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古德伍德一過,我就會有點躁動不安。一般來說,我對花鳥樹木大自然之類的沒什麼興趣,不過八月裡的倫敦的確不在最佳狀態,我總覺著百無聊賴,琢磨著要不要去鄉下避一避,等有點盼頭以後再回來。炳哥那驚天地泣鬼神的收場之後,幾個星期之內,倫敦城就空了,還一股子燒焦的瀝青味。我那些死黨紛紛走了,劇院大部分也關了,皮卡迪利沒幾鏟子就給掏空了。
天氣熱得死人。這天晚上我坐在公寓裡,正努力積攢意志力好起身回房睡覺,突然覺得忍無可忍了。等吉夫斯舉著托盤送來提神醒腦劑,我就跟他開門見山。
「吉夫斯。」我一抹額頭,像擱淺的金魚似的拼命喘息,「真是熱瘋了。」
「的確酷熱難耐,少爺。」
「別兌太多蘇打,吉夫斯。」
「是,少爺。」
「我看咱們也別在大都會待著了,目前需要變通。撤吧,你說呢,吉夫斯?」
「就如少爺所言。少爺,托盤裡有一封信函。」
「哎喲,吉夫斯,這不是詩嗎?押韻的,發現沒有?」我拆開信,「我說,真不可思議。」
「少爺?」
「你知道特維公館吧?」
「是,少爺。」
「那,利透先生在那兒。」
「果然,少爺?」
「可不,如假包換。他又跑去當家庭教師了。」
古德伍德風波以後,傾家蕩產的炳哥·利透跟我借了十鎊,然後就悄沒聲地跑到不知哪去了。我四處打探,跟我們共同的朋友打聽有沒有他的訊息,但是誰也沒有。原來他一直在特維公館啊。怪吧?至於為什麼怪,聽我慢慢道來。特維公館是威克哈默斯利勳爵的地盤,我那位當家的在世時跟他是鐵哥們,所以他家大門永遠為我敞開,歡迎我隨時去做客。我通常會趁夏天過去住上一兩個星期,讀信前我剛好就想著要不要過去。
「還有,吉夫斯,我那兩位堂弟克勞德和尤斯塔斯——你記得他們吧?」
「歷歷在目,少爺。」
「嗯,他們也在呢,由牧師領著溫習什麼考試。我自己還跟他學過呢,他遠近聞名,特別善於教導智商欠奉的學生。這麼說吧,連我都因為他過了‘小考’,這下你就該明白他有多神了。所以我說不可思議呀。」
我拿起信又讀了一遍,是尤斯塔斯寫的。克勞德和尤斯塔斯這對雙胞胎兄弟,普遍被認為是人類之禍害。
格洛斯特特維
牧師宅
親愛的伯弟:
你想不想賺點錢?聽說你在古德伍德手氣不佳,所以估計是想。那,快點過來,參加本季度最盛大的體育賽事吧。見了面我再跟你細說,不過信我的話,沒問題。我和克勞德在老赫彭斯托爾這兒參加書友會,總共九個人,再加上你哥們炳哥·利透,他正在公館教他家公子。莫失良機,一生只此一次。來加入我們哦。
你的
尤斯塔斯
我把信交給吉夫斯。他認真地讀了一遍。「你覺得怎麼樣?信寫得挺怪的,啊?」
「克勞德和尤斯塔斯這兩位年輕的紳士精力充沛,分析看來,他們是籌劃了什麼賭局。」
「是,你看具體是賭什麼?」
「很難猜測,少爺。少爺注意到沒有,信的反面還有內容?」
「呃,什麼?」我抓起信紙。最後一頁的背面寫著以下內容:
講道讓步賽
選手和投注
暫定賠率
約瑟夫·塔克牧師(巴傑威克),無讓步
倫納德·斯塔基牧師(斯泰普爾頓),無讓步
亞歷山大·瓊斯牧師(上賓利),讓三分
迪克斯牧師(山地小克裡克頓),讓五分
弗朗西斯·赫彭斯托爾牧師(特維),讓八分
卡斯伯特·迪布林牧師(小鮑斯特德),讓九分
奧爾洛·霍夫牧師(大鮑斯特德),讓九分
羅伯茨牧師(水邊費勒),讓十分
海沃德牧師(下賓利),讓十二分
詹姆斯·貝茨牧師(山邊甘德爾),讓十五分
(以上已確定)
賠率:5-2:塔克、斯塔基;3-1:瓊斯;9-2:迪克斯;6-1:赫彭斯托爾、迪布林、霍夫;其餘:100-8。
莫名其妙。
「你懂了嗎,吉夫斯?」
「不懂,少爺。」
「那,我看咱們至少得弄弄清楚,啊?」
