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講道讓步大賽

「什麼也沒說啊。他剛才——」

「我們在說別的事。」炳哥匆忙打斷。

克勞德不客氣地拿起最後一片黃油麵包,尤斯塔斯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

「是這樣的,伯弟。」尤斯塔斯舒舒服服地坐下了,「信裡我都交代了。我們總共九個人,困在這片荒島上,由赫彭斯托爾領著唸書。當然啦,太陽照不到的地方都38攝氏度,埋頭苦讀古典文學完全是賞心樂事嘛。不過有時候還是覺得需要放鬆一下,老天,這地方的娛樂設施從何談起?後來施特格斯有了主意。他也是讀書會的,私下跟你說吧,他是卑鄙小人一個。不過呢,他這主意不錯,這還是得承認的。」

「什麼主意?」

「嗯,你也知道這附近牧師特別多,方圓六英里內有十幾個村子,每個村子有一座教堂,每座教堂配著一位牧師,牧師每逢星期天都要講道。下週的明天,也就是23號星期日,我們要舉行講道讓步大賽。施特格斯坐莊。每個牧師都派了一個忠實可靠的幹事計時,誰講的時間最長誰就獲勝。我寄的那張賽程單你研究過沒有?」

「我壓根就沒看懂。」

「嘿,笨蛋,就是讓步條件和每個參賽選手目前的賠率呀。你那張丟了也沒事,我這兒還有一份。那,仔細瞧瞧,一目瞭然。吉夫斯,好兄弟,你也試試手氣?」

「先生?」吉夫斯剛端著早餐飄進來。

克勞德解釋了一番來龍去脈。吉夫斯一下子就懂了,真有他的。只見他如慈父般微微一笑。

「多謝先生,我就不必了。」

「那,你會跟我們參加吧,伯弟?」克勞德說著,順了一個麵包卷和一條燻肉,「賽程單你研究好了沒有?那,說說看,你有什麼意見?」

當然有。我第一眼就發現了。

「嘿,肯定是赫彭斯托爾啦。」我說,「這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嗎。全國上下有哪個牧師敢讓他八分鐘的?你那個施特格斯同學準是個笨蛋,給他設了這麼個讓步條件。嘿,當年我跟赫彭斯托爾唸書的時候,他有哪場佈道少於半個鐘頭的?有一篇講‘手足之愛’的,足有四十五分鐘呢。他最近是精力不濟還是怎麼了?」

「才沒呢。」尤斯塔斯說,「克勞德,跟他講講事情經過。」

「這個嘛。」克勞德開口,「我們剛到這兒的那個星期天,大夥都去了特維教堂。老赫彭斯托爾那天講了快二十分鐘。是這樣的。施特格斯沒注意,牧師自己也沒注意,但是我和尤斯塔斯都發現,他走上佈道臺的時候,手提箱裡掉了至少十幾頁稿子。他講到缺東西那一段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繼續唸了,所以施特格斯就以為他的通常水平就是二十分鐘或者不到。第二個星期天,我們去聽了塔克和斯塔基,這兩個人都講了三十五分多鐘。施特格斯就是這麼安排的讓步規則。伯弟,你一定得加入。瞧,問題就是我一個子兒沒有,尤斯塔斯一個子兒沒有,炳哥·利透一個子兒沒有,所以你就是‘辛迪加’的資金來源。別灰心!不過就是替咱們大夥賺錢了。行了,我們得回去了。再好好想想,待會兒給我打電話。而且伯弟,要是你叫咱們失望,就願堂弟的詛咒——走吧,克勞德,好兄弟。」

我琢磨著計劃,越想越覺著有門兒。

「你覺著呢,吉夫斯?」我問。

吉夫斯笑而不語,翩然而去。

「吉夫斯沒一點冒險精神。」炳哥說。

「那,我有。我入夥。克勞德說得對,這就跟在路邊撿錢似的。」

「好傢伙!」炳哥讚道,「現在我可看到曙光啦。這麼算吧,我在赫彭斯托爾身上押十鎊,贏了;有了這筆小小的收入,下下星期去蓋特威克趕下午兩點那場,押‘粉球’;又贏了,這堆票子呢,就去劉易斯趕一點半那場,都押‘麝鼠’,這樣我就有不小的一筆進賬,九月十號好去亞歷山德拉公園。我在馴馬場有內部訊息。」

