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紫花王國裡的最後一戰 Episode Seven Last Stand Against the Pack in the Kingdom of the Purple Flowers

原載於《科幻奇幻雜誌》(themagazineoffantasy&sciencefiction)2007年9月

著約翰·蘭根/johnlangan

譯秦鵬

約翰·蘭根曾在《奇幻與科幻雜誌》(themagazineoffantasy&sciencefiction)上發表過數篇小說,其中的兩篇——《斯庫亞島上》(onskuaisland)和《岡特先生》(mr.gaunt)——獲得了國際恐怖文學協會獎提名。2008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岡特先生和其他不安遭遇》(mr.gauntandotheruneasyencounters)。蘭根曾在《科幻小說網際網路評論》(theinternetreviewofsciencefiction),《洛夫克拉夫特研究》(lovecraftstudies)和《科幻小說研究》(sciencefictionstudies)等多家網路期刊發表評論和論文。作為紐約州立大學新波爾茲學院的一位兼職講師,他還在撰寫關於洛夫克拉夫特的學術論文。

《第七章》是蘭根對自己二十來歲時寫就的一篇小說的改寫。新版本受到了本書中另一篇小說的影響:戴爾·貝利的《我們所知的世界末日》。「戴爾的故事是對經典的中世紀後啟示錄小說的精彩改寫。」蘭根說,「我欣賞他的作品,但我也感覺到一點競爭壓力,我想要說明,並不是人人都會接受全盤失敗,並不是人人都願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這世上留下了好多仇恨,蜘蛛俠。」

——薩繆爾·r.德蘭尼,《愛因斯坦交集》

「一起來吧,開始抵抗。」

——警報樂隊,《抵抗》

「襲擊他的又不是一群流浪的野狗。」

——戴爾·貝利,《我們所知的世界末日》

三天三夜的奔逃之後

期間他們睡了半小時、一小時或者一個半小時的短覺,睡在大型轎車和suv的後座裡、賓館的大堂裡、購物中心一頭的體育用品商店裡。

他們暫時甩開了獸群

韋恩佈下的陷阱都很高明,其中一些還挺有獨創性,最不濟的也能把獸群成員的數量減少兩三個。可是,獸群一開始就離他們太近了,而且越追越近。後來韋恩成功把它們引到美食廣場和購物中心前門之間的走道里。他在那裡引爆了什麼東西,不光炸掉了獸群腳下的地面,還轟塌了天花板,碎玻璃片落如雨下,就好像掉下來一大堆經濟裝的斷頭臺。傑姬想留下來搞定倖存者,但是韋恩說那太危險,把她拉出了門。

過橋

橋上擠滿了車輛。之前一路暢通,韋恩把切諾基開到了購物中心和中哈德遜河橋之間的9號公路上。他們爭論了一下要不要沿著哈德遜河的這一側繼續北上,直到抵達下一座橋。那座橋可能好走,也可能不好走。這一次,韋恩也拿不定主意了,最後傑姬堅決認為,在哪裡過河都是過,不如就在這裡過:河對岸也少不了汽車,而如果不當機立斷,他們終將失去領先優勢,不得不面對獸群(除了一開始的嚇人遭遇,他們倒是一直成功躲過了獸群)。於是,他們丟下了吉普車,把背包挎在肩膀上,背包還是一如既往地沉重。休息時間就到此為止吧,他們走進了擠得亂七八糟的車輛之間。腳下的橋在風中搖晃著,索纜上風聲嗚咽,好像漸漸響起的合唱。那些汽車好像擺得什麼姿態都有,它們的內部都充滿了紫色的花,花盤超大,長在很粗的莖上。傑姬和韋恩目前遇到的絕大部分車裡都有這種花,纏繞在方向盤、變速桿和腳踏板周圍,車窗上則覆了一層紫色的花粉。因此,開動那些車輛成了一個他們沒有工具也沒有時間解決的問題。有輛皮卡的駕駛室是空的,但是三輛小點的車把它擋在了欄杆旁邊,就好像是在圍堵它。

