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sciencefiction)1996年9月
著喬納森·勒瑟姆/jonathanlethem
譯姚向輝
喬納森·勒瑟姆,著有《孤獨堡壘》(thefortressofsolitude)《布魯克林孤兒》(motherlessbrooklyn)等暢銷小說,最新的作品是《你尚未愛我》(don'tlovemeyet)。他的長篇處女作《槍,偶爾有音樂》(gun,withoccasionalmusic)獲得了威廉·l.克勞福德獎和盧卡斯獎,併入圍星雲獎。勒瑟姆發表了六十多個短篇小說,涵蓋市場從《紐約客》(thenewyorker)、《麥克斯威尼》(mcsweeney's)到《科幻奇幻雜誌》(f&sf)和《阿西莫夫科幻雜誌》無所不包。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天之牆,眼之牆》(thewallofthesky,thewalloftheeye)獲得了世界奇幻獎。2005年,由於勒瑟姆在文學領域內做出的貢獻,他獲得了麥克阿瑟基金會的天才獎。
《進鎮出鎮記》是勒瑟姆圍繞虛擬現實寫的短篇系列之一。在《科幻研究》(sciencefictionstudies)的專訪中,勒瑟姆說「我的出發點不是……寫一個短篇系列……考察我對那種科技的抗拒心理。但舊金山在虛擬現實和電腦科技方面烏托邦意識形態迸發的那幾年,我恰好就住在那兒,我有一種迫切的慾望,想表達我對那些我覺得非常天真的主張的懷疑。……就這樣,我自然而然地寫出了蘊含抗拒心理的那幾個短篇。」
這種懷疑,加上勒瑟姆對20世紀30年代馬拉松舞會的研究,得到的就是這個短篇。
剛看見有人出現在購物廣場附近的時候,格洛麗亞和我四處尋找棍棒。要是他們人數夠少,我們就劫了他們。購物廣場離我們想去的鎮子有五英里遠,所以誰也不會知道。不過走到近處,格洛麗亞看見了他們的麵包車,說他們是幻境販子。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告訴了我。
夏天。兩天前,格洛麗亞和我脫離了一個團體,他們有食物,但我們實在熬不過他們的宗教吟唱。我們從此就沒再吃過東西。
「我們該怎麼辦?」我說。
「讓我去和他們談一談。」格洛麗亞說。
「你覺得我們能和他們一起進鎮子?」
「遠不止。」她說,「你別開口就是了。」
我扔下找到的一截鐵管,穿過停車場走向他們。這個購物廣場早就沒有食物可尋了,那幾個幻境販子從一家店鋪裡搬出摺疊椅,捆在麵包車的車頂上。四男一女。
「嗨。」格洛麗亞打招呼。
兩個男人是壯勞力,沒搭理我們,繼續搬個不停。女人坐在麵包車前面抽菸。
另外兩個男人轉過身。他們是克羅莫和費爾林,但此刻我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滾。」克羅莫說。他個子很高,眯縫眼,有一顆金牙。他看起來飽經風霜,但金牙說明他打架從沒輸過,也沒進屋睡過覺。「忙著呢。」他說。
他的反應合乎情理。你只要不在鎮上,那必然就在荒郊野外。為什麼要和在荒郊野外遇見的陌生人說話呢?
