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卡轉頭看向奎特,猶豫該不該把他喚醒。「說不好,」她說,「波士頓在哪兒?」
他咧嘴一笑,說:「好吧,咱倆之間肯定有個路痴,不知是你還是我。」
她看見他眼裡閃著光,於是也對他報以微笑。她明白他那句帶著古怪口音的話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們兩人都迷路了。
「波士頓在什麼地方?」她再次問道。
「在東四十英里處,沿著公路往前走就是了。」
「什麼公路?外頭哪有什麼公路?至少我是沒見過。」
雪茄的菸頭忽明忽暗。「噢,天哪,想必是過去很久了。」
她彎曲雙腿,用手環抱膝蓋。「溫斯頓,這樣的對話真是讓我一頭霧水。」
「我也一樣。」他注視她的眼睛,「你說的避難所是怎麼回事?」
她沒想到他會無知到這種地步。「你是明知故問吧。」
「我是很認真地向你請教,請告訴我吧。」
畢竟他生活在荒郊野外,哪裡會知道這麼多?「避難所是亞伯拉罕·波爾克的家。」她希望這麼說對方總能聽懂了。
溫斯頓怯懦地搖搖頭。「還是不懂。」
「波爾克生活在築路者時代的末期。他知道世界即將崩塌,城市正在消亡。他竭盡所能地挽救那些財富、知識、歷史以及一切。然後他將它們存放在一座堡壘裡,入口在海底。」
「既然入口在海底,」溫斯頓說,「你們又怎麼能進得去?」
「我不認為我們進得去,」查卡回答,「我相信已經到了放棄的時候,該回家了。」
溫斯頓點點頭,說:「火苗不旺了。」
她戳了戳火堆,又往裡添了根木頭。「甚至都沒人知道波爾克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他或許只是個傳說。」
洞室入口被一道閃電照亮。幾秒鐘後,滾雷轟響。「避難所倒是跟卡米洛特有點像。」他說。
卡米洛特又是什麼玩意兒?
「你剛才的意思是說,」他停下來,像是在享受菸草的香氣,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外面的世界已經淪為一片廢墟。」
「噢,不。外面的世界很可愛。」
「但是有廢墟?」
「對。」
「面積廣闊?」
「它們蔓延進森林,堵塞了河流,也存在於海港周圍的淺灘上,可以說是到處都是。有些還挺活躍的,但是很奇怪。比如說,廢墟里還有火車在跑,車上空無一人。」
「你對建造它們的人有什麼瞭解?」
她聳聳肩。「少之又少,幾乎一無所知。」
「他們的秘密都被鎖在這個叫作避難所的地方?」
「沒錯。」
「你現在想放棄,不找它了?」
「我們筋疲力盡了,溫斯頓。」
「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查卡,讓我透不過氣。」
去你的好奇心。「聽著,你當然能說些不痛不癢的風涼話。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們經歷過什麼。」
溫斯頓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她。「我肯定不知道。但既然獎賞豐厚,大海也就在邊上——」
「如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她說。
「歷史的走向從不是靠人多人少來決定,」他說,「太過謹小慎微必將一事無成。通常,船隻的航向只由船長一個人說了算。」
「到此為止。我們能活著回家就是萬幸。」
「或許如此。當然,要想實現你的目標,需要冒巨大的風險。可你必須想清楚,那樣的獎賞值不值得你冒險。」
「我們會拿個主意的。我還有個夥伴。」
「他肯定會遵從你的決定。一切都取決於你。」
她竭力忍住憤怒的淚水。「我們做得夠多了,沒道理再繼續下去。」
「道理的價值經常被過分誇大,查卡。要說道理,就應該在1940年接受希特勒提出的條件。」
「什麼?」
他沒有理會她的問題。「無關緊要。但道理這兩個字,往往會在我們需要拿出膽魄的時候,使我們迫於壓力而縮手縮腳。」
「我不是懦夫,溫斯頓。」
「我沒說你是。」他使勁抽了口煙。一團藍色煙霧朝她迎面撲來,辣得她眼睛疼,於是她往後退了退。「你是鬼嗎?」她問。這個問題似乎合情合理。
「我想是吧。潮水退去,把我留在了這裡。」火光在他眼中搖曳,「試問,如果一件事情已被在世的所有人遺忘,是否就變得毫無意義?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奎特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卻沒醒過來。「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查卡說。