在河對岸宿營

他們順著道路,又走過好多塞滿紫花的汽車之後,韋恩注意到了右側的那個岩石平臺,指給傑姬看。那是一個巖架,正好俯瞰大橋與哈德遜河西岸的陡坡連線之處。他們需要先到一個地方,從那裡走上一條陡峭的小路,再穿過一道韋恩確信自己能開啟的大門,就能走到那個巖架上。一想到還要有更多更艱難的攀爬,傑姬的雙腿就打戰。韋恩領路,他不停地低聲鼓勵、表揚,督促傑姬前進。最終兩人走到了小路的頂端,韋恩撬開了鎖,兩人穿過大門之後又鎖上。傑姬跟著他穿過平臺上的亂石,她估計那裡最寬也不超過十五英尺。大橋又回到了視野中,這時韋恩舉起了一隻手,像個在指點剩下旅程的當地嚮導,說這個地方不錯。

準備一次伏擊

卸下背包之後,韋恩立刻沿著平臺往回走,只帶了那個巨大的黑色帆布包。在傑姬看來,那個包有時候是他的魔術袋,有時候是他的配件腰帶。他還拿了一把手槍,把剩下的槍都留給了她。那杆步槍的名字她記不起來,但是韋恩在體育用品店找到它的時候很興奮;還有兩把手槍,一把來自韋恩父親的保險櫃,另一把來自一輛空的警察巡邏車。「你不用掩護我。」他說,「但是注意點。」她照做了,坐在那裡,把自己的包斜靠在那些背包上,步槍放在肚子上。韋恩沿著原路走下山丘,回到大橋上,佈置他想出來的圈套,有時間的話也許會佈置兩個,後來她對面傾斜的山坡擋住了他的身影。

傑姬

傑奎琳·瑪麗·迪薩爾沃,二十歲,身高五英尺六寸,和她(多半已經死去的)父親一樣高。她不知道自己的體重,因為過磅這件事從她的優先順序列表頂端被剔除已經有一陣子了。她深褐色頭髮已經長到了不能再被稱作短髮的程度,她的眼睛也是褐色的。她的五官很勻稱,她父親曾說她的五官長得很「拘謹」,而她一直拿不準該怎麼理解這個評價。到現在她的膚色也沒曬得很黑,至少沒有她自己想象的那麼黑,因為過去這一個月他們在戶外待的時間不算太長——大部分是在晚上,而且中間還下了差不多一星期的雨。她穿著超大號的男式白色純棉t恤、灰色的運動長褲、白色的純棉運動襪,腳上的假冒博肯鞋雖然挺舒服,但是似乎越來越緊了。當你為了保命而跑路(對她來說是蹣跚上路)的時候,買鞋也不會是優先事項。五週之前,她的孕齡比現在少三十五天,「程式」——她(多半已經死去)的醫生最愛用這個詞來委婉地表示懷孕,就好像懷著孩子只相當於到國外度個假——是六個半月而不是八個月。這個區別意味著,那時候的她肚子比現在小,胸也比現在小整個人都比現在小。那時候她沒那麼容易累,不會總覺得喘不上氣來。雖然那時候她也睡不踏實,但最近已經找不到任何舒服的睡姿了。那時候她不會總停下來尿尿,讓韋恩給她端著槍站著崗,眼睛掃視他們周圍,提防獸群不可避免地再次出現……

坐著等韋恩

韋恩·安東尼·米勒,二十歲,其實比傑姬小兩天(她七月三號出生,他是五號),身高六英尺三寸,體重大概是一百七十磅,仍然「帶著青春期的乾癟模樣」——這是他多半已經死去的母親的說法,在某次新年派對上,他偶然聽到母親那麼說。後來他對傑姬坦言,當時他深深地感到了背叛。他的手腳都很大,吊在皮包骨頭的纖長四肢上,四肢又連線在皮包骨頭的纖長軀幹上。他小時候是金髮,十幾歲的時候變成了淺褐色,現在頭髮已經挺長了,框著一張寬大的方臉,小鼻子細眼睛,嘴巴挺大。他身上那條牛仔褲已經穿了一個月,舊得不像樣子了(廣告詞說得真準:利維斯牛仔褲,我們能讓你挺過文明的終結,被評為後啟示錄場景首選服飾),紅色的格子花呢上衣敞著懷,裡面的灰色t恤上印著蝙蝠俠的黑色蝙蝠標,腳上蹬著一雙馬丁大夫鞋。五週之前,他在大橋南邊河對岸的巴諾書店工作,在廣場的漫畫書店裡花掉了過多的薪水;上個學期他在達奇斯縣社群大學拿到了人文科學的大專學位;他的未來夢想是寫出一本蝙蝠俠系列作品。這個未來,用他的話說,仍然是個未竟的事業。當然這話說的是從前,那時候「未來」指的不僅僅是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不僅僅是找到食物和藏身處。那樣的未來更加複雜,同時也更加簡單。

