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葉特扯了片棉花糖放進嘴裡。
她躲在一支鬍子狀的巨大粉色棉花糖後,仔細觀察著塗鴉巴士上的畫。車頭畫了只張著大嘴的有角怪獸,孩子們快樂地呼喊著。棉花糖在舌尖融化了。一對年輕情侶正好停在她面前,兩個人同時咬著一隻蘋果,還拍了張自拍,當代的白雪公主女主角笑得很開懷。
像是聽到了朱麗葉特的心聲,一群「小矮人」出現在視野裡。有個皮膚雪白的小矮人站在隊伍最前面,賣力地吹著小號;緊接著是穿著誇張的鞋子的小矮人,他是給第一位小矮人伴舞的;第三位小矮人則歡樂地敲著大鼓。朱麗葉特興致勃勃地欣賞他們的音樂會。一個微胖的小丑飛快地跑過來加入隊伍,卻被過於肥大的褲腿絆了一下,順勢給朱麗葉特行了個屈膝禮,還敲響了三角鐵。
表演效果還不錯。朱麗葉特看了眼手錶,時間還早。她特意早點來,給自己足夠的時間享受遊園會的氛圍,熟悉細沙鋪就的街道,特別是要給自己找個好位置。她的膝蓋隨著銅管樂隊的節奏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但主要是因為緊張,而不是音樂。
隊伍末尾,表演旋轉鐵圈的年輕姑娘在穿過人群時跌倒了,她手腕和膝蓋上都套著很多彩色鐵圈。這讓朱麗葉特想起某年的歲末表演,那年她好像九歲,被自己的體操帶絆倒了,教室的同學噓聲一片。至今回憶起來,她仍覺得不舒服,這樣的記憶在此刻沒法舒緩她的情緒。
她決定去玩一圈摩天輪,讓自己平靜下來。爬上懸浮的座椅後,她的雙手緊緊拉住兩面的欄杆。過了一會兒,座椅飄在了空中,她看到了公園的全景。人們的身影看起來像是一隻只小昆蟲。她張開雙臂,有失重的感覺。
她的心彷彿飄到了俄羅斯的山頂。很快,她就侷促不安起來,難以抑制內心的焦慮,後悔來到了這裡。但同時,她又感覺迫不及待,很高興戰勝自己的恐懼,毅然來到了這裡,孤注一擲地投身於這個似乎希望不大但又令人期待的故事裡。這場即將上演的相遇,讓她既興奮又恐懼。
兩週前,她緊張地把一張遊園會的門票夾在筆記本里,放在圖書館的書架上。她在門票背面寫道:
週六月圓時,20點05分,記得帶花來。
她把筆記本放好,飛快地跑出去,騎上了腳踏車,生怕自己改變主意。
透過這些小句子,朱麗葉特瞭解到他喜歡遊園會,喜歡那些五彩的飄帶、各種比賽和小飛鏢戳氣球遊戲;她還知道,他很討厭那些永遠抓不到玩具的抓娃娃機;他喜歡看到木棍從湍急的水道滾下來,也喜歡小朋友坐的小火車,尤其是那種老式蒸汽火車;但他最討厭玻璃迷宮裡那些錯綜複雜的鏡子。這不能怪他,那些鏡子走廊也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但她依然覺得為了她,他必須進去一次。現在,她手裡緊緊攥著能開門的「芝麻」:一張門票,跟她放在圖書館裡的門票一模一樣。門票上寫著金色的大字:
水晶宮殿
這個名字吸引了她。她也很喜歡這座建築表面斑斕的燈光、霓虹燈下閃爍的玻璃,還有彩色亮眼的裝飾。
摩天輪慢慢轉回地面,遊人恢復了正常大小。她帶著些許懊惱離開了,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
她環顧四周,觀察被邀請人的最佳位置是個明亮的小木棚。小木棚前站著兩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他們手裡各拿著一根小魚竿,試著釣起面前傳送帶上的小鴨子。其中一個贏了只塑膠恐龍。看著他驚喜的目光,朱麗葉特忍不住撫摸自己隆起的肚子,現在已經沒法掩蓋懷孕的事實了。但她絲毫不認為這會妨礙這次相遇,相反她把自己圓潤的腹部大剌剌地顯露出來。要麼接受全部的我,要麼就走開。她用體型宣示了立場。
