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sciencefiction)1986年2月
著奧森·斯科特·卡德/orsonscottcard
譯汪梅子
奧森·斯科特·卡德著有暢銷科幻小說《安德的遊戲》,這部作品曾榮獲雨果和星雲雙獎。其續作《死者代言人》同樣摘取雙獎,使卡德成為連續兩年獲得該領域最具聲譽的兩個獎項的唯一作者。卡德還曾贏得世界奇幻獎、八次軌跡獎以及其他諸多獎項。
除了《安德的遊戲》以及安德系列的其他故事,卡德還著有數十本其他小說,包括《創造者阿爾文》(talesofalvinmaker)傳奇史詩系列和《歸來》(homecoming)系列。他還發表了八十多個短篇,收錄於多部選集中,其中最有名的一部是《鏡中地圖》(mapsinamirror)。
《回收》是卡德首次公開探討自己宗教信仰的系列故事中的一篇,同時也是他開始嘗試後末世科幻的作品之一。這個故事屬於卡德的「摩門之海」系列,最早發表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sciencefiction),而後被收於《邊緣人》(folkofthefringe),一部關於大浩劫後的德瑟雷特州的選集。在洪水氾濫的大鹽湖畔,一個被毀文明的倖存者們仰賴自己的信仰和彼此,重拾生活的信念,重建他們的家園……
過了渡口一下就變成了陡峭的上坡路,卡車根本提不起速來。迪弗只好連續降檔,膽戰心驚地聽著齒輪嘎吱作響。變速箱聽著快要散架了。穿越內華達州的一路上,他一直小心駕駛,幸虧最後這幾英里是搭乘溫多弗的渡船從摩門海上走的,否則就得徒步走一大段路。算他走運。這是個好兆頭。看來迪弗這段時間要發達了。
他把轟鳴作響的卡車停在裝卸區,機修師皺著眉說:「小夥子,你是一直空擋滑行嗎?」
迪弗從駕駛室下來。「空檔?空檔是什麼意思?」
機修師沒有笑。「你沒聽出變速箱壞了嗎?」
「我穿過內華達州的時候,一路所有機修師都求著我要給我修車,我可是告訴他們說,要把這車留給你修的。」
機修師看著他的眼神彷彿在說他瘋了。「內華達根本沒有機修師。」
迪弗心想,你要是沒這麼白痴,就會知道我是在開玩笑了。這些老摩門教徒啊,實在是一根筋,掰也掰不動。但迪弗什麼都沒說,只是面露微笑。
「卡車得在這裡留幾天,」機修師說。
我沒問題,迪弗心想,我有別的事要忙。「你估計要幾天?」
「目前看來,大概三天吧。可以給你開請假單。」
「我叫迪弗·提格。」
「你去找工頭給你開單子吧。」機修師開啟引擎罩,開始例行檢查,裝卸小工們則開始卸下迪弗這一趟收來的舊洗衣機、冰箱以及其他東西。迪弗把里程單拿到辦事視窗,工頭給他付了工錢。
跑了五天,收破爛,睡在駕駛室,找農民蹭飯,掙了七美元。他的生活已經比很多人都強了,卻看不到未來。回收的活兒總有個盡頭。總有一天,收完舊時代遺留下來的最後一臺報廢洗碗機,然後他就該失業了。
呃,迪弗·提格可不會坐等那一天到來。他知道哪兒有金子,一直在盤算怎麼把它弄到手。他已經盤算了好幾個星期。要是李海如約搞來潛水器材,明天早上他們就要乾點自己的回收活兒了。如果運氣好,他們回來的時候就是有錢人了。
迪弗雙腿發僵。不過他很快就活動開了,邁著輕快大步跑過回收中心的走廊。他三步並兩步跨上臺階,上了樓,蹦蹦跳跳穿過大廳,看到「小型計算機回收」的牌子,手扶門框一借力,反彈進屋。「嗨,李海!」他說,「哎,該下班了!」
李海·麥凱沒理他。他正對著一臺顯示器,使勁擺弄膝頭的一個黑匣子。「這麼幹眼睛會瞎的。」迪弗說。
「閉嘴,別大驚小怪的。」李海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顯示器。他按下黑匣子上的按鈕,扭動匣子上的手柄。螢幕上,一個彩色亮點炸裂成四個小亮點。
