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前兩天你不是跟我說炳哥·利透為了不讓叔叔認出來貼了一副絡腮鬍子嗎,」
「你們兩個窩囊廢,要是敢貼著大鬍子在我的公寓裡進進出出——」
「有道理。」尤斯塔斯表示贊同,「那就連鬢胡好了。」
「還有假鼻子。」克勞德說。
「就按你說的,還有假鼻子。那好,伯弟老哥,這下你放心了吧。既然在你家小住,總不想給你添麻煩。」
事後,等我奔去找吉夫斯尋求安慰的時候,他張口卻是什麼年輕人血氣方剛,半點同情也不給。
「很好,吉夫斯。」我說,「我要去公園走走。麻煩你備好那副伊頓藍鞋罩。」
「遵命,少爺。」
沒過幾天,瑪麗安·沃德親自到訪,當時正是下午茶時間。她先警覺地環顧一下房間,然後才落座。
「你那對堂弟不在,伯弟?」她說。
「不在,謝天謝地!」
「那我來告訴你他們在哪兒。他們在我家客廳裡,各自盤踞了一個角落,彼此虎視眈眈,專等著我回去。伯弟,可不能這麼下去了。」
「他們近來常常去找你,是吧?」
這時吉夫斯端了茶進來,但那可憐的姑娘正激動著,也顧不得等他退下就開始吐苦水。她像被追捕的獵物一樣驚恐萬狀,可憐極了。
「不管我走到哪兒,不是碰上這個,就是撞見那個,或者兩個一起。」她說,「通常是兩個一起。他們老是一塊上門,沉著臉往那兒一坐,誰也不肯走,我不勝其煩,現在整個人都憔悴了。」
「我懂。」我感同身受,「我懂。」
「那,怎麼是好?」
「這可難倒我了。你吩咐女傭,謊稱你不在家?」
她微微一個激靈。
「我試過一次,結果他們乾脆在樓梯上安了家,害得我一下午都沒法出門。我可是有一大堆特別重要的約會呀。我求你勸他們趕快去南非,那邊不是正急著要人嗎?」
「誰叫你給他們留下這麼難忘的印象呢?」
「誰說不是。他們這會兒開始給我送禮物了。反正克勞德是送了。昨天晚上他送了這隻香菸匣,叫我非收下不可。他特地跑到劇院去,說我不收他就不走。我承認,這東西倒不賴。」
果不其然。那小玩意兒做得極盡精巧,純金的,中間還鑲著一顆鑽石。說也奇怪,我倒覺得像是在哪兒見過。克勞德哪來的銀子能買得起這種東西?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是星期三,雙胞胎愛慕的物件有下午場演出,因此他們可以「告假一天」。克勞德頂著連鬢胡跑去了赫斯特公園,公寓裡就剩下我和尤斯塔斯說話。其實是他在說話,我心裡巴望著他趕快走。
「善良女子的愛呀,伯弟。」只聽他說道,「多麼美好。有時候啊……哎喲,什麼情況?」
外面傳來開門的動靜,接著前廳裡響起阿加莎姑媽的聲音,問我在不在。阿加莎姑媽是天生的女高音,震耳欲聾那種,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為此感到慶幸。我們只有兩秒鐘的反應時間,說時遲那時快,尤斯塔斯一頭鑽進沙發底下,時間剛剛好。他第二隻鞋子剛剛縮排去,阿加莎姑媽就進來了。
她看起來憂心忡忡的,我看時至今日人人如此。
「伯弟。」她開口問,「你近期有什麼安排?」
「怎麼了?我今天晚上有飯局——」
「不是,我不是問今天晚上。你這幾天有事嗎?嗨,當然沒有。」她不等我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什麼時候有事了?還不是整天無所事事,蹉跎人生——這個還是以後再說吧。我下午過來是希望你能陪你可憐的喬治叔叔去哈羅蓋特住幾個星期,越快動身越好。」
此言一齣,差點觸到了我不可逾越的底線。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一聲表示抗議。喬治叔叔人是不錯,但那也不能將就。我正要將想法宣之於口,阿加莎姑媽大手一揮,先發制人。
「伯弟,只要你還不算全然的沒心沒肺,就會照我的意思做。你可憐的喬治叔叔受了極大的驚嚇。」
「什麼,又嚇到了?」
「他覺得要讓神經系統恢復正常狀態,就必須徹底靜養,再仔細用藥調養。他以前在哈羅蓋特接受過溫泉療法,似乎覺得大有益處,所以才想去那邊。我們一致認為他一個人去不妥,所以我希望你陪他過去。」
「可,我說!」
「伯弟!」
一時間沒人說話。
「他受了什麼驚嚇?」最終我開口問道。
「私下告訴你吧。」阿加莎姑媽壓低了聲音,樣子著實引人側目,「我覺得這全是他腦子裡的臆想。伯弟,你是自家人,我也不用瞞你。咱們都心知肚明,你可憐的喬治叔叔多年以來就不大——他越發——呃,怎麼說好呢?」
「喝得神經脫線了?」
「你說什麼?」
「把腦子喝傻了?」