但是,另一個傢伙朝格洛麗亞笑了笑。他有一張瘦臉和一抹小鬍子。「你們是誰?」他問,眼睛沒有看我。
「我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格洛麗亞說,「我以前也參加過。」
「是嗎?」那傢伙依然滿臉堆笑。
「你們需要賽手。」她說。
「她腦子挺快。」他對另一個男人說,「我叫費爾林。」他對格洛麗亞說。
「費爾林什麼?」格洛麗亞說。
「就費爾林。」
「好吧,我叫格洛麗亞,就格洛麗亞。」
「好的。」費爾林說,「這位是湯米·克羅莫。我們是組織者。你這位小朋友叫什麼?」
「我知道自己叫什麼。」我說,「我叫劉易斯。」
「你們是從前面那個可愛小鎮來的嗎?」
「不是。」格洛麗亞說,「我們正要去那兒。」
「怎麼去?」費爾林說。
「隨便怎麼去。」格洛麗亞說,好像這也算是答案,「現在跟你們一起去。」
「你的結論下得未免太快。」
「要麼我們可以先跑過去,說你們把上一個鎮子洗劫一空,鎮民們派我們來提醒大家當心。」格洛麗亞說。
「反應真快。」費爾林笑嘻嘻地說,克羅莫搖搖頭。他們看起來並不怎麼擔心。
「你們應該想帶上我。」格洛麗亞說,「我可以讓人分神。」
「也是哦。」費爾林說。
克羅莫聳聳肩,說道:「皮包骨頭的,有什麼好分神的?」
「對,我確實皮包骨頭。」她說,「所以我和劉易斯需要先吃點東西。」
費爾林盯著她。克羅莫已經上車去和其他人會合了。
「要是你們不肯給我們吃——」格洛麗亞又來了。
「行了,親愛的。別再威脅我了。」
「我們需要吃頓飯。」
「等我們進了鎮子,會有飯吃的。」費爾林說,「你和劉易斯要是也打算進鎮子,就能吃到飯。」
「當然。」她說,「我們本來就想進鎮子,對吧,劉易斯?」
我知道這會兒應該說「對」。
小鎮民兵自然是要出來迎接面包車的。不過他們似乎知道幻境販子要來,費爾林和他們聊了幾分鐘,他們開啟大門,掃了一眼就揮手讓我們進去。格洛麗亞和我在後面的車廂裡,身邊是一大堆各種裝置和一個叫艾德的搬運工。克羅莫開這輛麵包車;費爾林開另一輛,有個女人的那一輛;另一個搬運工單獨開最後一輛。
我還從沒有乘麵包車進過鎮子,不過之前我一共只進過兩次鎮子。第一次只有我自己,是偷偷摸摸蹭進去的,第二次是因為格洛麗亞跟著一個民兵進去了。
再說鎮子也沒啥了不起的。也許這一個會有所不同。
我們駛過了幾個街區,一個男人招呼費爾林停下,走到麵包車的車窗前,和費爾林談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他的小汽車,邊走邊朝克羅莫揮揮手。我們跟上他的小汽車。
「這是幹什麼呢?」格洛麗亞問。
「吉爾馬丁是代理人。」克羅莫說,「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呢。」
格洛麗亞沒有吭聲。我問:「代理人是幹什麼的?」
「給咱們找地方,幫咱們接電。」克羅莫說,「和鎮民拉近乎,調動大家的情緒。」
天漸漸黑了。我餓得不行,但沒有說話。吉爾馬丁的車帶著我們開到一棟巨大的建築物前,這棟樓外形像船屋,但附近沒有水。克羅莫說這兒以前是保齡球館。
壯勞力開始搬東西,克羅莫叫我搭把手。建築物內部空蕩蕩的,積滿灰塵,有些燈點不亮。克羅莫說先把東西搬進去就行了。他開著一輛麵包車離開又回來,我們卸下幾張小帆布床,這是代理人吉爾馬丁租好的,所以我知道我會在哪兒睡覺了。除了帆布床就是競賽裝置。電腦纜線和塑膠太空服,還有許多臺電視機。
費爾林帶著格洛麗亞出去,拿著食物回來:炸雞和土豆色拉,我們一起吃飯。我拿了一份又一份,但大家都沒說什麼。然後我找了張帆布床睡覺。誰也不和我說話。格洛麗亞沒有睡帆布床。我猜她和費爾林睡。
