚇得尖叫一聲倒退一步:韋恩的臉從嘴往上都不見了,變成了濃重的漆黑一團,就好像有人朝他頭上倒了一罐黑油漆,只不過油漆沒有順著皮膚往下淌而是留在了原處。傑姬退出房間,進入走廊,撞到了一面牆上,韋恩跟在後面問:「怎麼了?有什麼問題?」他用手電筒照著她,然後來來回回照了一下走廊,又接著照她,炫目的光芒後面,他只剩下一個輪廓。然而她卻能看清他身後和頭頂的某種東西,一團黑雲,像一件披風或者一對翅膀似的飄擺著。她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擋在眼睛上方,韋恩終於把手電筒的光柱指向了地面,仍然追問著她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她鼓足勇氣看他的臉,上面已經沒有她之前看到的東西了(如果一開始那東西確實在的話),他身後也沒有任何東西。她擺擺手制止了他沒完沒了的提問,然後放下手。「對不起——我只是嚇壞了。」她知道他不滿意這個答覆,但是為了保持他們相對於獸群的優勢,他願意就此打住。所以,據她所知,他並沒有疑心過她看到了那種東西——不管那到底是什麼。
凌晨
三點半。
韋恩把她喊醒站第二班崗
傑姬坐在已經變成餘燼的火堆旁,身子裹在睡袋裡。夜晚已經變得比她預想的冷,比最近幾夜都冷。難道要提前入冬?她打算問韋恩那杆步槍的名字來滿足自己好奇心,槍現在放在她身邊的地上。儘管每隔十五分鐘左右,她都會用望遠鏡掃視橋頭,讓韋恩的繩子機關進入焦點,但她看到的只有橋上機關另一側的幾輛車。橋燈的色彩繼續在光譜上來來回回,藍變成紅,紅再變成藍。她也檢視韋恩,在她看來,他在睡袋裡睡著了。
夢境仍然困擾著她,傑姬不止一次地想象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推測他的心理地形發生過什麼樣的板塊變化。他不肯講述在他逃至她家之前發生了什麼事,他身上血和瘀傷是從何而來的,但是她知道他母親待在家裡,很可能他父親和妹妹也跟她在一起。既然他不肯回答關於家人的任何問題,看來他們可能已經死了,獸群突然衝到韋恩和家人面前,當著他的面把他們撕成了碎片。這就引出了另一個問題,他是怎麼逃出來的?(還有,獸群一開始是從哪裡來的?)她懷疑答案是純粹靠運氣:也許獸群是從後門進入了韋恩的房子,讓他得以從前門逃脫;也許他摔下了地下室的樓梯,得以溜到車庫;有可能他的父母分散了獸群的注意力,犧牲自己讓他跑到了車上。那樣的創傷,加上與獸群擦肩而過,也就是格倫死的那次,肯定啟動了某種補償過程,把他新近破裂的意識碎片重新整合起來,讓他得以生存。沒錯,她意識到自己是在描述某個超級英雄起源的原始情節——痛苦的心理創傷引起了身著戲服的第二人格的誕生。這既是對創傷的適應又是創傷的持續症狀,不過也許韋恩求助於那種超級英雄模板是為了防止他的意識殘骸四散而去。她真希望自己上學期選了那門《反常心理》課,而不是把課推延到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未來。不過話說回來,在本科課堂上學到的東西真能讓她獲得分析這些問題的能力嗎?更關鍵的是,她是在尋求什麼?理解韋恩,還是嘗試治癒他,而到底怎麼才算是治癒他?把他變回她已經認識了五十萬年的平靜健談的傢伙?她能受得了那個韋恩嗎?那個韋恩有能力像這個韋恩(有時候他會讓她想到蝙蝠俠,有時候是魅影俠,不過她並沒有向他提過這兩個名字)一樣保障她和寶寶的安全嗎?這個韋恩顯然記得他在《命運戰士》和《以牙還牙》裡面讀到的每一種技巧和機關。然而她跟現在這個韋恩在一起又能安全多少呢?這是一個人格在繼續朝更加黑暗的方向沉淪(或者說第二人格似乎正在吞噬第一人格)的人,他被一個蒙著他的臉的漆黑陰影附身了。