「我強烈不滿你的措辭,不過坦白說,他或許是不大節制,結果精神緊張,所以……咳,總而言之,他嚇得不輕。」
「究竟是什麼事?」
「我就是問來問去都問不出個所以然啊。你可憐的喬治叔叔有不少優點,可惜每次一激動就語無倫次。據我分析,他似乎是遇到了搶匪。」
「搶匪!」
「他說有個留著連鬢胡、長著怪鼻子的陌生男人趁他不在,闖進他在傑明街的家,偷走了他的東西。他說自己走進客廳,和那人撞了個正著。他立刻衝出房間,跑得無影無蹤。」
「你說喬治叔叔?」
「不是,是那個搶匪。你喬治叔叔還說那人偷了一隻名貴的香菸匣。不過呢,我說了,我私下以為,這全是他的臆想。自從他那天幻覺在街上見到尤斯塔斯,就一直不大正常。所以伯弟,我要你準備一下,動身陪他去哈羅蓋特,最遲星期六出發。」
她走了以後,尤斯塔斯從沙發底下爬出來,激動得一塌糊塗。其實我又何嘗不是。想到要和喬治叔叔在哈羅蓋特一起待幾個星期,我就覺得眼前一抹黑。
「哼,原來他那隻香菸匣是這麼來的,那個混蛋!」尤斯塔斯恨恨地說,「下三濫的手段!搶自己的至親骨肉!這傢伙應該去蹲監獄。」
「他應該去南非。」我說,「你也一樣。」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一鼓作氣,諄諄教導他對家庭的責任什麼的。我居然還有這份口才,連我自己都震驚了。我講到他應懷揣赤子之心,我把南非吹得天花亂墜,凡是能想到的我都說了一遍,大部分還說了兩遍。可這禍害光顧著罵他殺千刀的兄弟卑鄙無恥,用香菸匣擺了他一道。他好像覺得克勞德靠這份大禮佔了上風,等後者從赫斯特公園回來以後,兩個人撕破了臉,場面叫人尷尬死了。後來我爬上床休息,過了很久很久,都大半夜了,他們也還沒吵完。說到不用睡覺,我看非這兩個傢伙莫屬。
打那以後,克勞德和尤斯塔斯就開始誰也不理誰了,弄得家裡的氣氛很是彆扭。我向來主張家和萬事興,因此有這麼兩個拒絕承認彼此存在的房客,我每天活得都很累。
我覺得事情不能長久這麼下去,果不其然。不過呢,要是有人前一天跑來跟我說接下來會如何如何,我一定會慘然一笑。我是說,這會兒我開始相信,除非炸彈爆炸,否則什麼也沒辦法把這一對安居樂業的客人轟出我的小窩,結果星期五上午,克勞德蹭到我身邊宣佈他的決定,我簡直懷疑耳朵出毛病了。
「伯弟。」他說,「我反覆考慮過了。」
「考慮什麼?」我問。
「從頭到尾啊,我早就該去南非,但還一直賴在倫敦。這樣是不公平的。」克勞德很起勁地說,「這樣是不對的。長話短說,伯弟老哥,我明天就走了。」
我腳下打跌。
「真的?」我屏住呼吸。
「真的。」克勞德說,「要是你不介意吩咐老好人吉夫斯出去幫我買票。只怕路費還得你幫我墊著,老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激動地一把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哦,對了,這事你一個字也別跟尤斯塔斯提,好不好?」
「怎麼,他不一起走?」
克勞德打個了冷戰。
「不,謝天謝地!想到要跟那個禍害待在一艘船上,想想我就有氣。不錯,一個字也別跟尤斯塔斯提。對了,時間這麼緊,還能訂到艙位吧?」
「沒問題!」我說。我寧可掏錢買下那艘破船,也不能錯失這個機會。
「吉夫斯,」我邁著輕快的腳步走進廚房,「火速趕往聯合城堡郵輪公司辦事處,訂一張明天的艙位給克勞德先生。他要跟咱們說再見了,吉夫斯。」
「是,少爺。」
「克勞德先生希望此事要對尤斯塔斯先生保密。」
「是,少爺。尤斯塔斯先生之前吩咐我為他訂一張明天的艙位,也是如此交代的。」
我目瞪口呆。
「他也要走?」
「是,少爺。」
「奇了怪了。」
「是,少爺。」
要是換成別的時候,我這會兒準會在吉夫斯跟前大大地放下架子,繞著他載歌載舞啦、縱情歡呼啦什麼的。可惜那雙鞋罩形成的厚障壁仍然隔在我們中間,慚愧地說,我還借這個機會故意觸他的痛腳。我是說,這段時間他對我老是若即若離不理不睬的,而他心裡明明清楚,小少爺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時時巴望他伸出援手。想到此,我忍不住提醒他,這次完美收場,根本沒用他幫忙。
「那就這麼結了,吉夫斯。」我說,「事情至此總算告一段落。我就知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嘛。我只要靜候時機,泰然以對。換成別人,不知多少人要慌了神呢。」
「是,少爺。」
「我是說,準急得跟什麼似的,到處找人幫忙出主意之類。」
「大有可能,少爺。」
「但不是我,吉夫斯。」
「不錯,少爺。」
