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都會情調

炳哥猛然一驚,菸灰撒了我一床。

「打賭!」他目瞪口呆,「打賭!你是說,他們在賭我們聖潔的、崇高的……嘿,該死!難道他們一點廉恥、一點尊重都沒有嗎?這群卑鄙骯髒的貪婪鬼,真的什麼都不肯放過?不知道,」炳哥若有所思,「我怎麼能想個法子把這贏7賠1的錢弄到手?贏7賠1!這價錢!你知道莊家是誰嗎?唉,算了,估計成不了。嘿,傳出去也不好。」

「你也太自信了。」我說,「我一直以為溫納姆……」

「嗨,我才不擔心他呢,」炳哥說,「我正要告訴你。溫納姆得了腮腺炎,好幾個星期都沒法出門活動了。這當然是好訊息,但還不止如此呢。是這樣的,本來是他負責編排村小學聖誕演出,現在換成我啦。我昨天晚上去找赫彭斯托爾,成功拿下任務。你知道這其中的含義。這就是說,我將成為全村的核心人物,整整三個星期,我都會是大家心心念唸的物件。人人崇拜我、巴結我,知道吧?這自然會給瑪麗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會看到,我有能力成就一番大事,我有的是真材實料。或許我過去在她眼裡只是一隻繡花枕頭,這下我會讓她知道,其實我——」

「嘿,行了,饒了我吧!」

「這聖誕演出可是件大事,知道嗎?赫彭斯托爾很以為己任。附近的要人全部會出席,鄉紳也會帶著全家蒞臨。伯弟好小子,這可是我的大好機會,我得趁機大展拳腳。當然,這事不是我從頭負責的,多少有點礙事。你信嗎?那個資質平平的榆木腦袋助理牧師找了一本五十年前出版的童書,打算排一齣童話劇給大夥看。裡邊半句笑話、一個包袱也沒有。重新排是不可能了,不過我可以添點流行元素。我打算給他們寫幾首好曲子,保準生色不少。」

「你哪會寫呀?」

「唔,剛才說寫呢,其實是‘竊’。我進城為的就是這個。今天晚上我去看了《抱一抱!》,‘帕拉丁’那場滑稽歌舞劇。全是好東西呀。當然了,特維村禮堂不可能弄出像樣的特效,一來沒佈景,二來合唱團根本只有一群傻不拉幾的毛頭小子,從九歲到十四歲不等。不過我覺著有門兒。你看過《抱一抱!》沒有?」

「看過,兩次。」

「嗯,第一幕內容不錯,所有的曲子都可以照搬。然後‘宮殿’還有一場演出,明天走之前我可以趕下午場。裡面肯定有不少好玩意兒。你就放心吧,我的東西準能一炮而紅。看我的,老兄,全看我的。好了,親愛的老朋友,」炳哥愜意地縮排被窩裡,「你不能讓我陪你聊一晚上啊。你們整天無所事事的是無所謂了,我可是大忙人。晚安,老弟。輕點帶上門,記得關燈。十點左右開早飯,是吧?好嘞。晚安。」

接下來的三個星期裡,我一直沒見到炳哥的面,他彷彿化作一道「畫外音」,動不動就給我打長途電話,跟我討論排練中的各種狀況,問我的意見。終於有一天,他早上八點把我吵醒,問我《聖誕快樂!》這個劇名好不好。我當時就直話直說,他不能再這麼折騰我了,那往後他果然消停了一陣,幾乎淡出了我的生活。這天下午,我回公寓換衣服吃晚飯,看見吉夫斯正在審視扶手椅背上鋪開的一張類似巨幅海報的玩意兒。

「老天爺,吉夫斯!」我那天精神不大好,被這場面嚇得不輕。

「什麼玩意兒?」

「是利透先生送來的,少爺,叫我提醒少爺過目。」

「嘿,還真夠醒目的。」

我又看了一眼,果然叫人過目不忘。這玩意兒有兩米長,文字還大部分是用鮮紅色的墨水寫成的。

內容如下:

特維村禮堂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理查德·利透傾情鉅獻

全新原創滑稽歌舞劇

呦哦,特維!