她努力說服自己那只是她的幻覺,但她知道並不是那麼回事,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她認為是韋恩肉體的痛楚和重新清理傷口時手電筒照明的壓力把那個人格從其藏身之處逼了出來。從那之後的兩週半里,她一直留心著,不過最近一次是在上週,她又一次從格倫尖叫著死去的夢裡醒來,看到韋恩靠在對面的牆上,一個巨大的陰影在他身後延展。她坐起身來,心臟怦怦跳,卻看見那只是光線玩的把戲。到目前為止,韋恩絲毫沒有表現出他已經知道了她所知道的事情,可是她又怎麼能確信呢?而且,她疑心他甚至沒有意識到籠罩著他的黑暗。
這挺有意思:你可能會認為,此時此刻,到了這種境地,她當然能夠直接問韋恩怎麼回事,而他能夠直接回答。但是不行,她不能冒疏遠他的風險,不能讓他察覺她發現了一個他希望一直隱瞞下去的秘密。因為,如果他拋棄了她,她該怎麼辦啊?就像是她確認了自己懷孕的時候,一個暗淡的藍色加號證實了她的肚子幾周以來一直在告訴她的事情。你以為形勢的嚴峻性會迫使她和格倫,和父母討論此事,但事實恰恰相反:格倫什麼都沒說出,彷彿談論他們之間的情況是一種無法撤銷的罪行供認。他用一些含糊其辭的保證來搪塞,想方設法更多地做愛,反正也不需要考慮避孕的問題了。她對此也並無意見,哪怕是在社群大學停車場的汽車裡面,因為這至少算是一種接觸。至於她的父母,他們一開始表現出的沮喪與勉強支援的態度後來蕩然無存。諷刺的是,格倫的父親先把他們倆罵了個涕淚交下,又命令他們滾出他的房子,然後每週至少打一通電話瞭解情況。回想起來,他才是所有人當中最誠實、最能夠表達自己感受的人。不,這些遭遇帶來的壓力並沒有讓交談變得容易,如果說有什麼影響,那也是讓有意義的交流的可能性幾乎呈指數級地下降。
傑姬唯一能確信的是,韋恩的陰影與其他所有東西都有關聯,比如瘟疫、紫色的花、獸群。說到這個,她獸群而的問題絲毫沒有頭緒:它們是什麼,從哪裡來?它們如何幾乎在一夜之間來到紐約州北部?這些都說不通。她看過很多自然頻道的電視專題片,知道那麼大的活躍獵食者需要巨量的食物,而據她所知,它們根本沒有那麼多食物。她和韋恩在逃亡的路上只遇到了寥寥幾具屍體。(她認為,其他所有人都被有線新聞網上播的那種融化人臉的病毒吞噬了,那種病毒肯定是連骨頭也不放過,不過這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哪怕獸群成員的數目已經減少了,屍體也不夠他們吃的,而它們顯然對素食沒有多少興趣,儘管她認為還是有這個可能的。它們追擊她和韋恩那麼遠也毫無道理。這兩個人對獸群來說算不上什麼大餐,而且顯然那些巨大的動物應該已經明白跟隨他倆會只會遭遇痛苦和死亡了,這就好像陷入了一部邏輯與連貫性讓位給了視覺效果與懸念的z級科幻電影,《狼群之背水一戰》之類的。所有這些都像是拼圖的碎片,而他們卻看不到全貌。
在下雨那一週的倒數第二天,老天爺大發淫威,從他們避雨的房子往窗外看,竟然什麼都看不到,房頂隨著每一陣風發出不詳的咯吱聲。那棟房子的車道上停著一輛小型貨車,車裡開著幾朵他們見過的最大的紫花。她和韋恩為這世界的遭遇編造了很多解釋,藉以自娛,解釋越花哨娛樂效果越強。上帝認為《啟示錄》裡計劃的大難已經跟不上潮流,所以從平裝本驚悚小說中抄了一些更顯華麗的橋段;愛麗絲鏡子另一面的猛獸打破鏡子跑到這邊來了;這個世界和其他維度、另一個地球,甚至多個地球交叉了,每一個維度、地球都迥然相異,所有東西都糾纏不清(韋恩為這個場景編造了「量子決裂」一詞);共同的潛意識,即「世界之魂」,迸發了,把噩夢一股腦排洩出來……
