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萊塔睜開雙眼。
這段時間以來,喬治每天早晨都在床尾等著她起床,微笑地望著她,整個人乾淨又清爽。她有時會故意晚些睜開眼,就是想再聞聞喬治留在房裡的味道,那是古龍水混合熱羊角麵包的溫暖香氣。
「睡得好嗎?」他滿目柔光地問她。
「睡得像年輕人一樣!」她這樣回答,默默隱藏了被失眠和噩夢驚醒的夜晚。
喬治經常給她讀報,細心地專挑那些老太太想要聽的新聞來讀。他還會跟她說說伊貝利特和雷昂最近的滑稽事,再新增一些朱麗葉特每晚給他描述的細節。現在,喬治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只有晚上可以跟朱麗葉特交換資訊。朱麗葉特告訴他旅店的事,他告訴朱麗葉特老太太的近況。朱麗葉特覺得珀萊塔一天比一天好,很快就能回旅店去了。
這對「小情侶」每天都會去醫院的花園散步。秋天慢慢到來,樹木換上了金黃的外衣,空氣變得格外涼爽。珀萊塔與喬治手挽著手,享受這些她曾以為再也不會經歷的美好時光,沉醉於有老先生陪伴的幸福之中。她有時候真想愉快地叫出聲來,想緊緊擁抱大樹,想歇斯底里地大聲歌唱,她的信心又全部回來了。她欣賞雲的形狀、風拂過樹葉的聲音,還有在回病房的路上雨滴打落在臉上的感覺。她喜歡雨滴滑落的清涼,也喜歡看喬治打傘的笨拙樣子,還有他的銀髮被風吹亂的樣子。他們笑得那麼歡樂。珀萊塔有時會把壞情緒隱藏起來,沒有其他原因,只因不想讓喬治失落和茫然。但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要他感受到她的壞情緒,那些寬慰的語言就會讓生活變得陰鬱。
誰說藍色是冷色調?每當喬治睜大眼睛望向她,珀萊塔就覺得有股電流穿過全身。每當等待他的到來,傾聽他的腳步聲出現在走廊上,她就感覺心裡像有蝴蝶在紛飛一般,她害怕自己的心臟會支援不住。這可真諷刺,她僵硬的身體正在逐漸失去行動力,毛孔卻在激發出更多的快樂和活力。似乎她在人生最後的旅程中,必須忍受壞細胞的生長,但同時因喬治的出現而沉醉。此刻,珀萊塔內心正激烈地鬥爭著。準備毀滅一切的邪惡軍隊出其不意地遇到了愛情這支部隊。這一切多麼混亂啊!自己與喬治的每一次擁抱,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對抗邪惡軍隊的彈藥。
她不記得上次這麼快樂是什麼時候了。人生最快樂的時光竟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度過的,多麼戲謔!能遇到這個男人,找回年輕時的激情真好。她父親若還在,一定堅決反對,但她最終選擇捍衛自己的愛情。這段既天真又脆弱的愛情,似乎違背了主的意願,幾乎沒有經驗可以參考。這個月與他的交往,如海嘯般吞沒了她,心中是一團亂麻,她從未體會過這種炸裂的感覺。
喬治曾申請讓珀萊塔臨時出院,去打理頭髮,或者去咖啡館喝杯茶。但這樣的小假期需要在每日基礎治療的基礎上附加一些診療,為此珀萊塔要做更多的療養、點滴和雷射,這讓她異常痛苦、難以承受,這種時候她總是沉默寡言。喬治會找藉口帶她回旅店,或者去看場重要的賽馬,偷偷在她微微泛白的額頭上投下一個吻。珀萊塔不知道,往往在這之後,喬治會在她房外逗留整晚,努力抵抗睡意,利用病房的小舷窗時不時朝內張望,確保珀萊塔沒事。護士也會關照喬治,讓他在隔壁病房小睡一會兒,儘可能給他提供便利。
這天下午,喬治在潔白的病房裡開啟了收音機。珀萊塔躺在床上皺起了眉頭。
「伊凡有個小驚喜給你,」喬治說道,「他為今天不能來看你而抱歉,但很惦記你。」
他邊說邊調收音機,終於找到了伊凡在紙上給他寫好的頻道,然後看了一眼手錶。
「再過三分鐘。」
珀萊塔嘆了口氣,她討厭電臺主播虛偽的大嗓門。
隨著叮咚一聲,喬治把音量調高。
親愛的聽眾,現在是下午一點。
接下去十五分鐘裡的歌曲,我們將代表伊凡先生獻給珀萊塔太太。
珀萊塔驚訝地側耳聆聽。
♪
瞧呀
新的一天開啟了……
耳邊響起熟悉的旋律,老太太發出明亮又歡樂的笑聲。她輕聲唱了起來。
「不需要任何東西,我只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