「他們要修卡車變速箱,給了我三天假,」迪弗說,「所以明天就是咱們去遠征聖殿的日子。」
李海消掉螢幕上的最後一個亮點。又出現了更多亮點。
「這有什麼好玩的,」迪弗說,「等於你剛掃完大街,就又過來一隊騎兵。」
「這是臺雅達利遊戲機。大概六七十年代的東西,或者八十年代。有年頭了。這些零件沒多少回收價值,都是八位的。這麼多年來,這玩意兒一直丟在洛根市一戶人家的閣樓上,現在竟然還能玩。」
「那些老頭兒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家裡有這東西。」
「很有可能。」
迪弗看著李海打遊戲。千篇一律。「這麼一個以前要多少錢?」
「好多錢。大概十五美元,或者二十。」
「我靠。而咱們的李海·麥凱正像那些老頭子以前一樣,玩成傻子了。他們沉迷電玩,到頭來腦子都壞了,李海。腦子要壞了。」
「別煩我。我正忙著呢。」
遊戲終於結束了。李海把黑匣子放在工作臺上,關掉遊戲機,站了起來。
「你準備好明天下水的所有東西了嗎?」迪弗問。
「剛才這遊戲不錯。他們以前肯定有大把時間花在這上面。我媽說以前小孩都不讓找工作,十六歲以後才可以。法律這麼規定的。」
「正合你意嘛。」迪弗說。
「我說的是真的。」
「李海,你滿嘴放炮,滿地亂跑,自己都不知道。」
「你說話這麼隨便,是想讓咱倆都被解僱嗎?」
「我現在不用遵守學校的規矩了。我都十九歲了,也已經高中畢業了,養活自己都五年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七美元的工錢,揮了一下,又漫不經心地塞了回去。「我混得還不錯,想怎麼說話就怎麼說話。你覺得我會怕主教?」
「我才不怕主教。要不是為了哄我媽開心,我連教堂都不會去。他根本就是滿嘴噴糞。」
李海大笑起來,但迪弗看得出,他對於這種放肆的話還是有點害怕的。迪弗心想,他十六歲,個頭挺高,腦子也聰明,但還是個小孩子。他還不明白長大成人意味著什麼。「還有,下雨。」
「天天都下雨啊。要不然你以為湖裡的水哪兒來的?」李海得意地一笑,把工作臺上的所有裝置插銷拔掉。
「我是說夏雨·威爾森也要來。」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她划船?」
「還帶一對護舷呢。」迪弗雙手窩成杯形,「不過需要摩擦摩擦。」
「你為什麼總要講下流段子?迪弗,自從你開始幹回收的活兒,嘴就越來越髒。何況,她塊頭可不小。」
「她都快五十了,你還想怎樣?」迪弗才發現,李海似乎在顧左右而言他。也就是說,李海大概又搞砸了。「你能搞來潛水的東西嗎?」
「已經搞定了。你是不是以為我會掉鏈子?」李海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掉鏈子?怎麼可能。什麼事都可以交給你辦。」迪弗朝門口走去。他聽到身後李海還在忙著關掉幾個電源。這地方要用很多電。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他們一直都要用電腦,而回收是搞到電腦的唯一途徑。但迪弗看到可以一下子用這麼多電,感覺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他這輩子夢寐以求的所有機器,嶄新的機器,還有它們需要的一切電力。從沒有別人穿過的新衣服,自己的馬和馬車,甚至汽車。也許他可以成為重新開始製造汽車的那個人。他不需要陳舊愚蠢的炸亮點遊戲。「那玩意兒死翹翹了,沒救了,嘟嘟嘴,徹底完蛋了。」
「你在說什麼呢?」李海問道。
