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樹上落下了一片葉子。
它落到由黃色、橙色和紅色落葉鋪成的地毯上,無聲地與夥伴們會合了。
伊凡長嘆一口氣。儘管天氣挺暖和,但秋天的腳步已緩緩到來。他藉著夕陽仔細觀察著草坪,需要抓緊時間給草地清理苔蘚,才能確保它順利過冬。冬天了!他覺得春天似乎還在昨天。四季如梭般交替,他懷疑有人偷走了時光。等待諾爾歸來的日子遙遙無期,幾個月的時光在等待中悄悄流逝了。
儘管知道夜晚起風后很快會把落葉吹散,但他依然用齒耙把它們掃成一堆。他穿著背心,腰間的圍裙還沒來得及脫下,強忍住哈欠,微微有些發抖。這幾周來,旅店總是客滿。有位記者被旅店越來越興隆的生意吸引,提出要來吃午餐。伊凡努力回憶他預約的日期。是週二,還是週三?這一切讓他更加焦躁。
自打諾爾離開,馬瑟琳娜經常在餐廳裡給朱麗葉特當幫手,伊凡則專注在灶臺後,伊貝利特幫忙洗碗。伊貝利特不忙著馴化院子裡的蝸牛時,會熱情洋溢地在餐廳裡給客人朗誦。諾爾的失蹤似乎對他毫無影響,他只是煩惱選單上不再有粗麵粉。旅店的氣氛還是很歡樂,但每天的工作很累人。餐廳打掃乾淨,就要算賬做些筆頭工作,得訂購第二天選單所需的食材,要做甜品把櫃子填滿,天知道以前諾爾還要操持多少雜事,他瘋狂想念著她。夜幕降臨後,玩「妙探尋兇」的機會也越來越少。通常太陽還沒落山,住客就都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了。
花園另一頭傳來了響動,伊凡抬起頭,眯起眼睛。燈光太昏暗,什麼都看不清。小鳥站在梨樹頂上歌唱。他的視線追隨小鳥,想知道這隻還在樹間嬉戲的到底是什麼鳥。突然,有個人影出現在籬笆後。叼著菸斗的伊凡呆立在原地。鳥兒依舊在歌唱,像是在宣佈好訊息一樣。愣了幾秒後,伊凡很快認出了這堅定的步伐、熟悉的身影和香皂的清新味道。
諾爾。
諾爾站在那裡,嘴角掛著一抹窘迫的笑。
伊凡的心飛快地跳起來。他們沉默地對視一會兒。她沒有變化,長長的裙襬遮著腳踝。他看到她太陽穴附近有幾縷白髮,但記不清是新添的還是早已存在的。
諾爾看著這張歪斜的臉上深深的黑眼圈,整顆心揪了起來。她從頭到腳打量伊凡,看了一眼他腳邊的齒耙,目光重新回到那雙因為吃驚而瞪大的眼睛。諾爾很想撲上去摟住他的脖子,但很快剋制住了,因為對於他們之間的關係還不夠確定。她害怕太沖動,更因為不告而別的行為感到窘迫。
「你的翠菊還是很美。」她指著一叢紅寶石色的雛菊,突然說道。
伊凡撇撇嘴,他不喜歡這種花,覺得長菊花的角落看起來像是墓地。
「或許它們等著你歸來?」他恰當地答道。
他的語氣比想象中粗暴。毫無疑問內心苦澀的他還做不到立即甜蜜地慶祝大廚歸來,無法掩飾對她不知歸期的離去曾有過無盡的失望。她低下頭,溫柔地走向他。他提議在花園被露水打溼的扶手椅上坐一會兒。他們挨著彼此坐著,望著遠處的農田。剛翻過的地崎嶇蜿蜒,空氣裡飄著熟悉的香味。
伊凡沉默地抽著菸斗。諾爾努力搜尋腦海中的詞彙。面對他的沉默,她完全忘了從黎明起就開始準備的話。
「對不起。」她好不容易說出口。
三個音節溫柔地說了出來,在空氣中迴盪,讓伊凡感慨萬千。
「你好嗎?」他低沉地問道,聲音裡透出對她的擔心。
「我很好。」
她轉頭望著他。月亮在夜空中高高掛起,奇異的月光傾瀉下來,照著他面癱的半邊臉。
「伊凡,讓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但首先,我想讓你知道,我並不想離開這裡,我是不得已,不能忍受讓你處於危險之中。你和其他住戶……我由衷地為自己帶來的不愉快感到悔恨。」
兩人都沉默了,只有伊凡吸菸斗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一吹一吸的光亮裹著熱菸草的香氣,照亮了諾爾的眼睛。他太想念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時光了,像這樣看著月亮慢慢升起的時光。
壞訊息來到旅店的那個晚上,諾爾下定決心接受調查此案的警官的建議。他答應只要她出面指證,就會保障她的人身安全。好幾條罪名已經落實,但檢察官需要她給這起跟蹤了兩年的案子指出更多犯罪事實。這是個覆蓋整個地中海沿岸的販毒組織,涉及很多階層。好幾個主謀已經暴露,案件審理過程將引起轟動。他們需要她的幫助,她也下定決心提供,並說服自己打破再也不介入過去陰影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