赤日炎炎

說火燒火燎更合適,儘管有強勁的風從河面上吹來。傑姬認為,她周圍那些裸露的石頭加重了炎熱,她本來應該記得那種尖銳的灰色石頭叫什麼,但是它們的名字顯然已經被她歸入了記憶中標著「不再有用」的區域。現在炎熱尚未徹底讓人受不了,不過很快就會了,她會喘得像條狗,很可能想脫得只剩內衣,但是暫時來說,烘在身體上的熱量還是挺舒服的。

過了一會兒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他在那邊做什麼呢?

韋恩回來了

走下橋的時候他向她揮手,她也朝他揮手

就為了取一段繩子

他從背包裡翻出來好大一捆繩子,似乎是登山者用的那種,兩週前他在工具店裡找到它時還挺高興的。傑姬不理解,因為那圈繩子看著挺沉的,她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還要承擔更多並非必需品的重量。韋恩已經為了她多負擔了一些,她不希望他因為不肯丟下某天可能會派上用場的東西而把自己累壞。不過,她並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而多了這一捆繩子似乎對他來說也沒有太大的不同。

他又回到橋上

韋恩把繩子拉緊穿過路面,在一對支撐纜之間來回繞了好幾趟,編出了一個簡易的網。傑姬認為,就算是獸群裡最弱的成員,頂多也就能被那張網拖累半秒鐘,而領頭的和它(她?他?)的同伴一點都不會被耽誤。

把最後的圈套設定好

圈套完成之後,傑姬覺得它看起來也就那麼回事,儘管已經超過了她的預期。根據某種她不太明白的設計,韋恩佈下了十來根,或許十五根繩索,讓一些繩索在其他繩索的後面拖一英尺或者更遠。他鋪設的時候她其實並沒有打瞌睡,整個過程中她都睜著眼,但是心思卻不在那裡。過去這一天半里她經常這樣,心思跑到了腹內的胎兒那裡。原本用她的話說,孩子每天都要練會兒體操,現在卻一動不動,差不多三十六小時裡,她根本感覺不到絲毫動靜(而在這個階段她本應感覺到很多),據她所知這也可能是完全正常的。這一帶急缺產科醫生,儘管韋恩對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懂得出人意料地多,但他的專業技術多半跟極端暴力有關,而與生命的奇蹟這類事情相去甚遠。他能做的無非就是聽聽她的擔憂,聳聳肩膀,然後告訴她不要擔心,給她一些她已經安慰過自己而且越來越無法遵從的建議。她可以感覺到惶恐正在內心聚集,正在醞釀著一場風暴,爆發的時候,淚水和尖叫構成的洪流將把她自己沖刷掉,因為她肚子裡的孩子死了,她懷著一個死胎。好吧,說實在的,她的心思並沒有直接游移到自己的焦慮上並且看著它越來越嚴重。關鍵是,她不確定韋恩有沒有把填滿了他的魔術袋的炸藥(有正規的,有自制的)安裝在網上,還有,他是不是對自己設下的超大型翻繩花有其他打算。

他回來了

這也是件好事,因為太陽已經沉到了她背後山丘的另一面。頭頂的天空儘管還是藍色的,但已經是那種深藍色了,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還會持續不斷地變深,直到變成靛藍色。仰望了一個月的夜空之後,她已經明白那才是燦爛星空真正的背景色。儘管獸群可以在一天當中的任何時候出現,但是它們無疑更喜歡在日落之後活動。傑姬接受過手槍訓練,也曾經在近得嚇人的距離上朝一隻獸群成員開槍(它毫髮無傷地逃跑了),但她只學過一次步槍的用法(她記得那杆槍的名字),當時還沒有裝填子彈,她沒有信心自己能開一槍以上,即便能開槍,她也未必能殺死哪怕擊中目標。所以,當韋恩在他的繩子屏障上打完最後一個結,開始沿路走上來時,她感覺到一陣放鬆。