聽著有點像斯邁爾斯的《成事在己》。

「然後呢,」炳哥說,「我就有底氣去找我叔叔,在他的老巢跟他公然對峙什麼的。你知道,他是個大勢利眼,要是他聽說我馬上要娶伯爵家的千金——」

「我說,老兄。」我忍不住插嘴,「你這想得也太遠了吧?」

「哦,沒事。雖然現在還沒定下來,不過前兩天她等於親口跟我說她看好我。」

「什麼?」

「唉,她說她理想的型別是自強自立、充滿男子氣概、英俊瀟灑、魅力不凡、志向遠大、積極果斷。」

「饒了我吧,兄弟。」我說,「我想靜靜地享用煎蛋。」

我一起床就直奔電話,把尤斯塔斯從早課上拉出來,指示他以目前的賠率押特維飛毛腿,「辛迪加」每人十鎊。午飯後,尤斯塔斯打來電話,說任務已經完成,賠率降到贏七賠一,因為據知情人士透露,牧師花粉過敏,還大清早地跑到牧師宅子後面的圍場散步,叫人捏一把冷汗。不過第二天我發現自己交了好運,感嘆押得正是時候,因為星期天上午,老赫彭斯托爾如脫韁的野馬,直講了三十六分鐘的「某些大眾迷信」。我挨著施特格斯坐,看到他的臉明顯白了。這傢伙賊眉鼠眼,一看就知道靠不住。他一走出教堂就正式宣佈,現在押牧師的只接受十五賠八的賠率,此外還惡狠狠地加了一句,說要是他能做主,一定把這種買進賣出的行為提請賽馬總會注意,然後又感嘆說自己也無能為力啊。這個殺人的賠率立刻叫賭客們望而卻步,基本不見誰掏錢,所以行情一直沒什麼變化。星期二吃過午飯後,我正在公館門口吸著煙踱來踱去,這時克勞德和尤斯塔斯蹬著腳踏車從車道衝了上來,明顯有驚天的情報。

「伯弟。」克勞德激動得一塌糊塗,「咱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馬上開動腦筋,不然麻煩可大了。」

「怎麼回事?」

「是海沃德的事。」尤斯塔斯沉著臉,「下賓利的選手。」

「我們根本都沒把他當回事。」克勞德說,「也不知怎麼著,反正把他給漏下了。老是這樣。施特格斯把他漏下了,咱們全都把他給漏下了。這完完全全是碰巧,今天上午,我和尤斯塔斯騎車經過下賓利,碰巧教堂正在辦婚禮,我們倆突然靈光一閃,想著不如趁機探探海沃德的底,免得殺出個黑馬。」

「幸好我們去了。」尤斯塔斯說,「用克勞德的秒錶一算,他講了足有二十六分鐘,而且這還只是主持村裡的婚禮!他要真放開了講可怎麼了得!」

「伯弟,咱們只有一個辦法。」克勞德說,「你得再撥點款子押在海沃德身上,好保住咱們大夥。」

「可是——」

「這是唯一的出路了。」

「可我說,你知道,咱們押在赫彭斯托爾身上的錢就這麼打了水漂,我不忍心啊。」

「那你還有別的辦法嗎?你以為他按目前的讓步差距能勝過這個奇人?」

「有了!」我說。

「什麼?」

「我想有個辦法能保證咱們的候選人勝出。我今天下午登門拜訪,請他做個順水人情,星期日佈道講那篇‘手足之愛’。」

克勞德和尤斯塔斯面面相覷,好像詩裡說的,帶著狂熱的臆猜。

「是個計謀。」克勞德說。

「簡直足智多謀啊。」尤斯塔斯說,「真沒想到你還有兩下子,伯弟。」

「即便如此,」克勞德說,「那篇講道縱然厲害,但加上這四分鐘的讓步劣勢,他有把握嗎?」

「放心!」我說,「之前我說四十五分鐘,大概是低估了。更正一下,據我的回憶,將近五十分鐘。」

「那放手去吧。」克勞德說。

當天晚上,我晃盪過去把事情搞定。老赫彭斯托爾十分謙虛,聽說我這麼多年後還記得那篇講道,顯得很高興也很感動,還說他偶爾也想要再講一次,但三思之後,覺得對於質樸的鄉下會眾不免冗長。

「如今時代人心浮躁,親愛的伍斯特。」他說,「我只怕教民都孜孜以求講道以簡短為上,即便是久居田園的禮拜者也不例外,大都市的居民每日奔波勞碌,神短氣浮,本以為他們的鄉下兄弟並未受到這種精神的浸染。對於這個問題,我和小侄貝茨爭論過數次,他現在在山邊甘德爾給我的老朋友斯佩提格當助理牧師。在他看來,如今講道應該簡練明快、直截了當,不應超過十分鐘,最多十二分鐘。」