代理人吉爾馬丁的活兒乾得很出色。第二天一大早,整個小鎮的人都來打聽訊息了。我醒來的時候,費爾林正在外面對鎮民講話。「正午開始登記,一分鐘也不提前。」他是這麼說的,「好好排隊,別走遠。我們會供應咖啡。先提醒一句,只有適合的人才需要申請,我們的醫生會檢查你們,他可從來沒被誰糊弄住。這是達爾文的邏輯,朋友們,未來屬於強者。溫順的只能安於此時此地。」
艾德和另外一個壯勞力在室內架設裝置。他們在房間中央鋪開三十多套連著電纜的塑膠太空服,太空服與電纜、細線糾纏在一起,彷彿蜘蛛網上的蒼蠅屍骸空殼。
每套太空服底下都是一組輕巧的金屬框架,有點像腳踏車,但沒有車輪,卻有座位和頭靠。他們在蛛網四周架起面向座位的弧形電視牆。每套太空服上有一個號碼,電視機頂上也標著相配的號碼。
格洛麗亞出現了,她沒和我打招呼,而是徑直遞給我甜甜圈和咖啡。
「這才是開始。」她看見我瞪大了眼睛,對我說,「我們每天四分之三時間都要在裡面,只要這事兒不結束——或者說只要咱們撐得住。」
我們在外面坐下吃東西,聽費爾林怎麼宣傳。他口若懸河。有些人像他說的那樣開始排隊。不能怪他們,因為費爾林的口才太厲害了。其他人聽了一會兒,然後要麼很緊張要麼很興奮,但最後都離開了,不過我看得出他們還會回來的——就算只是為了圍觀。我們吃完甜甜圈,費爾林走過來,叫我們也去排隊。
「我們不需要吧?」格洛麗亞說。
「不,你們也要。」費爾林說。
我們在隊伍裡認識了蕾恩。她說她二十歲,和格洛麗亞一樣,但看上去年輕得多。說她和我一樣是十六歲也未嘗不可。
「你以前參加過嗎?」格洛麗亞問。
蕾恩搖搖頭。「你呢?」
「當然。」格洛麗亞說,「你沒出過這個鎮子吧?」
「出去過幾次。」蕾恩說,「小時候。現在也想出去看看。」
「為什麼?」
「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格洛麗亞吐吐舌頭,說:「但你不敢離開小鎮,所以才來參加這個。」蕾恩聳聳肩。我喜歡她,但格洛麗亞不喜歡。
所謂的醫生其實就是代理人吉爾馬丁。我不認為他是真正的醫生,但他聽了我的心跳。以前從沒有人這麼做過,我感覺不賴。
登記就是個笑話了。只是走個過場。他們問了許多問題,但只打發走了幾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格洛麗亞說他們年紀太大。其他人統統過關,不過裡面有幾個人看起來飢腸轆轆,就像我和格洛麗亞。這是個忍飢挨餓的小鎮。後來我明白了,費爾林和克羅莫之所以選中這個鎮子,這也是一個原因。你或許以為他們是跟著錢走的,但你錯了。
登記結束。他們說下午沒事了,晚上八點正式開始。
我們在鎮中心逛了幾圈,但幾乎所有店鋪都關著門。好東西都在購物中心,必須出示鎮民證件才能進去,而我和格洛麗亞當然沒有那東西。
於是,就像格洛麗亞經常說的,我們只能消磨時間,因為我們也只有時間了。
那地方看上去不一樣了。他們在麵包車上用探照燈照著大樓,費爾林拿著麥克風滔滔不絕。門上掛著橫幅。我問格洛麗亞上面寫著什麼,她說是「幻境馬拉松」。艾德守著冰櫃賣啤酒,有人在買,但啤酒肯定是他在鎮上買的,採購價估計只有售價的一半。這是個炎熱的夜晚。他們賣了票,但這會兒還不放人進場。費爾林叫我們先進去。
絕大多數賽手已經到了。麵包車上的女人安妮也在,看起來和其他賽手沒什麼區別。蕾恩也在,我們彼此揮手。吉爾馬丁在幫大家穿太空服。穿太空服必須脫得精光,但大家似乎不在乎。賽手身份讓裸體變得無關緊要,好像我們在彼此眼中都是隱形人。
「咱倆可以靠著嗎?」我對格洛麗亞說。
「當然,不過無所謂。」她說,「進去以後咱們是互相看不見的。」
「進哪兒去?」我問。
「幻境,」她說,「一會兒你就明白了。」
格洛麗亞幫我穿上太空服。這東西是塑膠質地,到處都連著導線,膝蓋、手腕、肘關節、腋窩和襠部有襯墊。我試了試頭盔,死沉死沉的,我發現其他人都沒有戴,所以我也摘了下來,等非要我戴上的時候再說吧。吉爾馬丁想幫格洛麗亞穿太空服,但她說她自己就行。
