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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以來,沒有人撫摸過她,她也不希望任何人碰她。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怎可以冒險在其中生下一個孩子,即便是父親願意留下來撫養?然而,現實太殘酷了。奧伯斯蒂安可能不知道,對萊伊而言,他是多麼吸引人——年輕(可能比她還年輕),整潔,追尋他所需要的東西但不強求。可是這都不重要。幾個月的歡愉怎麼能和一生的後果相比呢?

他把她拉向了自己,有那麼一會兒,她自己也享受起這種親近的行為。他的體味很好聞——美妙的男性氣息。她不情願地脫開了身體。

奧伯斯蒂安嘆了一口氣,把手伸向了儀表板上的雜物箱。萊伊呆在一旁,不知道該期待些什麼。不過,他只是拿出一個小盒子,上面的字她一點兒也認不出來。直到他扯開封條、開啟盒子、拿出一個避孕套,萊伊才明白。他看著她,而她先是驚訝地把臉轉向了一旁,然後又咯咯地傻笑起來。她可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發笑是在什麼時候了。

奧伯斯蒂安也微微一笑,朝後座比畫了一下,接著萊伊笑得更大聲了。她從十幾歲起,就不喜歡汽車後座。但是,她環顧空蕩的街道和荒廢的建築,然後下車來到了後座。奧伯斯蒂安任憑她給自己戴上避孕套。對於她的熱情,他似乎有些驚訝。

韶光易逝,他們擁坐在一起,蓋著奧伯斯蒂安的衣服,此時他們還不願意穿上外衣,再次成為兩個陌生人。奧伯斯蒂安在胸前做了個搖擺嬰兒的動作,然後疑惑地注視著萊伊。

她痛苦地搖了搖頭,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自己的孩子都夭折了。

奧伯斯蒂安拉過她的手,用自己的食指在她的手心裡畫了一個十字,然後又重複了一遍那個搖擺嬰兒的動作。

萊伊點點頭,伸出了三個手指,然後她轉向一旁,試圖擋住記憶中突然襲來的滾滾洪流。她曾告訴自己,即使孩子們現在長大成人也很可憐。他們也許會飛奔著經過市區的峽谷,卻不記得那些建築過去是什麼樣,甚至也不清楚它們是怎麼變成這樣的。現在的孩子們把書籍和木頭收集起來當作燃料燒掉,他們在街道上互相追逐,像黑猩猩一樣尖叫。他們前景渺茫,而且這種情況將會一直延續下去。

奧伯斯蒂安把手放在萊伊的肩膀上,她突然轉過身,摸索他的小盒子,然後衝動地要求奧伯斯蒂安再次和她做愛。他可以令她忘記過去,可以給她帶來愉悅。直到現在,沒有什麼事能產生這樣的效果。在此之前的每一天都令她愈加接近於這樣一個時刻——她離開家就是為了避免這樣的時刻:把槍塞進嘴裡,然後扣動扳機。

她問奧伯斯蒂安是否願意和自己一起回家,和自己一起生活。

他明白之後似乎來既吃驚又高興,可是他沒有立即回答。最後,他搖搖頭。萊伊就害怕看到這樣的回答。扮演警察和劫匪以及載送女人也許為他帶來了太多的樂趣。

在沮喪的沉默中,萊伊穿上衣服,對於奧伯斯蒂安,她感受不到一絲的恨意。也許他已經擁有了妻子和家庭。這很有可能。疾病對男性的侵害比女性更嚴重——因此喪生的男人更多,男性生還者也留下了更嚴重的後遺症。像奧伯斯蒂安這樣的男人很少見。婦女們不是退而求其次就是獨自承受孤獨。假如她們發現了一個奧伯斯蒂安這樣的男人,她們會竭盡全力留住他。萊伊懷疑有一個更年輕、更漂亮的女孩在守著他。

在萊伊把槍掛在皮帶上的時候,奧博斯蒂安撫摸著她,並用一連串複雜的手勢問那把槍上膛沒有。

她嚴肅地點點頭。他拍了拍她的胳膊。

她又問了一次,他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回家。這一次使用的是一系列不同的手勢。奧伯斯蒂安似乎有些猶豫,可能動心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下車又坐回前座。萊伊也回到前座上,盯著他看。奧伯斯蒂安一把拉過自己的制服,同時也在看萊伊。萊伊認為他是在向自己索要什麼,可是她不清楚究竟是什麼。

奧伯斯蒂安摘掉警徽,用一個手指敲了敲它,然後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當然了,要紀念品。

萊伊從他的手裡接過警徽,接著把自己的麥稈型別針別在了警徽上面。假如扮演警察和劫匪是他唯一的瘋狂行為,那就任他去吧。她願意接受他,還有他的制服和這一切。萊伊忽然想到,自己也許終將失去他,他會遇到某個人,就像他遇見自己這樣。不過她還是能佔有他一段時間。奧伯斯蒂安又一次取下街區地圖,敲了敲它,大致指著帕薩迪納所在的東北方向,然後看了看萊伊。