「冗長?」我說,「老天!你不會是說那篇‘手足之愛’冗長吧?」

「整篇下來足足五十分鐘。」

「怎麼可能?」

「親愛的伍斯特,你的驚訝讓我受寵若驚,當然,我擔當不起。無論如何,情況如我所說。你確定不必適當地做些刪減?你認為沒有必要刪繁就簡、去冗存真?比如說,或許我應該刪掉對早期亞述人家庭生活那一段不厭其詳的補論?」

「一個字也別動,不然就全亂了。」我情真意切地說。

「聽你這樣說,我由衷地欣慰,那麼下星期日我就講這一篇。」

我以前一直相信,以後也會繼續相信,預先下注這東西是個錯誤、失策、騙傻瓜的玩意兒。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要是大夥堅持從前的起跑投注,那就不會有這麼多年輕人失足了。星期六上午,我剛吃完早餐不久,吉夫斯走進來說,尤斯塔斯打來了電話。

「老天,吉夫斯,你看是什麼事?」

不得不承認,我這會兒有點風吹草動就坐不住。

「尤斯塔斯先生並未向我透露詳情,少爺。」

「他是不是慌了神?」

「聽聲音,的確有些失魂落魄。」

「你猜我怎麼想,吉夫斯?一定是大熱門出了岔子。」

「大熱門是哪一位,少爺?」

「赫彭斯托爾先生,是虧額賠率。他定好要講‘手足之愛’那篇,這麼一來保準穩穩領先。他不是出了什麼事了吧?」

「少爺不如找尤斯塔斯先生一問便知。他還沒有掛線。」

「老天,可不是!」

我抓過晨衣往身上一裹,像一陣狂風吹過,衝下樓梯。一聽到尤斯塔斯的聲音我就知道,我們栽了。那聲音充滿瀕死的痛苦。

「伯弟?」

「是我。」

「你真能磨蹭。伯弟,咱們淪陷了。大熱門吹了。」

「不!」

「是的。昨天在圈裡咳嗽了一整夜。」

「什麼!」

「可不!花粉熱!」

「呀,我的神仙姑姑!」

「這會兒請醫生來了,他正式退出只是時間問題了。這就意味著講道將由他的助理牧師主持,這個人完全不中用,投注定在100賠6,但是沒人敢押。」

我內心激烈掙扎,說不出話來。

「尤斯塔斯?」

「在?」

「海沃德什麼行情?」

「現在漲到四賠一啦。我看是有人走漏了風聲,施特格斯好像知道了什麼。投注昨天一夜之間大幅上升。」

「那,四賠一能保住咱們。‘辛迪加’每人再押五鎊在海沃德身上。這麼一來總不會虧到。」

「如果他能贏。」

「什麼意思?你不是說他穩贏嗎,除了赫彭斯托爾以外?」

「我現在懷疑,」尤斯塔斯悶悶地說,「這世界上根本沒什麼所謂穩贏的。聽說昨天約瑟夫·塔克牧師在巴傑威克的婦女集會上小試身手豔驚四座呢。算了,眼前似乎只有這個機會了。再會吧。」

我不是指定的幹事,所以第二天上午隨便去哪個教堂都行。我自然沒得猶豫。美中不足的是,下賓利位於十英里以外,也就是說我得起個大早,我從馬伕那兒借了一輛腳踏車就起程了。海沃德耐力足,可這話也只是尤斯塔斯說的,在雙胞胎參加的那場婚禮上,他可能是超水平發揮。不過,等他走上講道壇,我滿腹的疑慮就全都煙消雲散了。尤斯塔斯說得不錯,這位老兄果然經得起考驗。海沃德又高又瘦,花白的鬍子,開賽時表現得遊刃有餘,每說完一句話都要停下來清清嗓子,沒出五分鐘我就意識到,此人註定是冠軍。他總是時不時地突然住口,環顧教堂四周,這對我們就是寶貴的時間啊。到了衝刺階段,他掉了夾鼻眼鏡,於是一陣摸索,這對我們又是不小的優勢。二十分鐘了,他勢頭不減。待他終於鉚足了勁穿過終點線,時間顯示35分14秒。再加上他的讓步條件,我看他這次勝得輕而易舉。我抱著一腔對全人類的仁心善意,跳上腳踏車,返回公館吃午餐。

我到的時候,炳哥正在打電話。

「好啊!妙啊!太棒了!」只聽他說,「呃?哦,咱們不用惦記他。那好,我會轉告伯弟。」他放下聽筒,這才看到我。「哦,嗨,伯弟,我剛剛和尤斯塔斯通話。放心吧,老兄。下賓利剛剛傳來捷報,海沃德輕鬆獲勝。」