兩人好久都沒說話。
溫斯頓站起身。「我在這兒待得不太舒服。」他說。她認為他是在表達對她的不滿。
「地面對我這個老人來說太硬了。而且你說得沒錯——你必須自己決定應不應該繼續下去。卡米洛特也是個遙不可及的地方,它最大的價值正是它只存在於理想之中。或許避難所也是如此。」
「不。」她說,「避難所是真實存在的。」
「還有別人在尋找這個地方嗎?」
「沒人了。我們將是第二支失敗的小隊。我想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那麼看在上帝的分上,來自伊利里亞的查卡,你得問問你自己,為什麼要大老遠地跑到這裡來。為什麼你的同伴們都死了。你到底要找什麼。」
「錢。就是這麼簡單。古代手稿是無價之寶。我們將成為聯盟中最有名望的人。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的。」
他若有所思。「那就回去吧。如果這僅僅是一場商業冒險,請趕緊打消這個念頭,還不如把錢投到房地產上去。」
「什麼?」
「不過我覺得,你一定不是因為這些原因才甘願冒這麼大的風險。而你現在之所以想回去,是因為你忘了來這裡的初衷。」
「不是這樣。」她駁斥道。
「別不承認了。需不需要由我來告訴你,你當初為什麼會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寄希望於找到這樣一個或許只是傳說的地方?」他的身影彷彿漸漸消散,變得越發模糊,「避難所跟名望和財富毫無關係。當然,要是你真找到那裡,破解裡面所有的秘密,你會變得有錢有勢——但也得把那些東西帶回去才行。除了這些,你還將取得無比珍貴的收穫,我相信你知道那是什麼——你會發現真正的自己。你會明白,你的父輩曾經設計過衛城,寫過《哈姆雷特》,還登上過海王星的衛星。你知不知道海王星?」
「不,」她回答,「沒聽說過。」
「瞧瞧,這些歷史正在湮滅啊,查卡。可你能把它們找回來,只要你願意。如果不是你,也會有別人。這麼做是值得的,不論代價有多高昂。」
突然,他與黑暗融為一體。
「溫斯頓,」她說,「我看不見你。你還在嗎?」
「我在。但我老了,不能再逗留太久。」
她的目光穿過了他的身體。「你果然是鬼。」她說。
「也許你不會成功,萬事皆無定論,唯有克服艱險,不斷嘗試。但要心懷勇氣,永不屈服。」
她凝視著他。
「永不絕望。」他說。
她心頭突然湧上一陣寒意,像是覺得自己來過這裡,與這個男人是故人。「你看起來有些眼熟。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你的畫像?」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
「也許是你說的那些話吧,似乎有人這麼說過。」
他直直地看著她。「有可能。」她能透過他的輪廓望見洞室入口和幾顆星星。「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是被挑選出來的,你是這群驕傲的兄弟姐妹當中的一員。你永遠也不會是孤身一人。」
在她的注視下,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只有雪茄煙的火光還在閃爍。「你要尋找的是真正的自己。」
「你想象力太豐富了。」
「我瞭解你,查卡。」現在除了聲音,什麼都看不見了,「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你也會明白的。」
「溫斯頓是他的姓還是名?」他們裝馬鞍時,奎特問。
「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我還真不知道。」她皺起眉頭,「我甚至都不確定他是不是真來過這裡。他沒留下腳印,也沒有任何痕跡。」奎特看著冉冉升起的朝陽。天空一片清澈。「這種地方總是如此。有些是幻覺,有些是別的什麼東西。要是你當時把我喊醒該多好。」
「是啊。」她跨上馬背,拍了拍布拉克的肩膀,「他說大海就在四十英里之外。」溫暖的春風迎面吹來。「你想繼續前進嗎?」
「奎特,你聽沒聽說過海王星?」
他搖搖頭。
「也許,」她說,「我們下次可以到那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