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比駕著山羊貨車從我身邊繞過去。那家的妹妹一直回頭盯著我看。走遠一些後,她朝我揮了揮手,可我轉過身,沒搭理她。
過去住在山頂那棟大房子裡的人姓裡希特,後來曼門斯威特贊德家在整棟房子徹底荒廢后搬了進去。「噢,當然,當時他們很富有,」聽到我說我最近在研究一本書,父親說道,「可是你知道嗎,過去我們都很富有。你真該見見那些蛋糕!還有商品清單。過去我們在郵件裡看看商品清單,就可以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了。他們會把東西郵給你,哪怕你想要的是蛋糕。我們過去用的商品清單,叫什麼來著,亨利與丹尼?反正就是兩個男人的名字。反正,我們年輕的時候,只有水果能這樣訂購,等整個國家富起來之後,就連奶油海綿蛋糕也可以訂了。他們還會在郵給你的包裹裡塞滿糖果、堅果、餅乾與巧克力。噢,我的上帝,就在郵包裡面。」
「你剛才說要跟我講講裡希特一家。」
「他們家——一家子人都遭了非常可怕的變故。」
「因為下雪,是嗎?」
「你哥哥傑米,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失去他的。」
「我們不必談這個。」
「在那之後一切都變了,你知道的。所以你媽媽變成了那個樣子。當時大部分人都只失去了一個家人,有的甚至全家都好好的。但你知道里希特家,他們住在山丘上那棟大房子裡,下完雪後,他們全家都出來滑雪。可那時,世界已經變了。」
「我想象不出來。」
「好吧,我們也是。沒人能猜到事情會變成那樣。相信我,我們都在猜測未來會出什麼事,大家也都在設想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但誰會想到雪能出問題?我是說,下個雪能有多可怕呢?」
「死了多少人?」
「噢,好幾千。成千上萬。」
「不,我是問裡希特家。」
「一家六口,全死了。先是孩子,然後是大人。」
「大人也感染了,難道不蹊蹺嗎?」
「嗯,可沒有多少成年人像他們那樣在雪裡玩。」
「那你們肯定是覺察到了。」
「什麼?沒有,我們那時候都很忙,非常忙。我倒希望記得自己在忙什麼,但我想不起來。」他揉揉眼睛,望向窗外,「那不是你們的錯。我希望你知道,我理解你們。」
「爸爸。」
「我是說你們這些孩子。這就是我們交到你們手上的世界,充滿了邪惡,你們甚至無法察覺判別。」
「我們知道的,爸爸。」
「你還是不明白。提起雪,你會想到什麼?」
「死亡。」
「好吧,你聽著,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下雪意味著快樂。快樂與和平。」
「我無法想象。」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
「你還好嗎?」媽媽盛好通心粉,將碗放到我面前,倚著案臺站定,看著我吃。
我聳聳肩。
她將冰冷的手掌放到我額前,皺著眉頭退了一步。「你沒吃那些女孩拿來的東西,對吧?」
我搖搖頭。她又有話要說,但被我搶先道:「不過別的孩子吃了。」
「誰?什麼時候?」她突然貼這麼近,我幾乎能看清抹在她臉上的化妝品的紋理。
「鮑比,還有其他幾個孩子。他們吃了糖。」
她的手重重拍上桌子,震得裝通心粉的碗都跳起來,還有那些鍍銀餐具,牛奶也灑了。「我沒跟你說嗎?」她大叫。
「現在鮑比整天都和她們在一起。」
媽媽斜眼看著我,搖了搖頭,狠狠地咬住下嘴唇。「什麼時候?他們什麼時候吃的那些糖?」
「我不知道。幾天前吧。什麼都沒發生。他們還說味道不錯。」
她的嘴像魚一樣張張合合,接著走出廚房,穿上高跟鞋,抓起電話。廚房門砰的一聲巨響,我透過窗戶看見她走到後院,用力地向誰揮動手臂。