「徹底完蛋了。你的所有這些電腦。」
這句話總是能讓李海炸毛,屢試不爽。迪弗聽著李海跟在後面一路嘮叨,咧嘴大笑,感覺自己邪惡而強大。李海唸叨著「我們現在比過去的人用電腦還要多,是電腦使一切保持運轉」諸如此類,沒完沒了。感覺還挺可愛的,迪弗很喜歡他,這孩子很較真。就好像末日臨頭似的。可迪弗比他看得透。這個世界已經完蛋了,末日已經來過了,所以現在一切都無所謂,這些破爛可以都丟到湖裡去了。
他們離開回收中心,沿著護土牆往下走。下面遠處是港口,這裡的地形就像是一個大碗,碗底是一汪水,賓漢姆城則坐落在水邊。以前這裡有個露天銅礦,但後來水位上漲,他們開出一條口子洩水,現在,摩門海中央的奧克爾島上有了理想港口,工廠聚集,煙霧遮天,但永遠不會有居民抱怨。
沿著陡峭的土路下往港口的途中,路上行人越來越多。賓漢姆城裡沒有住戶,大家都只是在這裡工作而已,這座城市通宵輪班永不停歇。李海是輪班小工,全家住在喬丹海峽對面的特拉弗斯,沒見過那麼爛的地方,不知道怎麼規劃的。他每天早上五點搭渡船來上班,下午四點再搭渡船回去。他本應在下班之後去上幾小時課,但迪弗覺得上課沒用,他總是這麼告訴李海的,今天又說了一遍。上學花的時間太多,可學到的東西太少,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我得去學校。」李海說。
「告訴我二加二等於多少。你們不會還沒學二加二吧?」
「你自己不是念到畢業了嗎?」
「高一之後就沒什麼可學的了。」他輕輕推了李海一下。李海一般會還擊,但今天他沒有。
「你試試沒有高三文憑能找個像樣工作?而且我已經快畢業了。」他們走到渡船跟前了。李海掏出通票。
「你明天到底來不來?」
李海做了個鬼臉。「我不知道,迪弗。在那附近轉悠可能會被逮捕。我覺得這事不靠譜。他們說老摩天樓裡有奇怪的東西。」
「咱們不進摩天樓裡面去。」
「那裡面更可怕,迪弗。我不想去那裡。」
「是啊,天使摩羅乃可能躲在裡面,等你過去就突然跳出來說‘呔!’。」迪弗逗他。
「別說了,迪弗。」李海笑了,試圖轉換話題。
「沒事的,膽小鬼,不用擔心。摩羅乃的雕像已經挪到山上的鹽湖紀念碑那兒去了,而且一直有人看守。」
「反正雕像只有表面覆了一層金箔。我告訴你,那些老摩門教徒在聖殿裡藏了成噸的金子,就看誰不怕楊百翰的鬼魂——」
「閉嘴,渾蛋,閉嘴行嗎?別人會聽到的!你看看周圍,全是人!」
的確如此。有些路人正對他們怒目而視。不過迪弗發現了,老人就喜歡對年輕人怒目而視。這樣才能讓這些老頭老太對於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實感覺好受點。就好像是在說,是啊,我快死了,但至少你很蠢。於是迪弗徑直看向一個正瞪著他的老太,嘟噥道:「對,我很蠢,但至少我活得好好的。」
「迪弗,你非得在他們能聽到的地方說這話嗎?」
「這是事實。」
「首先,迪弗,他們也還活得好好的。其次,你的確很蠢。第三,渡船來了。」李海在迪弗的肚子上輕輕打了一拳。
迪弗假裝遭受痛擊。「哎呀,這娃子真不知好歹。我把自己最後一口麵包給了他,他就這麼報答我。」
「沒有人這麼說話,迪弗!」李海大聲叫道。渡船開動了。
「明天五點半見!」迪弗大喊。
「你不可能四點半起來,別一副這表情,你絕對起不來……」渡船、工廠、機器和卡車的噪音淹沒了李海羞辱他的話語。不過反正迪弗也知道他會說什麼。李海雖然才十六歲,但人不錯。等迪弗結婚了,他妻子也會喜歡李海的。沒準李海也會結婚,他妻子也會喜歡迪弗。最好是這樣,否則她就只能游泳回家了。
他坐雙層巴士回到道葛拉斯堡,朝舊營房走去。是夏雨收留了他。他的房間本來是個儲藏室,但她把拖把和肥皂之類的東西擱在自己屋裡,騰出地方來給他放了張床。