在某個時刻,傑姬感覺從前的那個韋恩,她可以與之無話不說的韋恩復活了,她興奮得想要說出自災難降臨起就揮之不去的感覺:說不清為什麼,這一切都是暫時的,沒有哪項改變永久地扭曲了世界,目前還沒有。她解釋這種感受的最好方式,就是將它與她失去最好的閨蜜伊萊恩·布朗時的感受相提並論。那是在前年,伊萊恩從唐恩都樂甜甜圈餐廳下班回家,半道上死在了一個醉駕司機的輪下。傑姬父母讓她坐在餐桌旁,對她講了這個噩耗,在之後的大約一天時間裡,傑姬堅定地認為伊萊恩的死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她還有辦法改變這件事,只要她能搞明白到底是什麼辦法。當時她雖然處於極度震驚的狀態中,但就好像她的系統受到的衝擊暫時讓她與這世界的執行機制更貼近了,她能夠感受到這一事件與其他可能性的剝離。她現在的感受不同之處主要體現在烈度和時長方面:伊萊恩死的時候,就好像站在一部小馬達旁邊,比如一輛摩托車,站了大約二十四小時;現在就好像站在鐵軌旁邊,三引擎火車日夜不停地隆隆駛過,持續好幾個星期。韋恩把這種感覺稱為「量子分歧」(那一天可把量子給忙壞了),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其實表達的並不是他的本意。傑姬說,就像是能夠感覺到命運改變了世界的紋理。不管你怎麼命名她的這種意識覺醒,不管它是不是創傷後的反應,是不是韋恩正在遭受的那種轉變的溫和版本(據她所知,這是有著大量檔案記錄的創傷反應),她那個「事件火車咔嗒作響地駛離其他場景」的信仰的問題在於,它完全沒有任何用處:說到底,她對此能做什麼呢?她沒有能力逆轉事態,讓命運已織就的再重新解開,重新開始。(不過她心中偷偷地想,會不會某個地方藏著一扇門,開啟之後就能回到熟知的那個世界)。
除了嘗試給理論取名字,韋恩並不知道該針對自己的感受說些什麼,兩人的談話轉到了其他話題上。他們談起胎兒,以及傑姬還有多久就要分娩,到時候他們該怎麼做。那時她希望他們可以使用瓦薩醫院的設施,按照他們倆行進的速度,她預計他們差不多會在孩子要出生的時候抵達那裡,而如果到時候獸群被他們殺光了,那就沒有理由不在那裡紮營,待在醫院裡是有很多好處的。但是,他們在9號公路上逃亡的速度超過了她的預期,而獸群也表現得越發奸詐狡猾、難以殺死,現在他們必須在金斯頓找一家醫院了。(如果還有必要那麼做;如果孩子還活著;如果她不會提前分娩,生出一個死胎。)夠了,她想著,一隻手在肚子上劃大圈,就好像那是一盞燈,而她在召喚妖怪。好好的,她對孩子說,好好的。真有意思啊,對於一個把你嚇得要死的東西,一個一開始你不想要卻又無力拒絕的東西(多謝了,十二年的天主教會學校生涯),一個奪走你對生活的控制權,把你的生活推向一個不曾預料的泥濘之路的東西,你竟然期待,這才叫量子分歧吧。她記得第一次感覺到孩子,第一次確信胎兒在動的時候,那陣顫動把她嚇了一跳,也讓她激動不已。後來顫動發展成了腳踢拳打,胎兒甚至把她的膀胱當成自己的蹦床。與孕期同步發展出的情感跟她預想的並不一樣,根本沒有那種溢滿全身的甜蜜的多愁善感,事實上,她內心生髮的是與胎兒之間一種更加基本、原始甚至深刻的聯絡,就好像她能感覺到連線著他們倆的期待。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情感:大部分是焦慮,還有含淚的惆悵,偶爾會有一種深切的滿足感,如磐石一般堅實和厚重。好好的,她對孩子說,好好的。
就在破曉前
靛色的天光慢慢轉變成深藍,最黯淡的星慢慢消失。
獸群來了
