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許多方面來看,炳哥·利透是個很可靠的大好青年,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自打在學校相識以來,我的生活就時不時地因為他而變得豐富多彩。要想找個人一起共度歡樂時光,他是我的首選人物。但另一方面,不得不坦白承認,他有些特點還是有待改善的。比如說,他總是見兩個愛一個,再比如說,他心裡有了什麼秘密一定要和全世界分享。如果你信奉沉默是金,那千萬別找炳哥,因為他沉默起來足以和肥皂廣告媲美。
我想說的是,這不,十一月的這天晚上,我收到了他一封電報。這時距我從特維公館回城裡來大概有一個月了。
我說伯弟老兄我終於戀愛了。她是世界上最動人的女郎,伯弟老兄。我終於找到真愛了伯弟。馬上過來還要帶著吉夫斯。唉,我說你知道邦德街那家菸草店吧,路頭左手邊那家。拜託你替我買一百支特製香菸給我捎來。我斷炊了。我知道你一見到她就會承認她是世界上最動人的女郎。記得帶著吉夫斯。別忘了買菸。炳哥
電報是從特維郵局發來的。換句話說,炳哥這篇瘋言瘋語經過了村郵局局長小姐的杏眼過目,而此人說不定就是當地花邊新聞的發祥地,估計不到日頭下山,這訊息就要傳得滿天飛了。就算他請個公告員,也達不到這個宣傳效果。記得我小時候常常讀一些寫騎士啊、維京海盜啊之類的故事,他們老是喜歡在大擺筵席的時候站出來,縱情歌唱他們的佳人是如何完美無瑕舉世無雙,臉也不紅一下。我總覺得,炳哥要是出生在那個時代一定如魚得水。
電報是吉夫斯送安眠酒的時候一起送進來的,我把電報甩給他看。
「當然,算起來也是時候了。」我說,「炳哥沒有戀愛物件,至少也有兩三個月之久了。不知道這次輪到哪家的小姐?」
「是瑪麗·伯吉斯小姐,少爺。」吉夫斯回答,「赫彭斯托爾牧師先生的外甥女,她此刻住在特維牧師宅。」
「老天!」我知道吉夫斯幾乎無所不知,但他總不至於有千里眼吧,「你怎麼知道的?」
「夏天在特維公館逗留期間,我和赫彭斯托爾先生的管家往來甚密。他十分體貼,時常將當地新聞一一告知於我。據他所言,這位小姐一表人才。據我瞭解,伯吉斯小姐性格有些嚴肅。利透先生為之顛倒,少爺。布魯克菲爾德,也就是我的筆友,在信中說,上個星期,他看到利透先生夜深人靜之時在月光下遙望著他的窗子。」
「誰的窗子?布魯克菲爾德的?」
「是的,少爺。想來是利透先生誤以為那是伯吉斯小姐的臥房。」
「他怎麼又跑到特維去了?」
「利透先生不得已重操舊業,回到特維公館擔任威克哈默斯利勳爵少爺的輔導教師,少爺。起因是十月底他在赫斯特公園投資不善。」
「老天,吉夫斯!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嗎?」
「我不知道,少爺。」
我拿起電報。
「估計他是希望咱們過去幫他一把?」
「他發出這條資訊似乎正是此意。」
「那,咱們怎麼辦?去嗎?」
「對這位小姐似乎人人讚不絕口。我想若能最終促成這段良緣,她對利透先生的生活將大有裨益。此外,料想利透先生也有望藉助這樁美事改善其叔侄關係,因為伯吉斯小姐人脈極廣,又有可觀的收入。總之,少爺,我想若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們應該盡力為之。」
「那,有你幫他出謀劃策,」我說,「我看他沒理由不成功。」
「承蒙少爺誇獎。」吉夫斯說,「感激不盡。」
第二天,炳哥開著車來特維車站接我們。他堅持叫我讓吉夫斯帶著行李開車先回去,他要和我走一走。才邁了一步,他開口就是那位佳人。
「她太美好了,伯弟,一點也不像那些輕浮淺薄的摩登女郎。她嚴肅得可愛,認真得動人。她讓我想起——我想說誰來著?」
「瑪麗·勞埃德?」
「聖則濟利亞。」炳哥一臉鄙夷地瞪了我一眼,「她讓我想起聖則濟利亞,因為她,我渴望變得更優秀、更高尚、更深沉、更廣博。」