屋裡沒什麼其他東西了,但這可是在奧克爾島上,而且竟然還遠離臭氣、煙霧和噪音。他可以睡覺,這就夠了,反正大部分時間他都是開著卡車在外面跑。
事實上,他的房間根本也不算個家。家基本上就是夏雨的地盤,營房盡頭一間透風的屋子,一位眉頭緊蹙的矮胖女人給他提供食物,吃得好,還管夠。他現在就正在往那兒走,門也不敲就進了屋,把廚房裡的她嚇了一大跳。她罵他嚇到她了,罵他髒兮兮的,弄髒了地板,罵他晚飯前偷偷摸摸溜進來,然後她給了他一塊蘋果。
他四下巡視了一圈,在晚飯前更換了五個房間的燈泡。這幾戶人家基本上每家至多隻有兩個房間,擠得不行,廚房只能公用,大家輪流吃飯。有些房間簡直沒法待,他才換好燈泡,家裡人就又吵了起來了。有時就連這麼點兒太平時間都沒有。其他人家還好,地方雖小,但大家相親相愛。迪弗相信自己家肯定也是這種和氣人家,因為他印象裡沒有過什麼大吵大鬧。
夏雨和迪弗吃過飯,關掉所有燈,隨後她開啟老唱片機,是迪弗從李海那兒忽悠來的。他們本來無權擁有它,但他們覺得,只要燈泡沒燒壞,電力就沒有浪費,而且萬一有人問起,他們立刻上繳就行了。
正好夏雨有幾張舊唱片,是她小時候留下的。裡面的歌節奏強勁,有時她會站起身,和著音樂跳舞,今晚便是如此。她的舞蹈動作幅度不大,感覺怪怪的,迪弗無法理解,除非把她想象成一個苗條的年輕姑娘,想象她曾經擁有過的身材。這個畫面並不難想象,她的眼神和微笑依然神采奕奕,動作也透露出多年不健康飲食和缺乏運動背後隱藏的秘密。
這時,他的思緒往往會飄到開車穿過田間時,透過車窗看到的姑娘們。她們俯身幹活,直到聽見卡車聲,然後便會起身揮手。所有人都會朝回收卡車揮手。在有些地方,卡車是唯一經過的有引擎的東西,是當地人與舊時代機器的唯一接觸。所有卡車和電力都是新土地專用的,舊時代的地盤奄奄一息。他們轉身朝最後的記憶揮手。這些人眷戀的是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歷史,這讓迪弗很難過。他不想難過。
「那一切根本不存在。」他大聲說。
「存在。」夏雨低聲說,「姑娘們只想開——開心,」她跟著唱片輕聲唱著。「我年輕時很討厭這首歌。也有可能是我媽討厭它。」
「那時你就住在這兒?」
「印第安納。」她說,「那是另外一個州,在東邊很遠的地方。」
「你也是難民嗎?」
「不。大概在我十六七歲的時候吧,記不清了,我們搬到這裡來了。每當時局不穩,就有很多摩門教徒搬家。無論發生什麼事,這裡一直都是家園。」
唱片放完了。她關掉唱機,開啟燈。
「船加滿油了?」迪弗問。
「還是別去了。」她說。
「如果裡面有金子的話,我想要。」
「迪弗,就算以前裡面有金子,他們肯定也在聖殿被淹之前把它挪走了。大家又不是事先沒有得到預警。摩門海不是山洪暴發造成的。」
「要是裡面沒有金子,為什麼還要搞得這麼神秘兮兮的?為什麼大湖巡警不讓人去那邊?」
「我不知道,迪弗。可能因為很多人認為那裡是神聖之地。」
迪弗對此已經習慣了。夏雨從來不去教堂,但她說話還是像個摩門教徒。不過,如果你說錯了話,大部分人都會是這種反應。迪弗不喜歡人們語氣突然變得虔誠起來。「天使也需要警察保護,是這麼回事嗎?」
「在舊時代,那個地方對摩門教徒具有重大意義,迪弗。」她坐在地上,倚著窗下的牆。
「可它現在毫無意義了。他們有了其他聖殿,不是嗎?而且他們不是正在柴雷罕拉修建新聖殿嗎?」
「我也說不清,迪弗。這裡的這座聖殿,它過去一直是真正的中心,真正的神聖之地。」她側臥下來,手支著頭,看向地板,「它現在仍然是。」
迪弗看得出,她此時非常憂鬱,非常悲傷。很多記得舊時代的人都會這樣,就像不治之症。但迪弗知道如何治癒它,至少,他能治癒夏雨。「他們以前真的在聖殿裡殺人嗎?」