她聳聳肩,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自己的,然後舉起了緊貼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只是為了確認一下。

奧伯斯蒂安抓住那兩根手指點了點頭。他和她在一起了。

萊伊從他手裡拿過地圖並把它扔在了儀表板上。她指了指身後的西南方——回家的方向。現在她不必去帕薩迪納了。現在她可以繼續認為自己在那裡有一個哥哥和兩個侄子——三個右撇子的男性。現在她也不必弄清楚她是否像自己所擔心的那樣孤獨。現在她不孤獨。

奧伯斯蒂安駕車沿希爾街向南行駛,然後沿華盛頓大道向西。萊伊倚在靠背上,想知道再次和某個人生活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她蒐集、儲存、種植的食物足夠他們倆食用。一棟擁有四間臥室的房子他們住起來一定很充裕。他可以把自己的私有物品搬進來。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街對面的那個禽獸不會再騷擾她,這樣萊伊可能就不會因為忍無可忍而殺死他。

奧伯斯蒂安把萊伊摟在身邊,萊伊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這時奧伯斯蒂安猛地一踩剎車,差點兒把萊伊拋離了座位。萊伊用眼角的餘光看見有一個人從他們的汽車前跑過了街道。街道上只有一輛車,有人卻從它的前面跑了過去。

萊伊直起身,發現跑過去的是一個女人,她正在從一棟古舊的木屋逃向一家上著木板的店面。她一聲不吭地奔跑,片刻之後,追逐她的男人在奔跑時卻呼喊著一些令人聽不懂的胡言亂語。他的手裡拿著什麼,不是手槍,也許是一把刀。

那個女人試著開啟一扇門,卻發現它是鎖著的。她絕望地環顧四周,最後抓起了一塊店面上掉下來的碎玻璃。有了這件武器,她就轉過身來面對追兵。萊伊認為她很可能會被那塊玻璃割破手掌,而不會用它傷害別人。

奧伯斯蒂安呼喊著從車上跳了出去。這是萊伊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因太久沒發聲而深沉、嘶啞。像某些無法言語的人們一樣,他一遍又一遍地發出同樣的叫聲:「噠,噠,噠!」

隨著奧伯斯蒂安跑向那兩個人,萊伊也來到了車外。奧伯斯蒂安拔出了手槍,出於恐懼,萊伊也拔出自己的槍並且開啟了保險。她向四周探視了一圈,想看看還有誰會被這一幕吸引過來。她看見那個男人瞥了一眼奧伯斯蒂安,然後猛地衝向那個女人。女人用玻璃刺向男人的臉,可是他擒住了那女人的手臂,並且在奧伯斯蒂安射中他之前刺了那女人兩刀。

那個男人轉過身,接著就緊捂腹部倒了下去。奧伯斯蒂安叫喊著,打手語叫萊伊過去幫那個女人。

萊伊來到女人的旁邊,想到了自己的背包裡只有少量的繃帶和消毒劑。然而這個人已經救不活了,刺中她的是一把細長的剔骨刀。

萊伊摸了摸奧伯斯蒂安,想讓他知道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奧伯斯蒂安卻已彎下腰去檢查受傷的男人。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似乎也沒命了。可就在奧伯斯蒂安轉頭看萊伊想要幹什麼的時候,那個男人睜開了眼睛。他面孔扭曲,搶下奧伯斯蒂安剛剛放好的左輪手槍並扣動了扳機。子彈擊中了奧伯斯蒂安的太陽穴,他倒在了地上。

事情突如其來地發生,沒有一點徵兆。轉瞬之間,就在那個受傷的男人調轉槍口對準萊伊的時候,萊伊開槍打死了他。

萊伊陷入了孤獨——只有三具屍體相伴。

她跪在奧伯斯蒂安身旁,哭幹了雙眼。她眉頭緊鎖,努力想要弄明白這一切為什麼轉瞬即逝。奧伯斯蒂安離她而去,拋下了萊伊——和其他人一樣。

兩個幼兒——三歲左右,一男一女——從房子裡走出來,剛剛相互追逐的男女也來自那裡。兩個孩子手拉手穿過街道朝萊伊走來。他們注視著她,然後緩緩地走過她身旁,來到了死去的那個女人旁邊。女孩搖了搖那女人的胳膊,彷彿試圖喚醒她。