就這樣,我們站在亮著燈但空蕩蕩的保齡球場裡,身體半裸,渾身導線。費爾林和他的大嗓門忽然來到室內,他們放觀眾進來,燈光暗下,演出開始。
「三十二條年輕的靈魂準備游出這個世界,進入光輝燦爛的未來。」費爾林說,「問題在於他們的身體,身體能帶著他們在未來走多遠?新世界任由他們採摘,豐饒的幻境在等待他們的詫異和讚歎,滿足他們的感官。這些幸運的孩子,資料海洋將吞沒他們缺乏刺激的感官——我們裝配了許多最最精彩的環境供他們探索,諸位會在你們前方的顯示器上看見他們見到的一切。但他們能夠突破重重險阻嗎?他們能在奇境中堅持多久?他們中的哪一個最終能擊敗其他人,把一千美金的大獎帶回家?讓我們拭目以待。」
吉爾馬丁和艾德幫所有人戴上頭盔,開啟我們連線的全部開關,扶著我們躺進金屬框架。身體坐進座位,腦袋枕著頭靠,皮帶繫住腰間,感覺挺舒服的。胳膊和腿可以隨意擺動,用費爾林的話說,就像游泳那樣。現在我不介意戴上頭盔了,因為人群讓我緊張。由於光線的原因,我看不見大多數觀眾,但我知道他們就在底下看著我。
頭盔蓋住了我的耳朵和眼睛,線纜和帶子包住我的下巴。一開始頭盔裡黑暗而寂靜,只有費爾林的聲音從耳機裡不斷傳來。
「規則很簡單。賽手們每三小時休息三十分鐘。這些孩子會吃好喝好,大家不用擔心。我們的醫生會監控他們的健康情況。你們肯定聽過恐怖的傳言,但我們是高水平的組織者,你們在這裡不會見到恐怖的事情。這些孩子會得到我們單方面提供的高品質照顧:絕不間斷地、在清醒狀態下與資料流互動。我們向大家保證。睡眠即死亡——你在自己的時間裡想怎麼睡就怎麼睡,但不能在我們的時間裡睡覺。倒下就出局,這就是規則。」
耳機開始嗡嗡作響。我很想伸出胳膊抓住格洛麗亞的手,但她離我太遠了。
「在探索賽博空間豐富的感官體驗時,場內裁判不會幫助他們,他們也不能彼此幫忙。有些賽手會找到開門的鑰匙,走進成百上千個世界,有些人會在接待室陷入困境,無法前往未來。在休息時間內向他人傳授經驗的賽手將被取消資格——沒有警告,沒有第二次機會。」
費爾林的聲音突然消失,幻境開始。
我在一道走廊裡。牆上滿是抽屜,就像一個沒有止境的巨型櫥櫃。抽屜上有文字,我只當它們不存在。剛開始我只能移動的腦袋,不過我很快就搞清楚該怎麼走路了,我隨便走了一會兒,但哪兒都去不了。感覺就像在兜一個很大的圈子:走上一面牆,踏上天花板,然後從另一面牆走下來。
於是我找了個抽屜開啟。抽屜從外面看起來只能容納幾支鉛筆什麼的,但我一拉,就像是開啟了一扇門,我走了進去。
「歡迎來到‘熱情人間’。」一個聲音說,但我望過去,只見到了一些顏色。門從我背後關上。「要使用本項服務,你必須年滿十八歲。請立刻退出,以免面臨指控。」
我沒有退出,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退出。這個五顏六色的空間很小,但沒有邊界——只是感覺很小。
「這是主選單。請伸手選擇其中一項:女性尋求男性,男性尋求女性,女性尋求女性,男性尋求男性,其他。」
每個選項都是半空中的一小段文字。我抬起手,碰了碰第一個選項。
「在選擇後,點選1可重播錄影,點選2可為此人錄製資訊,點選3可前進到下一個選單。你隨時可以點選3前進到下一個選單,或點選4,回到主選單。」
一個女人走進我所在的五彩空間。她化著妝,抹了口紅。
「你好,我叫凱特。」她說。她望著我,視線像是穿過我的腦袋,看著我背後的什麼東西。她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撥弄頭髮。「我住在舊金山。我是金融區的一名人事經理,但我真正喜歡的是藝術,目前在嘗試繪畫和寫作——」
「你是怎麼去舊金山的?」我問。
「——剛買了一雙登山靴,打算本週末去爬塔恩峰。」她沒有理會我。
「我不認識從那兒來的人。」我說。