汽車報警器預告了它們的到來,她意識到韋恩肯定為此做了些安排。她馬上把步槍舉到臉頰旁,獸群中的一頭躍入了焦點。她前前後後移動步槍,看到它後面跟著兩頭,另外還有一頭斷後。這四頭距離繩索屏障約有十英尺,緩慢地前進,餐盤大小的足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不時停下來嗅嗅前面的路,研究一下橋的支撐索纜。傑姬有足夠的時間核實計數,她確認了看到的四頭就是獸群,只有它們幾個,後面沒有跟著更多成員,她一陣狂喜。她想,四頭,它們只有四頭,我們能搞定,韋恩說得對,我們終於能夠擺脫它們了。這四頭,它們的樣子都很狼狽,看起來是好不容易才從商場圈套的廢墟里脫身的。它們的皮毛上裝點著割傷、劃痕和燒傷,好多塊毛髮被扯掉或者刮掉了,好多條皮膚像飄帶似的耷拉著。她最先看見的那一頭左眼似乎受了傷,帶著暗色的瘀血,而最後面那頭要拖著左後腿走路。死裡逃生使它們成為了適者,是的,謝謝啦,達爾文先生。但是,看著它們慎之又慎地前進,傑姬想起了她祖母的狗。她小的時候那隻貴賓犬就已經很老了,每一年毛色都更加灰白,體格更加虛弱,顫抖得更加厲害,步履更加蹣跚。她的心裡並沒有被勾出憐憫之情,過去四周裡發生的事情已經杜絕了那種可能性,這種聯想只是讓她的喜悅緩和了下來。
了結的時候到了,她想著,轉身要去叫醒韋恩。韋恩顯然已經起身了,正面沉似水地往牛仔褲裡塞手槍,把魔術袋的帶子越過頭頂跨到肩膀上。他蜷伏在她身旁,把第三把手槍遞過來。「萬一它們有哪頭過了我這關。」她接了過來,檢查保險,然後放在身邊的石頭上。他夠到她的背包,拽過來讓她靠著。「幹掉最後面那頭,」他繼續說,「以及想逃的。」沒等她回答,他就從她身旁跑開了,沿著巖架往回趕。傑姬右手舉著步槍,調整了姿勢,直到倚在了背包上,然後把步槍拿到合適的位置,槍托頂在肩膀上,讓那裡的肉迎接後坐力。韋恩向她保證過,後坐力不會太難以承受。她用瞄準鏡看過去,獸群已經站住腳,頸上的毛支稜起來。她聽得到它們的聲音,那低沉的調子,就像因磨損而沒了音準的六絃提琴。她把手指勾在扳機上,等它們驚慌逃竄。她提醒自己是輕釦扳機,而不是猛拉,她疑心自己到底能否擊中一頭,更別提阻止它們了。韋恩正在雙手空空地沿路跑向橋,獸群看到他的時候,低沉的調子變成了參差不齊的尖叫,蓋過了韋恩朝它們喊的不知什麼話。無疑他是在嘲弄它們,刺激它們繼續前進。她好奇這怎麼會管用,動物怎麼會對侮辱有所回應?她還懷疑它們並不是動物,但不確定這個問題又暗示著什麼,因為她無法想象機器會被韋恩的挑釁所困擾,那麼還有什麼可能呢?人?那就太荒唐了。
很快就結束了
或者說傑基傑姬事後想起來,事情結束得挺快。當那一切還是進行時的時候,看起來慢得折磨人,幾乎就像是一系列隨著橋燈顏色變化而切換的舞臺佈景。
紫色,韋恩在奔跑,他張著嘴,雙臂朝兩邊平伸。獸群頭領的下顎凝固成一個咆哮的表情,看起來竟與笑容有些奇妙的相似;其他成員都在朝前走。
藍色,韋恩停住了,離繩索屏障頂多二十英尺。在逼近的獸群的襯托下,屏障看上去奇形怪狀的,就像是對某種更加正經的設計的模仿。
綠色,頭領伏下身子準備躍起,韋恩的手裡依然沒有武器。最後面的獸群成員已經停住腳步,似乎在考慮撤退,傑姬把瞄準鏡中的十字線對準了它回縮的腦袋。
黃色,頭領已經躍入了空中,手槍出現在韋恩的雙手中,但他瞄準的不是眼前這頭,而是它身後那一對。斷後的那頭已經開始逃跑了,腦袋晃到了瞄準鏡視野之外,傑姬看到了它的脖子。
橙色,頭領已經被網困住,正在反抗,繩索往下墜,但還能兜得住。韋恩的槍口吐出白色的火焰,子彈朝中間兩頭傾瀉過去,而即便頭顱正在被韋恩打成碎片,它們倆仍在蹣跚前進。最後那隻正在轉身逃離,腦後暴露給了傑姬,她摳響了扳機,伴隨著一片火花、一聲脆響,步槍猛地頂到她的肩膀上,險些從她手裡跳脫。
紅色,她努力把瞄準鏡放回眼前,努力在獸群的最後一頭成員跑得太遠之前找到它,希望能再補一槍,說不定她能傷到它、打瘸它,然後韋恩可以解決了它。可她沒看到它,它不見了,她來來回回地找,找到了,它的腿朝四面伸展,腦袋的前半部沒有了,碎成了渣。有那麼一會兒,她高興得想要叫出來,這時她想到了韋恩,就開始尋找他,手指懸在扳機上。