原著:理查德·利透

作詞:理查德·利透

作曲:理查德·利透

特維少年合唱團全套班底打造

舞臺效果:理查德·利透

製作人:理查德·利透

「你怎麼想,吉夫斯?」我問。

「坦白說,少爺,我有些疑慮。我認為利透先生本該繼續按我的建議,專注在村中廣結善緣。」

「你覺著會搞砸?」

「我不敢妄自揣測,少爺,但據我的個人經驗,倫敦觀眾所喜聞樂見的,未必符合鄉下居民的心智口味。大都市的情調在外省看來有時顯得怪趣荒誕。」

「我是不是應該過去瞧瞧這破玩意兒?」

「我想少爺如若不到場,會傷害利透先生的感情。」

特維村禮堂面積不大,散發著一股蘋果味。23號晚上我趕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人。我算計好了快開場才到,這種狂歡會我體驗過一兩次,不想到得太早攤上前排的座位,萬一情況不妙,那很不利於中途悄悄退場,溜出去享受戶外的空氣。還算幸運,我在禮堂後排門口處佔據了一個戰略位置。

從我站的地方,可以將觀眾盡收眼底。類似的場合總是一樣,前幾排都被要人佔了,其中包括鄉紳一家,一家之主是一位紫紅面孔、一把白鬍子的正派的老先生,此外就是當地牧師團,大概還有幾十位顯赫的贊助人。後面那黑壓壓的一片就是所謂的中下層階級了。再往後,也就是我所處的這片位置,社會地位可謂唰地降到最低,這邊集結的差不多全是「刺頭兒」,這幫人出席倒不是出於對戲劇事業的熱愛,主要是因為演出結束後提供免費茶點。總而言之,禮堂可謂是特維生活與思潮的典型代表。要人們竊竊私語,怡然自得,中下層群體坐得筆直,好像剛被漿洗過,而刺頭兒們一邊捏堅果一邊講三流的鄉下俏皮話,以此打發時間。瑪麗·伯吉斯正在臺上彈華爾茲,溫納姆助理牧師站在她旁邊,看樣子是痊癒了。禮堂內的溫度我估計怎麼也得有52攝氏度吧。

我覺得肋下被人狠狠戳了一下,轉身一看,是施特格斯。

「嗨!」他說,「我不知道你也來了。」

我雖然不喜歡這個人,但咱們伍斯特敷衍幾句還是會的。我擠了個淺笑。

「啊,是。」我說,「炳哥希望我趕過來看他的演出。」

「聽說他下了不少功夫呢。」施特格斯說,「特效什麼的。」

「好像是。」

「當然啦,這事對他相當重要,是吧?他跟你說了那位小姐的事吧?」

「是。我還聽說你定了7賠1的注賭他輸。」我盯著這個禍害,眼神凌厲。

他抖也沒抖一下。

「小賭一下,調劑一下枯燥的鄉下生活嘛。」他說,「不過你弄錯了。7賠1是村裡的行情。要是你想投資,我可以開出更好的條件。100賠8,最低押十鎊,怎麼樣?」

「老天!這價你也敢出?」

「是啊。莫名地,」施特格斯沉思著說,「我有種預感,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好像今天晚上要出什麼岔子。你也知道利透這個人,碰什麼什麼遭殃。我預感他這場演出要搞砸。當然,要是真砸了,人家小姐對他的印象一定大打折扣,而他的基礎本來就不牢靠。」

「你是不是要搞破壞?」我厲聲問。

「我!」施特格斯說,「這,我能做什麼呀?等會兒,我得去找個人說點事。」

他一溜煙走了,我心中一陣忐忑。我從他的眼裡就看得出,他準是有什麼陰謀詭計,我想應該提醒一下炳哥。可惜沒時間了,我又不知道他在哪兒。施特格斯剛一走開,幕布就升起來了。

演出前半場,炳哥除了充當提詞員,基本看不出戲裡有他的心思。一開場不過就是那種奇奇怪怪的聖誕故事情節,從《十二個兒童短劇》之類的書裡扒下來的。小演員們和往常一樣,亂七八糟地念一通廢話,這群榆木腦袋偶爾忘了詞,幕後就會傳來炳哥雷鳴般的聲音。在座的觀眾也按照慣例,漸漸進入了麻木狀態,這時炳哥的第一段改編曲目開始了。就是那個誰來著在「宮殿」的滑稽劇裡唱的那段——我要是哼出調子你準知道,可惜我老是記不住那破玩意兒。在「宮殿」裡這段總要返場三次,這會兒反響也不錯,即便那小演員尖著嗓子,還不住地走調,像巖羚羊跳峭壁似的忽高忽低。就連刺頭兒們也很樂呵。第二段副歌唱完,全場齊聲喊「再來一遍」,於是那個孩子深吸一口氣,又亮開了磨刀般的歌喉。

就在此時,燈光驟然熄滅了。

我這輩子好像還沒經歷過如此突然如此驚心的災難。燈光沒有忽明忽滅,而是直接滅了。禮堂裡一團漆黑。

當然,這種狀況一齣現就打破了咒語。有人開始喊退場方向,刺頭兒們蹬蹬跺著地板,準備好好樂一樂。而炳哥呢,自然免不了要展示其笨蛋的本色。他的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來。