我說完就走了,讓他好好反思。
星期六,我環顧著老好的公寓,突然意識到克勞德和尤斯塔斯已經不在了。此時此刻,就連想到要陪喬治叔叔去哈羅蓋特我也消沉不起來。雙胞胎一吃完早飯就鬼鬼祟祟地溜了,還故意避開了對方。尤斯塔斯去滑鐵盧車站搭港口聯運列車,克勞德則跑去樓下車庫取車。這兩個傢伙要是在滑鐵盧車站遇見保不準要變卦,可不能掉以輕心,於是我建議克勞德開我的車直接去南安普頓港口,比坐火車舒服。
我躺在老好的沙發椅上,心平氣和地盯著天花板上的蒼蠅,深感世界的美好。這時吉夫斯進來送上一封信。
「信童剛剛送來,少爺。」
我拆開信封,結果一張五鎊的鈔票飄飄悠悠掉了出來。
「老天!」我莫名其妙,「怎麼回事?」
信是用鉛筆匆匆寫成的,內容也很短。
親愛的伯弟——隨函附送的麻煩交給你家那位,說我很抱歉自己只有這麼多。他救了我一命。這是我一週以來第一次感到快樂。
你的,
瑪·沃
吉夫斯俯身撿起了地板上的錢,正等著交給我。
「你自己收著吧。」我說,「看樣子是給你的。」
「少爺?」
「我說這錢是給你的,沃德小姐叫我轉交給你的。」
「那要多謝沃德小姐美意了,少爺。」
「她幹嗎拿五鎊給你?她說你救了她一命。」
吉夫斯莞爾一笑。
「沃德小姐言重了,舉手之勞而已。」
「那你究竟勞什麼了,快說呀?」
「是克勞德和尤斯塔斯兩位先生的事。我本希望她對此緘口不提,因為我不想少爺怪我自作主張。」
「什麼意思?」
「那天沃德小姐和少爺抱怨克勞德和尤斯塔斯兩位先生為她添了諸多煩擾,形容懇切,當時我在屋子裡,碰巧聽在耳裡。我想,我若是提一個小小的計策,幫助她擺脫兩位先生的糾纏,那麼縱然僭越,或許也情有可原。」
「天啊!你是說,他們兩個走人原來根本是你一手策劃的!」
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十足的傻瓜。我是說,之前我還故意戳他痛腳,說什麼不要他幫忙也水到渠成什麼的。
「我這樣設想:假如沃德小姐分別告訴克勞德和尤斯塔斯兩位先生,稱自己將啟程前往南非,著手演出專案,那麼或許可以取得理想的結果。此刻來看,我預料得不錯,少爺。兩位先生果然像俗語說的,乖乖上了鉤。」
「吉夫斯。」我說——咱們伍斯特不是不會犯錯,但也絕不會礙於面子不認錯——「你天下第一!」
「多謝少爺誇獎。」
「哎呀,我說!」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萬一他們上了船找不到人,那不是要轉頭回來?」
「我已經有所安排,少爺。沃德小姐按照我的建議通知兩位先生說,她將由陸路前往馬德拉群島,之後再轉乘水路。」
「到了馬德拉以後又往哪去?」
「沒有路了,少爺。」
聽聞此言,我舒舒服服地倚著身子,把來龍去脈靜靜品味一番。想來想去,只有一點美中不足。
「只可惜,」我說,「‘愛丁堡城堡號’那麼大,他們兩個可能面都碰不著。我是說,要是克勞德和尤斯塔斯能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那我就舒坦了。」
「想必這不可避免,少爺。我訂了雙鋪位的特等套間,克勞德先生佔一個鋪位,尤斯塔斯先生佔另一個。」
我長嘆一聲,心滿意足。如此普天同慶的時刻,我卻要陪喬治叔叔去哈羅蓋特,這不能不叫人掃興。
「你開始收拾行李沒有,吉夫斯?」我問。
「收拾行李?」
「去哈羅蓋特呀。我今天就要陪喬治爵士過去。」
「是了,是我忘了知會少爺。早前少爺還在夢鄉的時候,喬治爵士打過電話過來,說計劃有變,哈羅蓋特的行程取消了。」
「喲,我說,這真是蓋了帽了!」
「我想這條訊息定然會令少爺稱心如意。」
「他為什麼變卦?他說了嗎?」
「沒有,少爺。不過,我聽爵士的男僕史蒂文斯說,爵士精神大有起色,已不需要療養了。我之前主動將令少爺讚賞有加的‘醒神劑’配方給了史蒂文斯,他說今天上午爵士對他說覺得自己煥然一新。」
唉,看來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主意已定。我的心當然在痛,我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沒得選。
「吉夫斯。」我說,「那雙鞋罩。」
「是,少爺?」
「你真心不喜歡?」
「切切實實。」
「你看你會不會漸漸改變看法?」
「不,少爺。」
「那好吧。行,什麼也別說了,你拿去燒了吧。」
「非常感謝,少爺。我已經辦妥了,就在早飯之前。少爺,還是素淨的灰鞋罩比較合適。多謝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