生火

生火用的木頭是從通向巖架的小徑旁的樹林裡收集的,很沉的一抱。韋恩生了老大一堆火,但她覺得不可思議,這簡直可以說是韋恩一次莫名其妙的決策失誤——除非他想被看見。如果是那樣,對他來說這是個新策略。他之前的圈套靠的是誤導,讓獸群以為他們倆在某處,而其實他們安安穩穩地身在別處,但是,獸群越來越適應韋恩的計策,誤導它們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坦白說,商場裡設的那個圈套能那麼成功,傑姬就挺震驚,因為它那麼明顯,和他之前的圈套一樣,獸群肯定是認為(假如可以把「認為」這個詞用在它們身上的話,不過它們顯然擁有一定的認知能力)不可能有蹩腳成那個樣子的圈套,才徑直走了進去。嚴格說來,沒有必要生火,至少現在還不用,巖架正向外蒸騰熱量,而且會一直持續夜裡。此外,橋上沿著彎曲的懸索排列的那些火焰形燈泡,在白晝消退的時候便閃爍起來了(像這種斷斷續續的事情,標誌著她口中「舊世界機器」的隨機狀態),明亮的光華從藍色逐步變成紅色然後再變回藍色,亮得能讓傑姬看清她那本破舊的《孕期完全指導》——如果她想讀的話。她不想讀,而且對此隱隱有些內疚。她太累了,而且說實話,她害怕書中對於胎兒一動不動會有什麼說法。你要是仔細想想,那堆火就是導向標和興奮劑,是韋恩要把商場裡的獸群倖存者引到橋這邊來。當她斜靠在背包上,接過韋恩遞給她的花生醬白吉餅時,心裡想,就是這裡了,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戰,奔波了四個星期,我們要背水一戰了。

他們在沉默中吃飯

一如過去的一週,他們在沉默中做每一件事。以前的韋恩是個話癆,你要不是有三天的時間要打發,你肯定不想跟他開聊。傑姬倒是覺得他那個樣子很迷人,因為他的大部分話題都好玩又有趣,如果說她有時候會膩味,那隻能是因為他開始講他正迷戀的漫畫書了,他能夠而且肯定會講得細緻入微,讓人頭皮發麻。她對漫畫從來不感興趣,在那些不計後果的場景中,一群裹著緊身衣的人搞一些秘密的勾當,這樣的故事根本不對她的胃口,儘管韋恩講述和分析起來,滔滔不絕又鞭辟入裡,偶爾會讓她在聽過之後說服自己去喜歡。現在,她希望自己讀過韋恩大肆誇讚的一些作品,比如《黑暗騎士歸來》和《蝙蝠俠:第一年》(但是不要讀《黑暗騎士捲土重來》,那一本是被過譽的垃圾),還有《沙人》和《殺人狂約翰尼》(她希望後者能有個好玩一點的題目)。她也希望自己對他的講解多留心一點,因為它們也許能幫助她瞭解過去一個月裡,也就是世界出了大亂子以來,韋恩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出問題的一個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曾經口若懸河,現在已然滴水不剩,而誇張的例證簡直堪稱瘋狂……

擦槍

韋恩一把接一把地拆裝了所有的手槍,同時傑姬用繩索柵欄練習步槍;韋恩清理步槍的時候,傑姬就拿著警用自動手槍練瞄準。她自己也能把每件武器拆成零件,清潔,上油。韋恩堅持要求她學會這些東西,以防他自己出事。這就是個笑話,他難道真的認為,就憑她現在所處的階段,身子又胖又笨,離了他還能有什麼作為嗎?那場面簡直可笑: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一手一把冒煙的槍,反擊獸群。油脂濃烈的氣味讓她覺得噁心,於是她站起來(其實是斜靠著)望風,讓韋恩按照他喜歡的方式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