「——想找一個不會被知性嚇跑的男人。」她繼續道,「你必須喜歡你做的事情,喜歡你在的地方。我還希望這個人足夠自信,可以讓我表現我的脆弱。你應該善於傾聽——」
我點選3。數字我還認識。
和剛才一樣,另一個女人走進五彩空間。她和格洛麗亞差不多年紀,但看上去有點柔弱。
「我不停問自己,我到底為什麼要來做這個人格描述。」她嘆息道,「但其實我知道原因:我想約會。我最近才來到舊金山地區。我喜歡去劇場,但什麼都願意嘗試。我在芝加哥出生長大,所以我覺得自己更像東海岸人。我嘴巴很快,有點毒。看見這些廣告我忍不住要挖苦幾句,什麼天空尚未開啟,閃電尚未劃破——」
我換掉了她——現在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經營花園和景觀生意——」
「——好玩的人,不能是書呆子——」
「——我很溫柔,我有激情——」
我開始琢磨這些女人來自多少年前。我不喜歡她們帶給我的感覺:一方面是愧疚,另一方面是被欺辱。我不認為我能讓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像她們希望的那樣開心,但我也不認為我能有機會去嘗試一下。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回到走廊裡,然後我就更留意學習使用這些東西了。
我開啟的下一個抽屜恰好相反。全都是空間,沒有人。我駕駛飛機越過(就我所知的)整個世界。前視窗下有一排旋鈕和開關,但對我來說全無意義。剛開始是山區,我屢次撞毀,實在很無聊,因為有個聲音會教我怎麼重新開始,我只能幹等。接下來我來到沙漠,我一直飛啊飛,墜機的次數少了些。那個聲音不停叫我「對準目標」或「機動閃避」什麼的,我學會了每次都說「不」。沙漠從高處看很美,雖說我在沙漠裡走得已經夠多了。
要不是我必須去撒尿,我可以一直這麼飛下去。費爾林的聲音突然響起,說第一次休息時間到了。
「——他們第一次沉浸在未來奇境之中,新鮮和渴望的勁頭還沒有過去。」費爾林對觀眾這麼說。場地裡只坐了一半人。「但這個世界相比之下已經顯得無聊。對,想想看這有多麼諷刺,他們好奇的心靈越來越適應那些瑰麗世界,身體卻開始反抗——」
格洛麗亞教我怎麼解開線纜,好讓我身穿太空服走出框架,只把頭盔留在座位上。所有人排隊上廁所。然後我們回到後面支著帆布床的大廳裡,但大家都沒有去睡覺。我猜我們都很想再進去,但這會兒我太興奮了,其他人也一樣。費爾林說個不停,好像我們休息半小時也是節目的一部分似的。
「瑰麗世界個屁。」格洛麗亞說,「一堆二手的賽博垃圾。」
「我在開飛機。」我說。
「閉嘴。」格洛麗亞說,「我們不能談論這個。不過,你要是發現了什麼喜歡的東西,記住它所在的位置。」
我還沒有這麼做過,但我也不著急。
「喝些水,」她說,「吃點兒東西。」
他們在供應三明治,我拿了兩個,一個給格洛麗亞。不過她似乎不想說話。
假醫生吉爾馬丁咋咋呼呼地跑來跑去,給每個人檢查身體,儘管這只是第一次休息。我猜,他這麼賣力照顧我們無非是為了提醒觀眾,他們有可能見到賽手受傷。
艾德拿著一個口袋分發蘋果。我要了一個,走過去在蕾恩的帆布床上坐下。她身穿太空服很好看。
「我的男朋友也在。」她說。
「你們和好了?」
「我指的是前男友。我假裝沒看見他。」
「哪一個?」
「他坐在我的顯示器前面。」她朝那個方向擺擺腦袋。我沒有說話,但很希望觀眾席上也有人在看我。
回到幻境裡,我拉開的第一個抽屜是個圖書館。你從架子上取下一本書,這本書就會開始展示闡述,有圖有表。不過我隨即發現這些全都是商業內容,盡是在教你如何理財,我很快就厭倦了。
接下來我走進一間地牢。一上來是個巫師把我從蟲子變成人。我們在他的工作室裡,到處都是瓶瓶罐罐和蜘蛛網。他那張臉像是燒融的蠟燭,話比費爾林還要多。蝙蝠不停飛來飛去。
