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炳哥說,「你幫了大忙了。」
第二天早上,我剛嚥下燻肉雞蛋,他的電話就來了——簡而言之,正趕在我一天中最希望靜靜地思考人生的時刻。
「伯弟!」
「嗨!」
「火燒眉毛了。」
「又怎麼了?」
「我叔叔檢查過我媳婦兒的證據,承認她沒有胡說。我剛剛跟他講了五分鐘電話,被他罵了一通。他說咱們倆故意捉弄他,還說自己簡直氣得說不出話來,不過他倒是清楚明白地告訴我,我的生活費又泡湯了。」
「很遺憾。」
「你別光為我遺憾了。」炳哥鬱郁地說,「他今天就要登你的門,當面討一個說法。」
「天呀!」
「我媳婦兒也要登你的門,當面討一個說法。」
「神呀!」
「我會密切留意你未來的發展的。」炳哥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狂喊吉夫斯。
「吉夫斯!」
「少爺?」
「我麻煩大了。」
「果然,少爺?」
我把前因後果大略講了一遍。
「有什麼建議?」
「少爺,換作是我,就會立即接受皮特–韋利先生的邀請。少爺還記得吧,他請少爺本週到諾福克去打獵。」
「可不是!天呀,吉夫斯,你永遠是對的。就趕午飯後的第一趟火車,你帶上我的東西,咱們車站會合。我上午要去俱樂部避避風頭。」
「少爺,這次出行是否需要我同去?」
「你想來嗎?」
「少爺,恕我冒昧,我想我最好留下,和利透先生時刻保持聯絡,或許能想到辦法令各方冰釋前嫌。」
「成!要是有辦法,那你就是神仙。」
我在諾福克待得很不爽快。那兒差不多天天下雨,不下雨的時候我又心神不寧,什麼也打不中。就這麼熬了一個星期,我終於受不了了。我是說,就為了炳哥的叔叔和夫人要找我聊兩句這等小事,就跑到荒無人煙的鄉下躲起來,這也太可笑了。我打定主意,我要殺回去,像個男子漢的樣子,天天悶在公寓裡,吩咐吉夫斯對訪客一律說主人不在家。
我給吉夫斯拍了電報說自己回來了,等進城以後,直接開車去了炳哥家,以便了解一下事態發展。炳哥似乎不在,我按了幾遍門鈴都沒動靜,我正要拔腿走人,卻聽見屋裡傳來了腳步聲,接著門開了。這實在算不上我畢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因為和我面對面的赫然是位元沙姆勳爵的皮球腦袋。
「哦,呃,嗨!」我先開的口。然後兩個人都沒吱聲。
我之前也設想過,萬一我們冤家路窄,這老先生會如何反應。我並沒有確切的答案,只是模糊覺得他大概會漲紅了面孔,毫不猶豫地對著我臉上就是一下。可他只是擠出了幾抹笑意,真讓人好生奇怪。他笑得挺僵硬,眼睛瞪得要鼓出來似的,還做了兩下吞嚥狀。
「呃……」他開口了。
我等著他的下文,可惜他什麼也沒說。
「炳哥在嗎?」僵持了一陣子後我又開口了。
他搖了搖頭,又擠了一個笑,然後,眼看著笑語歡歌要再次戛然而止,他突然連跳帶挪地後退了一步,咣噹一聲摔上了門。
我壓根摸不著頭腦。不過看來這場所謂的會面也到此為止了,我不如走吧。結果我剛下臺階,就撞見了炳哥。他正三級一步地爬臺階。
「嗨,伯弟!」他說,「你打哪冒出來的?不是出城了嗎?」
「我剛回來,過來問問你戰況如何了。」
「什麼意思?」
「這,就是那事唄,你知道的。」
「啊,那事啊!」炳哥沒事人似的,「好幾天以前就搞定了,現在和平鴿到處拍打著翅膀,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多虧了吉夫斯,這人簡直神了,伯弟,我不是一向這麼說嗎?他又想了個絕妙的點子,不到半分鐘就萬事大吉了。」
「這可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聽了準高興。」
「恭喜你啦。」
「多謝。」