「女士們先生們,燈光出了一點問題——」

刺頭兒們得到這條內部訊息立刻樂不可支,好像聽到了衝鋒的口號。約莫過了五分鐘,燈又亮了起來,演出繼續進行。

演了十分鐘,觀眾終於重新陷入了昏迷狀態,他們好歹安靜下來,演出得以順利進行。這時一個長得像比目魚似的小男孩慢吞吞地挪到幕布前——之前那場戲大概是講許願指環還是仙女的詛咒什麼的,劇情慘不忍睹,然後幕布就落下了——開始唱《抱一抱!》裡面喬治那誰唱的那首歌。你肯定知道的,就是「姑娘們,永遠要聽媽媽的話!」那段,並且每次都會示意觀眾齊唱副歌。這支歌謠很有點妙語雙關,我常常一邊泡澡一邊縱情高歌,但絕對——除了炳哥這種沒大腦的傻瓜意識不到——絕對不適合村禮堂的兒童聖誕表演。從第一段副歌一開始,大部分觀眾就僵硬地坐直了身子,不住地扇風;彈鋼琴的伯吉斯小姐有點目瞪口呆,只是機械地移動手指;她身邊的助理牧師臉別向一邊,不勝其苦的樣子;只有刺頭兒們叫好不迭。

那孩子唱完第二段副歌就住了口,開始怯怯地向舞臺側面挪動。這時插入了一段簡短的對白,內容如下:

炳哥(畫外音,在椽子間迴響):說呀!

孩子(扭捏狀):我不想說。

炳哥(提高聲音):快說,臭小子,當心我剝了你的皮!

看來這孩子腦筋一轉,意識到炳哥的確能抓住他,因此妥協為上,且不管後果如何。他又磨磨蹭蹭地走回到舞臺中央,雙眼一閉,發瘋似的咯咯直笑,口中說道:「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有請特里西德鄉紳老爺為我們表演副歌!」

知道嗎,雖然我待炳哥一貫寬大為懷,但有時卻忍不住想,或許療養院才是真正屬於他的地方。這可憐蟲估計把這當作整晚的亮點來著。我分析,他以為鄉紳會樂呵呵地站起身,敞開喉嚨高歌一曲,氣氛一片歡樂祥和。但事實是特里西德——知道嗎,我一點也不怪他——坐著沒動,臉色越來越紫。中下層階級靜得嚇人,只等著天塌下來。觀眾裡面對此表示歡迎的似乎只有刺頭兒們,他們起勁地歡呼。對他們來說,這真是天上掉餡餅。

就在此刻,燈光第二次熄滅了。

幾分鐘後,燈又亮了,光亮下只見鄉紳鐵青著臉大步退場,後面跟著一家老少。彈鋼琴的伯吉斯小姐臉色蒼白麵無表情,那個助理牧師凝視著她,表情很奇妙,好像是說縱然一切令人髮指,他卻看到一線希望。

演出再次繼續。先是一大段《兒童劇》對白,然後鋼琴奏響了橙子姑娘那首歌的前奏,也就是「宮殿」那齣劇裡一炮而紅的曲目。我猜這該是炳哥第一幕的收尾了。全套班底都聚在臺上,幕布一角還有一隻手在那兒攥著,只等時機一到就手動落幕。看著的確是一幕終了的樣子。很快我就發覺,還不止如此。這就是大結局了。

大家都知道「宮殿」那首橙子歌吧?是這麼唱的:

噢,你什麼什麼橙子嗎?

我什麼的橙子,

我什麼的橙子;

噢,你什麼什麼我忘了,

什麼什麼啦啦啦啦:

噢——

反正差不多吧。歌詞風趣,調子也朗朗上口,不過最關鍵的還在於舞臺動作:橙子姑娘們從籃子裡揀出一隻只橙子,輕輕地拋向觀眾。不知道各位有沒有注意過,反正每次臺上一往下面扔東西,觀眾就給逗得不亦樂乎。每次我去「宮殿」看演出,一演到這段,看官們簡直樂瘋了。

當然,「宮殿」用的道具橙子是用橘色毛線纏的,橙子姑娘也沒有亂扔一氣,而是悠著勁兒丟到前兩排而已。我很快發覺,今天晚上安排的動作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只見一大塊爛果皮啊果肉啊什麼的「嗖」的一聲從我耳邊飛過,在後牆上炸開了花。又有一隻「啪嘰」一聲砸中了第三排某位要人的脖子。接著又飛來第三隻,正中我的鼻樑。一瞬間,劇情於我突然變得索然無味了。