又變回橙色,她看到韋恩不要手槍了,正走向獸群的最後成員,一邊把手槍扔向兩邊。那一頭還沒有從韋恩的繩索機關中掙脫,正在扭動翻滾,無奈又無謂地往空中咬。她想,搞什麼啊,然後瞄準了那東西的胸膛。
黃色,有些不對勁,視野裡一片漆黑。她挪開眼睛,眨眨眼,又往瞄準鏡裡看去。
綠色,她看到韋恩穿著斗篷,長長的黑暗拖在他身後,朝後方和兩旁翻騰著,綠色的燈光在其中搖晃閃爍。
藍色,韋恩站在巨獸前面,腦袋也被同樣的黑暗籠罩了,只露出嘴,正在朝那頭努力想要抓到他的怪物說著什麼。傑姬應該能夠看出他說的話,她一直善於讀唇語,但是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紫色,韋恩伸出了被黑暗覆蓋的雙臂,抓住了最後一頭巨獸的上下兩顎,把它的頭撕成了兩半,那東西抽搐著,血液從脖子裡噴湧而出,和籠罩著韋恩的東西一樣黑。傑姬不假思索地把十字線對準了韋恩的胸膛,對準了那片她敢起誓正在他的胸膛上翻滾的黑暗。上帝保佑啊,那東西正扭動著,朝空中的血霧伸展過去。時間成了一個房間,她可以踱步其中,理清楚好多個在自己頭腦中叫嚷的聲音:一個在喊:「活他媽見鬼!」另一個在喊:「你在幹什麼?」第三個在喊:「你離了他怎麼活下去?」第四個在喊:「你欠他人情呢。」第五個在喊「他到底是什麼?」她勾著扳機的手指放鬆了。如果她要這麼做,那就必須現在動手。稍有耽擱,韋恩就會注意到她在幹什麼。這時,橋上的燈光全滅了,視野中一片漆黑,胎兒剛好在這個時候踢她,踢得很重,讓她叫了一聲「哦!」然後鬆開了扳機。韋恩在橋上設定的不知什麼東西爆炸了,一聲巨響,亮白的火光逼得她抱頭蜷縮在背包之後,步槍掉在一旁,也顧不上去撿。爆炸力震撼著周圍的空氣,她身後的岩石也在抖動。橋面跌向下面的河流,支撐索纜像過緊的吉他弦似的噼啪作響,金屬和路面的碎片伴著橋的呻吟在她身邊落如雨下。傑姬冒險看了一眼,看到橋跨結構已然斷裂,橋正朝中間塌下去,曾經相互制衡的各種力全都釋放出來,作用在了它自己身上。懸吊索在顫抖,幾座橋塔在倒向彼此,她確信整個結構都會扭成碎片。胎兒又踢了,連續兩次,她儘量躲在背包後面,巖架還在顫抖,成千上萬噸金屬臨終的哀鳴迴盪在山谷中,讓胎兒扭動起來。她儘量用雙臂護著肚子,說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之後,傑姬朝北行進
路上經過的另外三輛車裡也長滿了花,和每天見到的景象一樣。韋恩和她在一起,他是在橋仍響個不停的時候重新現身的(不過橋沒有塌,橋塔歪到了一個瘋狂的角度,兩側的索纜被繃得很緊,中間又很鬆。它現在已經無法通行了,但仍然連線著兩岸),身上不見了黑色的,該怎麼稱呼,黑色的裝束?她覺得可以接受裝飾這個詞,蹩腳但精確。她問起的獸群時候,他回答說它們全完了,但他們最好繼續趕路。到金斯頓還有很遠的路程,誰知道哈德遜河這一邊是什麼情況?即便他知道傑姬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就像對待過去幾個小時裡一直提醒自己存在的胎兒一樣(這意味著她大概可以鬆口氣了),即便他懷疑過那個掛在她嘴邊,稍有刺激就會脫口而出的問題,即便他猜到了她走路時一隻手要插進汗衫裡是因為那裡藏著第三把手槍(儘管她說那把槍肯定是爆炸時被震下了巖架),他也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
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