「自然,少爺。」
「那好啦。準備好咱們備用的領結牙刷,用乾淨的牛皮紙包好,再給威克哈默斯利勳爵拍封電報,說咱們即刻趕到,然後訂兩張明天下午五點十分從帕丁頓出發的車票。」
五點十分的火車照例誤點,等我趕到公館的時候,大家正在換衣服準備吃晚餐。我以史上最快的速度換好晚宴行頭,三步並作兩步躥下樓,奔進餐廳,總算和第一道湯羹打成平手。我穩穩地坐在空出來的椅子上,發現坐在身邊的是威克哈默斯利的小女兒辛西婭。
「哦,好啊,老朋友。」我說。
我們倆自小青梅竹馬,實際上,有那麼一陣子我還琢磨著自己是愛上了她。不過這早過去了。要知道,她可是美麗動人活潑開朗,可惜滿腦子理想主義。有可能是我看錯了,不過我覺得,她肯定是那種要對方開創一番事業的姑娘。我就聽過她對拿破崙讚不絕口。總而言之,一來二去的,我那份痴迷漸漸淡了,現如今我們就成了好哥們。我覺著她頂呱呱,她覺著我神經病,因此我們在一起總是其樂融融。
「那,伯弟,你還是來了?」
「是啊,我還是來了。瞧,近在眼前。我說,好像叫我趕上了一場特別有朝氣的晚宴。這些都是什麼人啊?」
「哦,都是周圍的鄰居。大部分你都認識。你認得威利斯上校、斯賓塞一家——」
「當然。還有老赫彭斯托爾。斯賓塞夫人旁邊那位牧師是誰?」
「海沃德先生,下賓利的牧師。」
「今天的牧師還真多呀。嘿,威利斯夫人旁邊不也是?」
「那是貝茨先生,赫彭斯托爾先生的侄子。他在伊頓當助教,暑期來這邊過,給山邊甘德爾的教區長斯佩提格先生當臨時代理。」
「我就說他面熟。我在牛津念大一的時候他大四,很有血性,進了賽艇校隊什麼的。」我又環顧了一圈,這回看到了炳哥。
「啊,他在那兒。」我說,「好傢伙。」
「誰?」
「炳哥·利透,我鐵哥們。就是你弟弟的家教,知道吧?」
「天呀!他是你的朋友?」
「可不!有一輩子的交情。」
「那你告訴我,伯弟,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腦子有問題?」
「不單是因為他是你朋友。我是說他舉止怪異。」
「什麼意思?」
「這,他看我的眼神可怪呢。」
「怪?怎麼怪法?學來看看。」
「當著這麼多人,我怎麼學呀。」
「沒問題,我用餐巾擋著。」
「那好吧。快點。看!」
考慮到她只有一秒半的時間準備,我得承認,她學得還真是有模有樣。她嘴一張,眼睛一瞪,下巴歪向一邊,努力裝出消化不良的呆瓜表情,所以我一看這症狀就明白了。「哦,沒事。」我說,「不用擔心。他就是愛上你罷了。」
「愛上我?別胡說了。」
「親愛的老朋友,你是不瞭解炳哥。是個人他就能愛。」
「多謝誇獎!」
「哦,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的。他為你著迷我也不奇怪。想當初我不也愛過你嗎?」
「愛過?啊!這麼說現在只剩下一堆冷灰了?伯弟,你今天晚上口齒可不大伶俐呀。」
「這,我的好姑奶奶,見鬼,我當初跟你求婚,你可是一口回絕,還差點笑沒氣了——」
「嗨,我又不怪你,自然是雙方都有問題啦。他挺帥的,是吧?」
「帥?炳哥?炳哥帥嗎?嘿,我說,別鬧了!」
「我是說,和某些人相比。」辛西婭說。
吃過飯,威克哈默斯利夫人示意女士們先撤,她們很本分地一鬨而散。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和炳哥說話,後來在起居室也沒見著他人,不過最終總算叫我在臥室裡逮到了他。只見他雙腿搭在床欄上躺著,吸著菸袋,身邊還擺著一本筆記本。
「嗨,滑稽鬼。」我說。
「嗨,伯弟。」他顯得悶悶不樂、心不在焉的。
「想不到你跑這兒來了。看來是古德伍德狂歡節以後你叔叔斷了你的生活費,所以你只好接了家教的活兒,免得食不果腹?」