「你必須繼續克羅伊德的冒險。」巫師對我說,用魔杖碰了碰我。我能看見自己的胳膊和雙腿,但我身上沒有幻境販子服,而是覆蓋著厚實的肌肉。在巫師的觸碰之下,我手裡多了長劍和盾牌。「裡普和白特,他們是你的夥伴。」巫師說,「他們會服從你的命令,會保護你。你絕對不能為了別人背叛他們。克羅伊德就犯了這個錯誤。」
「好的。」我說。
巫師讓我進地牢,裡普和白特和我說話,教我該怎麼做事,強調聽上去和巫師沒什麼區別。
我們遇到一隻蟲獅——裡普和白特就是這麼叫它的。蟲獅滿腦袋都是長著小臉的蠕蟲,裡普和白特叫我殺了它,我很容易就得手了。它的腦袋爆炸,蠕蟲像流水一樣鑽進石板地面的縫隙。
然後我們遇到一個女人,她衣著性感,也拿著長劍和盾牌。她的武器鑲滿寶石,她比裡普和白特好看不知道多少倍。顯然,這就是克羅伊德犯錯的原因。不過既然在這兒的是我,而不是克羅伊德,說不定我也想試一試他犯過的錯。
我上去勾搭那女人,裡普和白特開始嚎叫,她嘲笑他們,我們鬥起來。她殺了我,我回到巫師工作室的門口,也就是我最初以蟲子形態進來的地方。這次我換了個方向走,回到抽屜走廊裡。
然後我遇見了雪人。
我在一個抽屜裡東張西望。這兒似乎什麼都沒有,一切都黑洞洞的。接著,我看見角落裡有一列數字在閃爍。我碰了碰數字,其中只有一個有反應。
黑暗依舊,但出現了五張雪人的影像。他的身軀是三個白色球體,材質更像塑膠,而不是積雪。他的眼睛是兩個字母o,說話時嘴巴不怎麼動。他的胳膊是樹枝,但像橡膠一樣能彎曲。有兩個畫面小而遠,一個是仰拍,好像他在山頂上,另一個是他的頭頂,好像他陷在地洞裡。有一個大畫面裡只有他的腦袋,還有一個大畫面是整個身體。最後一個是他隔窗向外看,但你看不見視窗本身,只能看見視窗中雪人的部分身體。
「你叫什麼?」雪人問。
「劉易斯。」
「我是噴嚏先生。」他一開口,五個畫面裡的腦袋和胳膊都動了起來。他的眼睛忽大忽小。
「你這是一個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都不是。」噴嚏先生說,「只是個垃圾檔案。」
「你為什麼住在一個垃圾檔案裡?」
「版權律師。」噴嚏先生說,「我讓他們很緊張。」不管他說的是什麼,他聽起來都很高興。
「為什麼緊張?」
「我參演了互動電視的一個聖誕特別節目。但就在最後一分鐘,法務部的什麼人覺得我太像遊戲《扔泥巴》裡的那個雪人了。重新設計已經來不及了,所以他們乾脆把我剪掉,直接塞進這個檔案。」
「你能去其他地方嗎?」
「我幾乎沒有活動能力。」他跳起來,原地空翻,落回原處——同時在五個畫面裡。沒有身體的那個畫面也轉了一圈。
「你想念那個節目嗎?」
「我只希望他們能成功。大家工作得都那麼辛苦。」
我不想告訴他,那很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劉易斯,你在這兒幹什麼?」噴嚏先生問。
「我在參加幻境馬拉松。」
「那是什麼?」
我告訴他格洛麗亞、費爾林和克羅莫的事情,還有這場競賽。我覺得能夠再次上電視,他很開心。
還留在座位上的觀眾已經不多了。他們要回到現實中,費爾林告訴他們明天會發生什麼。克羅莫和艾德帶我們到後面大廳裡。我望向蕾恩的帆布床。她已經睡著了。坐在前排座位上的男朋友也走了。
我在格洛麗亞旁邊的帆布床上躺下。「我累了。」我說。
「那就睡會兒吧。」她說著摟住我。我聽見費爾林在外面說什麼「性拉松」,我問格洛麗亞那是什麼。
「那是明天晚上的活動。」她說,「現在別琢磨了。」格洛麗亞沒有睡覺,只是東張西望。
我發現了聰明屋樣品演示間。屋子裡有個聲音。剛開始我左看右看想找到是誰在說話,但很快我就明白了,說話的就是屋子本身。
「接電話!」它說。電話鈴在響。
我拿起聽筒,室內燈光切換到電話桌上的檯燈。房間裡的音樂也停了。「響應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