「我知道,我剛從那邊過來。」

「哦,你去了?我去了巴傑威克。塔克表現得不俗,但讓步條件大大不利呀。斯塔基咽炎犯了,什麼名次都沒有。水邊費勒的羅伯茨排第三。海沃德萬歲!」炳哥動情地說。我們一起漫步到涼亭裡。

「結果全部到了?」我問。

「只有山邊甘德爾的還沒到。不過貝茨無須擔心,根本沒希望。對了,可憐的吉夫斯,他輸了十鎊。這個笨蛋!」

「吉夫斯?什麼意思?」

「今天上午你走了以後,他來找我,請我替他押十鎊在貝茨身上。我當時就說他是犯傻,還求他別這麼燒錢,但他很堅持。」

「打擾了,少爺。有一封給少爺的字條,是今天上午少爺離開以後送來的。」吉夫斯突然在我身邊顯了形,也不知他從哪冒出來的。

「呃?什麼?字條?」

「是赫彭斯托爾牧師先生的管家從牧師宅送過來的,可惜錯過了少爺。」

炳哥正對吉夫斯大發議論,像父親教訓兒子似的,講如何不該逆著賽馬成績冊亂下注。

我一聲驚呼,他一句沒說完差點咬了舌頭。

「瞎嚷嚷什麼?」他不大高興。

「咱們完了!聽這個!」

我大聲念字條給他:

格洛斯特特維

牧師宅

親愛的伍斯特:

你或許已經有所聽聞,由於某些不受控制的因素,我將無法宣講「手足之愛」,但是,你的請求令我受寵若驚,我不忍令你失望,因此,若你今天上午去山邊甘德爾參加禮拜,儘可以聽小侄貝茨宣講這一篇佈道。他懇請我把手稿借給他,私下裡告訴你吧,這其中另有玄機。小侄正在申請某所著名公學的校長之職,目前的人選已經定在他和另一位對手之間。

昨天深夜時分,詹姆斯秘密得知,該所學校的理事會主席計劃星期天前來觀察他主持禮拜,以便衡量他講道的能力,這將影響董事會最終的決定。經他再三請求,我最終答應把「手足之愛」這一篇講道稿借給他。和你一樣,小侄對此同樣記憶猶新。他本來準備了一篇簡短的佈道詞——我認為此舉有欠妥當——講給鄉下的會眾,一時又來不及重寫一份長度適中的稿子。我希望能幫這個孩子一把。你說我那篇講道給你留下了美好的回憶,相信聽到他的講道你會重拾這份回憶。

你忠誠的

赫彭斯托爾

又及:由於花粉熱的影響,我暫時眼力不濟,因此這封信由我的管家布魯克菲爾德代筆,並由他交給你。

我讀完這封樂觀風趣的使徒書,屋子裡靜得要爆炸,這種經歷在我人生裡可是頭一次。炳哥倒吸了一兩口冷氣,人類已知的各種表情在他臉上交替出現。吉夫斯一聲溫柔的輕咳,好像綿羊嗓子裡卡了一葉草,然後怡然自得地看風景。最後炳哥終於開口了。

「老天!」他啞著嗓子低低地說,「這是起跑投注行為!」

「我想行內用語的確如此,先生。」吉夫斯說。

「你有內部訊息,該死!」炳哥說。

「這,是的,先生。」吉夫斯說,「布魯克菲爾德送字條來的時候,的確提及了所載內容。我們是老朋友了。」

炳哥展示了憂傷、痛苦、憤怒、失望、記恨等等感情。

「哼,我只有一句話。」他提高嗓門,「太不光明磊落了!拿別人的講道詞!這能算誠實嗎?這能叫公平競賽嗎?」

「這,親愛的老夥計。」我說,「說良心話,這也沒壞了規矩,牧師講道詞一向這樣借來借去的。總不能期望他們每篇稿子都是自己寫的呀。」

吉夫斯又一聲輕咳,和我四目相對,一臉雲淡風輕。

「而且,恕我斗膽說一句話,就目前一例來說,我想我們應該予以體諒。畢竟,得到校長一職對這對年輕的戀人來說意義重大。」

「年輕的戀人?哪來的年輕的戀人?」

「是詹姆斯·貝茨牧師和辛西婭小姐,少爺。聽小姐的女僕說,他們兩個人幾個星期前已經訂婚,並將不日完婚——只等時機成熟。公爵閣下表示,首先貝茨先生需要有一份體面且收入可觀的職業,自己才會首肯。」

炳哥的臉泛出微微的青綠色。

「不日完婚!」

「是,先生。」

一時間我們都沒有話說。

「我要去散散步。」炳哥說。

「可親愛的老朋友。」我說,「馬上要吃午飯了,鑼聲隨時就要敲響了。」

「我才不想吃什麼午飯!」炳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