「我倒想不透了。」我想到令自己困惑已久的問題,「你的標準是什麼?我是說你愛的這些姑娘。有個體系沒有?照我看,她們完全沒有共同點。先是那個服務員梅寶,再是霍諾里婭·格洛索普,然後是那個嚇人的夏綠蒂·科黛·羅博瑟姆——」
我承認炳哥還是有點品格的,他聞言打了個寒戰。一想到夏綠蒂,我也是要打戰的。
「伯弟,你不是要拿我對瑪麗·伯吉斯的感情和對別人的相提並論吧?這種聖潔的崇拜,靈魂的——」
「嘿,行了,省省吧,」我說,「我說老兄,咱們是不是繞遠了?」
既然要去特維公館,但老半天還沒到,我覺著蹊蹺。沿主路走的話,公館離車站才不過兩英里,但我們卻抄小徑,穿田野,爬了一兩級石階,這會兒拐進了一片曠野,盡頭又是一條小徑。
「她有時候會帶弟弟往這邊散步。」炳哥解釋說,「我想咱們可以跟她不期而遇,點頭打招呼,你一來也能見見她,然後咱們就回去了。」
「當然。」我說,「誰能不為之興奮啊,尤其是穿著夾腳的皮鞋跋涉過三英里莊稼地,這太值了嘛。但咱們就不能做點別的?幹嗎不跟上她一起溜達回去?」
「老天!」炳哥聞言大驚失色,「你難道以為我有這份膽量?我只敢遠遠地望她一眼什麼的。快!她來了!不對,看錯了!」
我想起哈里·勞德有首歌,講他在等某個姑娘,歌中唱道:「她來了——了——了。不對,是隻兔紙(子)。」炳哥硬是叫我頂著五級東北風在風口站了十分鐘,不斷地發假警報,害得我一驚一乍。我正想建議他今日到此為止改日再開工,這時轉角處跑來一隻獵狐犬,炳哥立刻如秋風中的落葉般簌簌發抖。接著視線中走來一個小男孩,炳哥又像果凍似的一陣亂顫。最後,如同明星閃亮登場前必有全體配角烘托,一個姑娘現身了,炳哥的狀態簡直慘不忍睹。他一張臉漲得通紅,襯著白襯衫領子,再加上被風吹得發藍的鼻尖,活脫脫的法國國旗。他腰部以上軟綿綿的,像剔了骨的魚片。
他剛有氣無力地把手舉到帽簷,這時突然發現這姑娘並非獨自一人,還有個牧師打扮的傢伙相伴而行。一見到此人,炳哥的情況又惡化了。他臉色越發的紅,鼻尖也越發的藍,眼看要跟人家擦身而過了,他的手這才抓到帽簷。
那姑娘微微頷首,那助理牧師說:「啊,利透。天氣真差。」那狗汪汪叫了兩聲,然後一行人加一隻狗就走了,娛樂表演至此結束。
助理牧師是個新情況。我到了公館,向吉夫斯報告其動態。當然了,吉夫斯早就瞭然於胸。
「是溫納姆牧師先生,赫彭斯托爾先生新來的助理牧師,少爺。聽布魯克菲爾德說,他是利透先生的競爭對手,目前來看,他是伯吉斯小姐青睞的物件。溫納姆先生的優勢在於近水樓臺。每天晚飯過後,他與伯吉斯小姐兩人共同表演二重唱,由此感情與日俱增。據我瞭解,利透先生每逢此刻都在路上徘徊張望,怒形於色。」
「這可憐蟲也不會做別的,該死。他怒也就罷了,但怒完了也沒個表示。他勁頭也沒了,銳氣也消了。嘿,剛才遇見人家的時候,他連點男子漢的氣概都沒有,連句‘晚上好’都不會說!」
「我想利透先生對伯吉斯小姐除了仰慕,還有一絲敬畏,少爺。」
「那,他這麼縮手縮腳的,咱們還怎麼幫他?你有什麼建議?晚飯後我會見到他,他一準要問你的意見。」
「我認為,利透先生最明智的做法是在那位小少爺身上下功夫。」
「那個弟弟?具體怎麼做?」
「和他親近,少爺,例如帶他散步,等等。」
「這聽著不像你那些出奇制勝的妙計呀。坦白說,我以為你能想出更厲害的點子呢。」
「這只是開始,少爺,或許會漸入佳境。」
「嗯,那我待會兒跟他說。我看她人不錯,吉夫斯。」
「這位小姐的確為人稱道,少爺。」
當晚我就把內部訊息交代給炳哥,他立刻面露喜色,讓我備感欣慰。
「吉夫斯永遠是對的。」他說,「我自己怎麼沒想到呢?我明天就開始行動。」