這場面真讓人受不了。萊伊站起來,悲痛和憤怒令她胃部一陣不適。假如孩子們開始哭泣,她估計自己會嘔吐。

那兩個孩子,他們得自己謀生了。對於蒐集食物這樣的工作,他們的年齡足夠大了。萊伊自己的傷心事已經夠多了,她不需要陌生人的孩子,他們長大後不會具有正常人的智商。

萊伊回身朝汽車走去。至少她可以開車回家。她還記得如何開車。

在上車之前,應該埋葬奧伯斯蒂安的想法閃現在她的腦海裡。這次她真的嘔吐了。

如此突然地遇到又失去了這個人,好像是她的愉悅感和安全感被人猛地奪走,接著又受到突如其來且莫名其妙的一擊。她的頭腦一片混亂,已經不可能思考了。

不知為何,她迫使自己回到奧伯斯蒂安那裡,注視著他。萊伊發現自己跪在他身邊卻絲毫不記得自己跪下了。她撫摸他的面龐,他的鬍鬚。一個孩子弄出點聲音,於是她把目光投向了他們,投向了可能是他們母親的那個女人。孩子們回望著她,顯然嚇壞了。也許,他們的恐懼最終影響了她。

萊伊即將拋下他們,開車離去。把這兩個蹣跚學步的孩子留給死神,她幾乎已經這麼做了。可是,死去的人已經夠多了。她必須要把他們帶回家,其他的選擇將令她的餘生陷入痛苦。她四處尋找埋葬三具屍體的地方。或者是兩具,她不清楚那個兇手是不是孩子們的父親。在人類失去語言能力之前,警察總是說他們處理的一些最緊急的報警電話都與家庭暴力有關。奧伯斯蒂安應該知道這一點——倒不是這個事實會令他躲在車裡,這同樣也不會令萊伊畏縮不前。她不可能無動於衷地眼睜睜看著那個女人被殺死。

萊伊拖著奧伯斯蒂安的屍體走向汽車。她沒有帶挖掘工具,挖掘的時候也沒有人能保證她的安全。所以最好是帶上他們的屍體,再把他們同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埋在一起。奧伯斯蒂安終究還是和她一起回家了。

萊伊把他的屍體放在了車後面的地盤上,然後又轉身走向那個女人的屍體。又瘦又髒的小女孩表情嚴肅地站起身,不知不覺中賜予了萊伊一件禮物。就在萊伊開始伸手拖動屍體時,小女孩發出了一聲尖叫:「不!」

萊伊扔下女人,緊盯著那個小女孩。

「不!」女孩又重複了一遍。她來到女人的身旁。「你走開!」她對萊伊說。

「別說話。」男孩對女孩說道,吐字清晰。兩個孩子都會說話,而且萊伊都能理解。男孩看了看死去的兇手,然後躲得離他更遠了。他拉起女孩的手。「別出聲。」他低聲說。

流利的話語!難道那個女人的死是因為她可以說話而且教會了她的孩子說話?她是死於丈夫痛苦的怨恨還是陌生人嫉妒的憤怒?

還有那兩個孩子……他們一定出生於人類陷入沉默之後。那麼這種疾病失去效力了嗎?還是這兩個孩子有免疫力?否則他們早該疾病發作並失去語言能力了。萊伊的思維在向前跳躍。會不會三歲或三歲以下的孩子都可以免受疾病的侵襲並能夠學習語言?會不會他們所需的僅僅是老師,老師和保護者?

萊伊掃了一眼死去的兇手。令她感到羞恥的是,不論他是誰,她都可以理解驅使他行兇的那種強烈情感。憤怒、失落、絕望、瘋狂的嫉妒……像他這樣不能佔有便要摧毀的人,究竟還有多少?

奧伯斯蒂安曾是那個保護者,天知道為什麼他要選擇這個角色。也許穿上一套廢棄的制服並在空蕩的街道上巡邏阻止了他的自殺行為。既然有一些東西值得保護,那麼他就要出手。

萊伊曾是一名教師,優秀的教師。她也曾是一位保護者,雖然僅僅保護過自己。在毫無理由活下去的時候她都挺過來了。疾病讓這兩個孩子陷於孤獨,而她應當為他們帶來生機。

萊伊設法抱起了死去的女人,並把她也放在了汽車的後座上。孩子們開始哭泣,但是萊伊跪在破碎的公路上,溫柔地對他們低語,生怕自己長久未用的刺耳聲音嚇壞了他們。

「沒事的。」她對他們說,「你們也和我一起離開。來吧。」她抱起了他們倆,一手一個。他們體重很輕,是捱餓了嗎?

男孩用手捂住了萊伊的嘴,不過她把臉轉到了旁邊。「說話不會給我帶來危險,」她告訴他,「只要周圍沒人,就沒有關係。」她把男孩放在汽車前座上,無須提醒,他就向裡移進去,為女孩騰出地方。當他們倆都上車以後,萊伊靠在車窗上看著他們,她發現他們倆現在不那麼害怕了。他們也注視著她,好奇心至少和恐懼感一樣強。

「我是瓦萊麗·萊伊。」說話間,她也品味著自己的言語,「和我交談你們不會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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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伯斯蒂安,黑曜石(obsidian)一詞的音譯。

萊伊(rye)一詞也指黑麥。

麥子(wheat)的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