但從某種層面上講,她對筆記主人的容貌多了幾分寬容。不得不承認,透過那些短句,她在腦海裡已經刻畫過他的形象。她想象的他應該是個身材高大又長著娃娃臉的男人,他擁有明亮的大眼睛,臉上的鬍子颳得很乾淨,還有一雙大手……但想到諾爾的建議,她又趕緊把這個形象從腦海裡抹去,她已經等了太久。儘管在這些日子裡他們建立了深厚的情誼,但她依然冒著想象敗給現實的巨大風險。
朱麗葉特聳聳肩。算了!她和肚子裡瘦弱的小生命將收穫很多美好。她會給他創造美好的生活,無所謂是否有個完美騎士闖進他們的生活。
朱麗葉特被搖搖擺擺的塑膠小鴨子吸引了,完全沒注意到有個男子已經靠近。
安東尼神色緊張,儘管天氣已經轉涼,他的外套依然拿在手裡。他還覺得很熱,擦了擦額頭的汗,沿著金屬小斜坡一路向上,在售票崗亭前停下腳步。崗亭裡坐著一位身材臃腫的女士,她眼睛盯著電視機,問他是否要買票。他謝絕了,低頭看看手錶,有些猶豫。他完全可以假裝沒收到資訊,或者說自己來過了但沒有遇到她。他嚥了咽口水,把最上面的襯衫紐扣解開了。
朱麗葉特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她突然震住。水晶宮殿門口站著個年輕男子,三十歲上下,一定不到三十歲。這其實有點難判斷,因為他打扮得挺老氣,戴著帽子,帽簷上插著根火柴。朱麗葉特躲在釣鴨子游戲的小木棚邊上,希望對方不要看到自己。她不敢直視,害怕對方看見她,走過來跟她講話。她盯著小徑另一頭的碰碰車,緊張到不敢呼吸。接著,她毫無預兆地朝水晶宮殿跑去,飛快地把門票扔給售票的胖女人,跑進了迷宮,還差點撞倒站在入口處的青年。她很快消失在璀璨的熒光中,走入通透蜿蜒的小道。
安東尼手裡緊緊抓著花束,只見一個身影飛快衝進了鏡子迷宮。有一瞬間,他懷疑這個人就是通過筆記約自己前來的人。摩天輪上的遊客幾乎走光了,他看了看錶,決定也走進水晶宮殿。
朱麗葉特穿行在崎嶇的玻璃小道中。頻閃燈給前路製造了更大的困難,也讓她徹底失去了方向感。她之前是不是到過這裡?她不假思索地前行,但也知道這個行為很荒唐,為什麼不直接回旅店呢?她沿著走廊直接走回主通道,不安地朝入口處看了一眼,那個神秘人不見了。她長嘆一口氣。
轉身朝出口走去時,她卻嚇了一大跳。站在玻璃後面望著她的,正是安東尼。他穿著老氣橫秋的衣服,抑或只是少年老成,嘴角還掛著笑,顯得有些滑稽。他正觀察著朱麗葉特。
朱麗葉特的目光落到他手裡的花束上。遠遠看起來,她以為這是一束白花,湊近一看才明白這是紙花,她在一片花瓣上認出了自己的筆跡,在另一朵花的花梗上發現了神秘人的筆跡。他手裡握著的正是短句花。
他略帶苦澀地望著她。她倔強的表情和泛紅的雙頰跟他想象中的「她」相去甚遠,更別提她肚子裡的夥伴了。
朱麗葉特猝不及防地轉向右邊,又轉向左邊,他們的身影越拉越遠。但下一個通道又拉近了他們的距離,緊接著又越來越遠。當他們再次隔著玻璃面對面時,安東尼伸出了一隻手,像是被困在匣子裡的啞劇演員。朱麗葉特也做了相同的動作,把手放在安東尼的高度。頻閃燈更加劇烈地閃動。他們趁著兩次閃燈的空隙看著對方,交換微笑,觀察彼此的細節和表情,直到兩人的身影再次隱沒在黑暗中。
突然,閃爍的燈落幕了,一束粉色的柔光聚焦在他們身上。安東尼平靜地把手伸向朱麗葉特,她的掌心傳來一股暖流。他們終於面對面,站在縱橫交錯的玻璃迷宮中央,身影投射在無數的鏡子裡。這一次,朱麗葉特主動走到安東尼身邊,直到兩人額貼著額,看進彼此的眼裡。朱麗葉特清楚地看見他虹膜裡透出的綠色、棕色和金色的光,看見他眼球上的毛細血管,也看見了他每次眨眼時睫毛都會觸碰到她的睫毛。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他呼吸時鼻子裡噴出的熱氣給她的臉頰帶來了一抹暖意。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裡,她突然毫無畏懼,慢慢將雙唇貼近他的雙唇,這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