這傢伙由此一掃頹風,著實不可思議。我回倫敦之前,他老早就能和那姑娘搭話了。我是說,他們見面的時候,炳哥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一副呆瓜相。有了這個弟弟,那助理牧師憑二重唱積累的感情相形見絀。伯吉斯小姐和炳哥現在常常一起帶她弟弟去散步。我問炳哥他們一般談什麼,他說是威爾弗萊德的前途。那位小姐希望威爾弗萊德日後成為助理牧師,但炳哥說不好,他就是看不慣助理牧師,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我們走的那天,炳哥帶著威爾弗萊德來送行,那小朋友圍著炳哥打轉,兩人像一對大學同窗老友。我臨走時回頭一望,炳哥正在自動售貨機前買巧克力給他。這一幕真是和諧愉快又美好。我當時想,大有希望嘛。
所以呢,情況急轉直下,就更叫人猝不及防。約莫過了半個月,炳哥拍來電報,內容如下:
伯弟老兄。我說伯弟你能不能立刻趕來。天殺的大事不妙了。該死。伯弟你可一定得來。我心如死灰傷心欲絕。還有那煙再幫我買一百支。伯弟你來的時候帶上吉夫斯。你可一定得來伯弟。我全指望你了。別忘了帶上吉夫斯。炳哥
按說炳哥手頭老是緊得要命,但在我認識的報務員裡,他的確是最大手大腳的一個。他根本不懂得刪繁就簡。這個大笨蛋為傾吐其受傷的靈魂不惜一字兩便士——其實我也不知道具體價格,完全不假思索。
「怎麼辦,吉夫斯?」我說,「我有點忍無可忍了。我總不能每隔半個月就扔下手頭的一切事務跑去特維支援炳哥吧。拍封電報,叫他在村裡的小池塘裡了結一切算了。」
「要是少爺今晚沒什麼需要,我不介意獨自前去一探究竟。」
「唉,該死!好吧,我看也沒有別的法子了。反正他需要的人是你。那好,去吧。」
吉夫斯第二天挺晚才回來。
「怎麼樣?」
吉夫斯有點憂心忡忡。他讓左邊的眉毛微微一揚,算是擔憂的表示。
「我已經盡力而為,少爺。」他說,「但只怕利透先生前景並不光明。自我們上次到訪,少爺,又出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轉機,只怕凶多吉少。」
「啊,怎麼了?」
「少爺或許還記得施特格斯先生,當時在牧師宅同赫彭斯托爾先生溫習考試的那個年輕人?」
「施特格斯怎麼也摻和進來了?」
「我是從布魯克菲爾德口中聽來的訊息。他無意間聽到一場對話,得知這其中牽涉了施特格斯先生的利益。」
「老天!怎麼,他又坐莊開賭局了?」
「據我瞭解,他現在正動員遠親近鄰下注,而且是賭利透先生輸,因為他並不看好。」
「聽著不妙啊,吉夫斯。」
「不錯,少爺,只怕會有不測。」
「據我對施特格斯的瞭解,他一定會暗中搞鬼。」
「他已經動手了,少爺。」
「這麼快?」
「是的,少爺。事情是這樣的。虧得利透先生賞識,一直在採納我的建議。這天他陪伯吉斯小少爺去教堂義賣市場,偶遇陪同赫彭斯托爾牧師家的二公子前來的施特格斯先生。這位小少爺患了腮腺炎恢復不久,剛從拉格比公學告假回家休養。雙方不期而遇的地點在茶點間,當時施特格斯先生正在招待赫彭斯托爾小少爺。長話短說,少爺,兩位先生對兩位少年狼吞虎嚥的狀態大感興趣,施特格斯先生表示願意推薦自己的候選人參加一場按年齡計重的大胃王比賽,和伯吉斯小少爺一分高下,雙方各押一鎊。利透先生對我坦白承認,他當時想,若給伯吉斯小姐知道只怕後果不堪設想,因此一時有些躊躇,但是終究好勝心切,於是一口答應。比賽如約進行,參賽雙方都展示了極佳的求勝心和熱情,最終伯吉斯少爺不負利透先生的期望,獲得了勝利,但為此也是勉強支撐。第二天,兩位參賽者都吃了一定的苦頭。一番問詢之後,事情水落石出,利透先生——我是聽布魯克菲爾德說的,他當時碰巧經過起居室門口——受到伯吉斯小姐一番疾言厲色的責備,最後請他再也不要和自己說話。」
事實不容逃避。要是誰需要咱們密切留意,那就是施特格斯。就連馬基雅維利都該跟他上函授課。
「這絕對是個陷阱,吉夫斯!」我說,「施特格斯是有預謀的,又是他的詭計。」
「看來確然無疑,少爺。」
「那,他看來叫炳哥遭了殃了。」