「吉夫斯是怎麼做到的?這破事,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有什麼解決辦法。」
「哦,他一接手,不出一秒就辦妥了!現在我叔叔和我媳婦兒成了莫逆之交,常常一起侃文學什麼的,一聊就是幾個小時。他時不時就跑來聊天。」
這倒提醒了我。
「他這會兒就在。」我說,「我說炳哥,你叔叔近來怎麼樣?」
「和以前一樣啊。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是不是有點不大正常?我剛剛看他的舉止挺古怪。」
「怎麼,你見到他了?」
「剛才我按門鈴,是他開的門。他先是站在那跟我大眼瞪小眼,然後突然給我吃了個閉門羹,把我弄得莫名其妙,知道吧?我是說,要是他劈頭罵我一頓什麼的我還能理解,但不知怎麼回事,他倒像怕得要命似的。」
炳哥笑了,一派天真爛漫。
「哦,別擔心!」他說,「我忘了跟你說了。本來想給你寫信,結果一直拖著沒動筆。他以為你是瘋子。」
「他——什麼?」
「是啊,這就是吉夫斯出的點子啦,所有問題迎刃而解。他是這麼建議的:我就跟我叔叔說,我真心以為你就是羅西·m.班克斯,因為你常常把這事掛在嘴邊,而且我也覺得你沒有理由騙我。反正你就是有臆想症,總體來說瘋瘋癲癲的。然後我們又聯絡上羅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記得吧,你那天在迪特里奇公館還把人家公子推到湖裡那個,他分享了他的親身經歷,說那次去你家吃午飯,發現你在臥室裡養了一群貓和魚,而且你還坐著計程車從他的車子旁邊經過偷了他的帽子,就是那些事,你都知道的。這麼一來故事就圓滿了。我以前這麼說,以後也會這麼說:只要有吉夫斯做靠山,命運也奈何你不得。」
我雖然寬容大度,但我是有底線的。
「哼,膽大包天的人我見得多了,可從沒——」
炳哥詫異地看著我。
「你不是惱了吧?」他問。
「惱了!就因為半個倫敦城都以為我腦子有問題?混蛋——」
「伯弟。」炳哥說,「我對你是又不解又失望。我做夢也沒想到,你竟然為朋友盡一點點心意也不肯,咱們可有十五年的交情——」
「是,可聽我說——」
「難道你忘了,」炳哥說,「咱們是老同學呀?」
我衝回公寓,氣得跟什麼似的。我心裡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跟吉夫斯就此恩斷義絕。他這個男僕固然頂呱呱,而且在倫敦絕無僅有,縱然如此,我也不能妥協。我像一陣東風呼呼闖進公寓……小茶几上擺著煙盒,大茶几上放著插圖週報,地板上是我的拖鞋,一件一件都那麼妥帖,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吧,結果兩秒鐘內我就冷靜下來了。這就好比電影裡演的那樣?某個老兄正打算步入罪惡的深淵,突然間耳邊響起一陣溫柔的動人的旋律,是他坐在媽媽的膝上學會的那支歌。「心軟了」,就是這個意思,就是這個詞。我一下就心軟了。
接著老好的吉夫斯端著必需品出現在門口,一看到他的樣子,就讓人有點……
但是我硬起心腸,怎麼也得放膽一搏。
「我見過利透先生了,吉夫斯。」我開口道。
「是嗎,少爺?」
「他——呃,他說是你幫了他。」
「我盡力而為,少爺。如今似乎一切順利,我頗感欣慰。威士忌,少爺?」
「好。呃——吉夫斯。」
「少爺?」
「下次——」
「少爺?」
「哦,沒事……少放點蘇打,吉夫斯。」
「遵命,少爺。」
他要悄然退下了。
「哦,吉夫斯!」
「少爺?」
「我想說……就是……我想呢……我是說……唉,沒事了!」
「遵命,少爺。香菸就在少爺手邊。八點一刻準時開晚膳,或者少爺打算出門用餐?」
「不,我在家裡吃。」
「是,少爺。」
「吉夫斯!」
「少爺?」
「唉,沒事了!」我說。
「遵命,少爺。」吉夫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