媽媽在鎮上組織了一個會議,所有人都來了。大家都穿得像要去教堂一樣。只有曼門斯威特贊德家沒出席,原因顯而易見。大部分居民都帶上了家裡的小孩,就連還在吮拇指或在襁褓中的小嬰兒也不例外。我自然在場。鮑比和他爺爺也來了,老人家掏出一支冰涼的菸斗,叼在嘴裡。開會過程中他不時彎下腰與孫子說幾句悄悄話。儘管沒有太多爭執,氣氛還是很快熱烈起來,因為大家都很興奮。我媽今天特地穿上了她那條玫瑰色的連衣裙,並在嘴唇上塗了一抹亮紅。即使是我也開始意識到她身上有一種美。不過我當時年紀太小,不知道那種美有些不討人喜歡。「必須牢記,在這場戰爭中我們都是戰士。」她的話贏來一陣熱烈的掌聲。
史密斯先生建議軟禁,但我媽指出軟禁需要鎮上派人去給他們送日用品。「大家都知道這些人總是餓得要死,可究竟誰來為麵包付賬?」她說,「憑什麼要我們買單?」
馬瑟斯太太也說了幾句關於正義的話。
海倫斯威先生說:「再沒有人是無辜的了。」
我媽站在屋子最前面,輕輕倚靠著鎮委會的桌子,說道:「那麼,就這麼定了。」
這時弗利夫人站了起來。她最近才從遭到破壞的切斯特維爾搬到這裡。弗利夫人佝僂著肩膀,神經兮兮地看向坐在她身邊的人。因為她總是這樣,所以我們中有人私下叫她鳥婦人。她的聲音一直在顫,還很小,大家不得不向前傾身才能聽清楚。「有哪個孩子真的生病了嗎?」
大人們互相看了看,又看看彼此的孩子。我看得出來,媽媽心裡很失望,因為沒人報告任何症狀。接著,討論的話題轉向了那些顏色鮮豔的糖。鮑比沒站起來,也沒有舉手,他直接大聲說道:「你們說的是這些嗎?」他向後仰靠在椅子上,將手插進口袋,掏出滿滿一把糖。
大家開始竊竊私語。我媽緊緊抓住桌邊。鮑比的爺爺咧嘴笑著,從鮑比手中的糖果裡隨便捻起一顆,剝開丟進嘴裡。
高爾文·賴特先生不得不敲響小木槌平息四下的吵鬧聲。我媽站直了說道:「很有勇氣,僅僅為了表明觀點,就敢這樣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是啊,你說對了,我是要表明觀點,梅琳。」說著他看向我媽,並搖了搖頭,好像這只是屬於他們倆的秘密對談,「這糖是我放在屋裡各處用來幫住戒菸的。我用政府發行的貨物清單訂購回來的,非常安全。」
「我從沒說過這些糖是從她們那兒來的。」說完,鮑比看了看我媽,又環視大家,最後看向我。不過我假裝沒注意。
回家時,媽媽一直抓著我的手,她的紅指甲幾乎嵌進我的手腕。「別說話,」她說,「一個字都不許說。」她把我送回房間,我連衣服都沒換就睡著了,夢裡依然在不停練習道歉。
第二天早上,外面又傳來鈴鐺的聲響。我抓起一個麵包,在門口等他們從山上下來,然後站到路中間。
「你又想幹什麼?」鮑比問。
我舉起麵包棍,像教堂裡舉起小嬰兒為之洗禮的人一樣。總在啜泣的那個女孩一下子大哭起來,就連她妹妹也緊緊抓住鮑比的胳膊。「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大喊。
「這是禮物。」
「這是什麼愚蠢的禮物?趕緊把東西拿走!老天啊,你能把它放下嗎?」
我放下手臂,麵包棍在口袋裡晃來晃去。兩個女孩嚇得都哭起來。
「我只是想表現得友好一點。」我的聲音顫起來,幾乎和鳥婦人一個樣。
「上帝,你難道什麼都不知道?」鮑比說,「她們害怕我們的食物,你連這都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炸彈,你個蠢貨。你怎麼不稍稍動動腦子?」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山羊動了動,脖子上的鈴鐺叮噹作響,貨車也跟著前後晃起來。「炸彈!你連歷史書都不好好看嗎?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給她們送去的糧食包得和那些一碰就炸的炸彈一個樣。」