「不錯。」炳哥生硬地回答。
「那,你也該跟大夥說一聲啊。」
他臉色一沉,眉頭一皺。
「我就是不想叫他們知道,我只想偷偷躲起來,誰也不見。伯弟,這幾個星期裡我很不好受。陽光不再普照——」
「奇怪了。倫敦天天大晴天。」
「鳥兒不再歌唱——」
「什麼鳥兒?」
「什麼鳥兒,有什麼鬼關係?」炳哥挺粗暴地說,「隨便什麼鳥兒。附近的鳥兒。你以為我叫得出人家小名還是怎麼著?跟你說,伯弟,頭幾天我心如刀割,刀割呀。」
「什麼割的?」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夏綠蒂見利忘義,麻木無情。」
「哦,啊!」我目睹炳哥無數次戀愛失敗,差點忘了古德伍德一役還牽涉了一個姑娘。可不是!夏綠蒂·科黛·羅博瑟姆是也。我想起來了,她甩下炳哥,跟巴特同志跑了。
「我飽受煎熬啊。不過,最近呢,呃,算是振作了一點。告訴我,伯弟,你怎麼會來這兒?我沒想到你也認識這家人。」
「我?嗨,我打小就認識他們了。」
炳哥「砰」的一聲撂下雙腿。
「你是說,你一直認得辛西婭小姐?」
「可不!我們認識那會兒她七歲還不到呢。」
「老天!」炳哥望著我,好像覺得我很了不起,這種情況還是頭一遭。他嗆了一口煙。「我愛她,伯弟。」他咳嗽夠了開腔道。
「是啊,她人很不錯,自然。」
他瞪著我,滿臉鄙視。
「不許你用這麼隨隨便便的口氣提她。她是天使,天使啊!吃飯那會兒她究竟有沒有提到我?」
「哦,有啊。」
「她說什麼了?」
「我記得一句。她說覺得你挺帥。」
炳哥合上雙眼,一陣陶醉。然後他抓起筆記本。
「老兄,你快走,大好人。」他啞著嗓子,聲音像從遠處傳來的,「我要寫點東西。」
「寫東西?」
「寫詩,實話告訴你吧。該死的。」炳哥口氣中不乏苦澀,「家裡怎麼給她取了辛西婭這個名字,根本沒法押韻嘛。神啊,我文思泉湧,可惜她不叫簡!」
第二天一大早,陽光燦爛。我躺在床上,對著梳妝檯上晃眼的陽光直眨眼。我琢磨著吉夫斯不知什麼時候能端茶進來,這時一件重物突然壓在我腳上,隨即炳哥的聲音破壞了這清新的空氣。這臭小子準是和雲雀一個點兒起來的。
「別煩我。」我說,「我要一個人待著。沒喝早茶我誰都不見。」
「辛西婭一笑,」炳哥念,「天空湛藍藍,世界紅燦燦,鳥兒枝頭唱,萬物樂開顏;辛西婭一笑。」他輕咳一聲,調子一轉,「辛西婭一顰——」
「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在唸我寫的詩啊,昨晚寫好獻給辛西婭的。我接著念,好吧?」
「不好。」
「不好?」
「不好。我還沒喝茶呢。」
正好這時吉夫斯端著老好的熱飲進來了。我一聲歡呼撲將過去。幾口茶下肚,精神狀態恢復了一點,就連炳哥看著也沒那麼礙眼了。等一杯飲盡,我已經煥然一新,不僅允許而且鼓勵這可憐蟲唸完這首破玩意兒,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批評其第五節第四行的韻律。我們爭論不休,這時門「嘭」的一聲開了,克勞德和尤斯塔斯衝了進來。田園生活有個缺點一直叫我望而卻步,那就是各種活動都安排在一大早。有兩回我在鄉間小住,他們六點半就把我從睡夢中揪起來,要一起去湖裡遊兩圈。幸好,特維的人知道我的脾氣,讓我早餐在臥室裡吃。
這對兄弟見到我顯得很高興。
「親愛的伯弟!」克勞德說。
「夠意思!」尤斯塔斯說,「牧師說你來了,我就猜到你讀了那封信準來。」
「伯弟絕不會叫咱們失望。」克勞德說,「渾身上下都是體育精神。那,炳哥都跟你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