等我抹乾淨面孔,也不再冒眼淚了,這才發現,這場晚間娛樂演出有點貝爾法斯特狂歡夜的意味。空氣裡尖叫和水果混成一片,炳哥在小演員中間跑來跑去,發了瘋似的,這幫小孩因此樂開了花。估計他們也知道好景不長的道理,因此更加用心地及時行樂。刺頭兒們撿起沒摔爛的橙子,開始跟臺上對扔,觀眾夾在中間,背腹受敵。總體觀之,情勢一團混亂,眼看要進入白熱化狀態,這時燈光第三次熄滅了。

我琢磨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於是拔腿悄聲向門口移動。才剛出了門,觀眾就如潮水般湧出來。他們三三兩兩地在我身邊湧動,群眾意見如此統一,這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無論男女老少都在聲討可憐的炳哥,一股思潮迅速滋長並愈演愈烈,最後大家一致同意,最好的策略就是等炳哥現身一舉拿下,請他到村池塘裡撲騰幾圈。

鑑於積極分子數目之眾、決心之堅定,我認為,為了兄弟,只有挺身而出,從後門進去跟炳哥通風報信,叫他豎起衣領,偷偷藉著側門溜走。進去以後,我看見炳哥正坐在舞臺側面的箱子上揮汗如雨,多多少少像是兇殺案現場。只見他頭髮根根直豎,耳朵卻耷拉著,想來只差一句責備的話就要號啕大哭。

「伯弟。」他看見我來了,啞著嗓子說,「是那個萬惡的施特格斯!我趁那幫孩子逃竄之前揪住了一個,他全招了。施特格斯把毛線球換成了真的橙子——要知道我可是廢了無數心血和將近一鎊銀子特殊準備的呀!哼,我要去把他大卸八塊,反正我也是閒著。」

我很不忍心打破他的美夢,但情況緊急呀。

「老天爺,老兄。」我說,「你現在哪有工夫搞這些閒情逸致。還不快撤,抓緊時間!」

「伯弟。」炳哥乾巴巴地說,「她剛走沒多久。她說一切都是我的錯,她以後再也不會跟我說話了。她說之前就覺得我是個沒心沒肺的搗蛋鬼,這下她全明白了。她說——唉,總之,她狠狠罵了我一頓。」

「這你以後再擔心吧。」我說。這個可憐的笨蛋,叫他清醒過來似乎是不可能的。「你知不知道,特維有兩百多位一等一的壯漢正在門口守著你,打算把你丟進池塘?」

「不!」

「千真萬確!」

一瞬間,這可憐蟲好像崩潰了,但只是一瞬間而已。炳哥向來有點英國鬥牛犬的品格。只見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神秘的醉人的微笑。

「沒事。」他說,「我從地窖溜到後院,翻牆出去。他們想嚇我,沒門兒!」

不出一個星期,這天吉夫斯照例給我端來早茶,並禮貌地示意我放下《晨報》體育版,將婚訊專欄的一條訂婚公告指給我看。

公告很簡短,只說斯圖裡奇伯爵閣下之三公子休伯特·溫納姆牧師閣下與漢普郡威德里莊園已故馬修·伯吉斯之獨生女瑪麗訂下婚約並將擇日完婚。

「當然。」我掃了一眼說,「預料中的事,吉夫斯。」

「是,少爺。」

「經過那天晚上的事,她永遠不會原諒炳哥。」

「不錯,少爺。」

「不過,」我啜飲了一口芳香撲鼻熱氣繚繞的飲品,「炳哥很快就能恢復過來。他這種經歷也不下一百一十一次了。我不放心的倒是你。」

「我,少爺?」

「嘿,該死,難道你忘了,你為了促成炳哥的好事費盡了心力,可惜白辛苦一場?」

「並非白辛苦,少爺。」

「嗯?」

「的確,我為撮合利透先生和伯吉斯小姐所做的努力沒有取得成果,但現在回想起來,倒也有一絲欣慰。」

「你是說因為你盡力了?」

「並非如此,少爺,當然,想到此我也的確大感寬慰。我指的是這件事帶來的經濟報償。」

「經濟報償?什麼意思?」

「少爺,我得知施特格斯的計劃以後,便和布魯克菲爾德共同出資,從‘牛馬’酒館的店主手中買下了莊家賬簿。這次投資利潤相當豐厚。少爺,早飯即刻便好,是腰子烤麵包片佐蘑菇。只等少爺按鈴,我便端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