「我們乾的?」
「好吧,我們父母乾的。」他搖搖頭,拉動韁繩。貨車嘎吱嘎吱地
動起來,兩個女孩緊緊地靠向他,好像我會害她們似的。
「噢,我們曾經那麼快樂!」爸爸說著,再次陷入回憶,「我們就像孩子一樣,你懂的,那麼天真無邪,我們甚至都不知道。」
「知道什麼,爸爸?」
「知道知足。」
「對什麼知足?」
「噢,所有事。我們擁有的夠多了。那是飛機嗎?」溼潤的藍眼睛看向我。
「過來,我幫你把頭盔戴上。」
他一巴掌揮開頭盔,擦傷了脆弱不堪的手指。
「別這樣,爸爸。快停下!」
爸爸用得了關節炎的手指笨拙地摸索,想解開頭盔上的皮帶,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他用帶著血汙的手捂著臉痛哭。飛機從我們頭頂隆隆飛過。
現在我回憶慘劇發生前的那個夏天,我覺得自己弄清楚了父親一直想要表達的意思。那並非關於蛋糕、郵包訂單和飛機旅行。儘管他用那些東西來描述,但他所指的卻不是這些細節。過去的人有另一種情緒狀態。過去人們的存在方式和感受都已經徹底毀滅,空留泡影。在我們繼承的這個世界裡,那些情緒已經不復存在。
「有時候,」我對丈夫說,「我懷疑自己的幸福是不是真正的幸福。」
「當然是真正的幸福,」他說,「不然還能是什麼?」
那感覺就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棍。曼門斯威特贊德家女孩們眼中含淚,害怕麵包,穿奇怪衣服,帶著那些臭烘烘的山羊,但她們也是孩子,和我們這些孩子一樣。我們忘不掉那天的小鎮會議,也忘不掉大人們當時計劃要做的事情。我們依舊像往常一樣爬樹、追著球跑,被大人叫回家吃飯,聽囑咐刷牙,乖乖喝完牛奶。可是我們已經失去了過去的那種感覺。說真的我們並不理解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但我們知道自己曾經被賦予了什麼,以及那是誰賦予我們的。
我們沒有像大人一樣召開會議。大家只是在某個炎熱的午後坐在特利娜·尼德爾斯家的遊戲屋裡,一邊用手給自己扇風一邊像大人們一樣抱怨天氣。我們提到軟禁的事情,但那似乎不可能施行。我們還討論了扔水氣球,用廁紙把屋子裹起來之類的方法。最後有人提到用牛皮紙袋裝上狗屎來放火。我覺得那正是討論開始走上正軌的時刻。
你或許會問,誰鎖的門?誰準備的柴火?誰劃的火柴?我們所有人。二十五年前,我毀了自己所有感知快樂的能力,不管是我自己的,還是其他任何一個人的。如果我現在想尋找慰藉,那就只有這一點了——是我們所有人做的。
也許之後鎮上不會召開第二次會議,也許這個計劃和我們過去準備的那些惡作劇一樣,沒機會付諸實施。可會議還是組織起來了,大人們聚在一起討論如何不受邪惡統治,討論是否要擴寬主街道。沒人注意到我們這些孩子已經悄悄溜了出去。我們不得不留下那些還在吮拇指或在襁褓中的小嬰孩,儘管這些嬰兒並不在我們的救贖計劃裡。我們只是孩子,考慮得不夠周全。
警察趕過來時,我們沒有像報道中說的那樣「在模仿某種原始舞蹈」,也沒有嚇得渾身抽搐。我現在還記得鮑比,他的頭髮溼嗒嗒地塌在額頭上,臉頰上掛著兩抹亮紅,看起來像是剛在雪地裡跳過舞一樣。當然,我們從不信任那些從天而降的白色碎片,也不敢在雪地裡做任何事。特利娜張開雙臂高興地轉著圈。曼門斯威特贊德家的女孩駕著山羊貨車,搭載著堆得高高的搖椅,慢慢離我們遠去。鈴兒響叮噹,就像過去的老歌裡唱的一樣。世界再次變得安全而美麗,除了開會的小鎮大廳。大塊的白色碎片如同鬼影一般飛舞,火焰彷彿一頭永不滿足的飢餓怪獸,吞噬著那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