「這也是目前的普遍意見,少爺。聽布魯克菲爾德說,村中的‘牛馬’酒館把溫納姆先生輸的投注定在7賠1,賭客不限,但無人問津。」
「老天!就連村裡也打起賭來了?」
「是,少爺,就連附近幾處村莊也有參與。這件事已經引發廣泛的興趣,據聞,遠至下賓利也有相應的博彩活動。」
「那,我看咱們也無能為力。既然炳哥笨到了家——」
「只怕的確是背水一戰,少爺。不過,我不揣冒昧,向利透先生指明目前尚有一個辦法,或許會扭轉情勢。我建議他開始廣結善緣。」
「廣結善緣?」
「到村戶中,少爺。例如為臥床不起者讀書、與病弱者聊天解悶,等等。我們只能期望此舉能有所收穫。」
「嗯,大概吧。」我不大有信心,「天啊,我要是病人,可絕對不樂意有炳哥這麼個神經病跑到我床邊來鬼扯。」
「此計的確並非萬無一失,少爺。」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一直沒有炳哥的訊息。我琢磨著他大概發現情況無以為繼,拱手認輸了。聖誕節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在使館俱樂部跳完舞返回公寓,此時天色已經不早。自晚飯後我舞步基本就沒停下,一直跳到凌晨兩點,大感疲憊,這才覺得該上床歇息了。等我搖搖晃晃地進了臥室開啟燈,卻發現枕頭上赫然是炳哥那副醜惡嘴臉。我此時的懊惱之情什麼的自不必言。這傢伙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就這麼躺在我的床上,睡得跟嬰兒一樣,夢中猶自掛著幸福的笑。
真是欺人太甚!咱們伍斯特向來秉承中世紀的好客作風,但是,看到自己的床被別人侵佔,那也有點不像話吧?我一隻鞋飛過去,炳哥騰地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嚷:「怎麼了怎麼了?」
「你幹嗎佔著我的床?」我問。
「哦,嗨,伯弟!你回來了!」
「對,我回來了!你怎麼會睡在我的床上?」
「我來城裡辦點公事,借宿一晚。」
「那沒問題,但你幹嗎睡我的床?」
「該死,伯弟,」炳哥大發牢騷,「就一張破床,至於揪住不放嗎?客房不是還有一張床嗎?我親眼看著吉夫斯鋪好的。我知道他是給我準備的,不過我也知道你最懂得待客之道,所以就直接睡你這張了。我說,伯弟老兄,」炳哥明顯不想再談寢室分配的問題,「我看見了曙光。」
「嗯,這會兒都三點了。」
「笨蛋,我是打個比方。我是說我看到了希望,關於瑪麗·伯吉斯,知道吧。快坐下,我跟你仔細講講。」
「不要,我要睡覺去。」
「首先呢,」炳哥舒舒服服地倚著我的枕頭,大大方方地從我的香菸匣裡拿了一支菸,「我要再次衷心感謝老好的吉夫斯。所羅門王在世啊。當時跑去找他求助那會兒,我簡直是一團糟。但他一來就有了主意,讓我——這麼說可是經過深思熟慮、且秉持著保守謹慎的態度——踏上康莊大道。他大概跟你說了吧?我要收復失地,最好的辦法是廣結善緣。伯弟老兄。」炳哥動情地說,「這兩個星期我忙著給病人送溫暖,要是我有個兄弟此刻重病不起,你這會兒用擔架把他抬到我面前,老天,我準一個磚頭飛過去。但話說回來,雖然我累得不成人樣,但這個策略其效如神。才過了一星期,她對我的態度就明顯軟化,在大街上遇見,又開始對我頷首致意了。前幾天在牧師宅前遇見,她甚至對我笑了一笑,那種聖人般的莞爾一笑,知道吧?昨天呢——我說,你還記得那個助理牧師吧,那個大長鼻子?」
「我當然記得,你的情敵嘛。」
「情敵?」炳哥訝異地揚起眉毛,「唔,這,也許一度勉強算是吧。雖然和事實很有點出入。」
「是嗎?」這白痴一副志得意滿的醜陋嘴臉,叫我氣不打一處來,「那,讓我來告訴你,我可是聽說,特維村裡的‘牛馬’酒館,還有遠至下賓利附近的村落,押助理牧師輸的行情是贏7賠1,但根本沒人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