他的方子起作用了。她不再無精打采,而是怒視著他。「你們這幫卡車司機是不是整天就在說這個?」
迪弗咧嘴一笑。「反正是有傳言。說是如果有人洩露了金子藏在哪兒,就會被砍頭。」
「迪弗,你在這地方也碰到過不少摩門教徒了,你真的覺得我們會因為有人告密就砍掉他的頭?」
「我不知道,得看是什麼秘密了,不是嗎?」他把雙手墊在屁股下面,在沙發上一顛一顛。
他看得出,她真有點生氣了,但又不想真的發火。於是她假裝是在開玩笑地發脾氣。她坐起身,抓起一個靠墊朝他砸了過來。
「別!別!」他大喊道,「別砍我的頭!別把我餵魚!」
靠墊砸中了,他浮誇地假裝倒地而死。
「別拿這種事開玩笑。」她說。
「哪種事?你又不信老一套的那些東西。現在沒有人信了。」
「或許吧。」
「耶穌本來不是應該出現的嗎?原子彈左一顆右一顆地扔,他應該出現的啊。」
「先知說我們太邪惡了。耶穌沒有來,因為我們過於迷戀塵世。」
「得了吧,如果他真的會來,他就應該已經來了,不是嗎?」
「也許他還是會來的。」她說。
「已經沒人相信這話了,」迪弗說,「摩門教就是政府,僅此而已。每個城市的法官都是當地主教,不是嗎?長老會會長一直都是市長,現在宗教就是政府,就是政治而已,沒有人再真的信仰這一套了。柴雷罕拉是首都,卻不是聖城。」
他看不到她,因為他正平躺在沙發上。她沒有回答,於是他坐起身看她。她在水槽邊,靠著櫥櫃。他偷偷走到她身後,本想撓她癢癢,但她的姿勢又讓他改了主意。他靠過去,看到淚珠滾下她的臉頰。情況失控了。經歷過舊時代的這些人都很容易情緒失控。
「我是開玩笑的。」他說。
她點點頭。
「只因為那是舊時代的一部分。你知道我對舊時代的感覺。如果我還記得過去,也許就不會是這個態度。有時候我真希望我能記得。」他在撒謊。他才不希望自己記得。他不想記起舊時代。反正,就算他真的希望,大部分東西他也想不起來了。他最早的回憶是騎在一匹馬上,坐在一個人身後,那人出了很多汗,他們一直跑啊跑啊,沒有盡頭。其餘的記憶就是很久之後了,上學,輪流住在不同人的家裡,然後是終於過完忙碌的一年,畢業,開始工作。想到所有這些事,所有這些地方,他都沒有一絲傷感。他只是個過客,一直都是,他從未屬於過任何地方,或許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有了歸屬。他屬於這裡。「對不起。」他說。
「沒事。」她說。
「你還會帶我去那裡嗎?」
「我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他從她話音的惱火程度判斷,他又可以跟她開玩笑了。「在你看來,咱們去那兒的時候,該不會正好趕上他們第二次降臨吧?如果你覺得有可能的話,我就把領帶戴上。」
她露出一個微笑,轉過身把他推開。「迪弗,睡覺去吧。」
「我四點半起來,夏雨,然後你就要當跟我一塊開開心的姑娘去啦。」
「我可不覺得這首歌唱的是早起划船。」
他走向自己的小房間,她還在刷碗。
五點半,李海已經在等了,時間正好。「難以置信,」他說,「我以為你肯定會遲到呢。」
「還好你來得準時。」迪弗說,「你要是沒和我們一起來,就分不到你的份了。」
「咱們找不到金子的,迪弗·提格。」
「那你為什麼要跟我來?別講你那一套,李海,你知道的,未來是屬於迪弗·提格的,你也不想落後吧。潛水的東西呢?」
「我沒把它們放在家裡,迪弗。你沒想過嗎?我媽看見了肯定會問的。」
「她就是喜歡什麼都問。」迪弗說。
「這是她的工作。」夏雨說。
「我可不想有人問起我幹過的每一件事。」迪弗說。
「根本沒必要,」夏雨說,「不管我們想不想聽,你全都會告訴我們。」
「你要是不想聽,可以不聽啊。」迪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