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大鬍子。」
直到此刻我才想起炳哥這個人,由此可見我的靈魂可謂是備受煎熬。我這時突然想起來,他說過要來古德伍德的。
「他正在發表煽動性的演講,專門針對我的。跟我來!就在人堆那兒。」他領著我,通過科學地使用其身形,一直擠到了人群最前排。「看!你聽!」
炳哥現場發揮的功力還真不俗。那隻連前六名都沒進的蹩腳貨害得他血本無歸,他化悲憤為靈感,這會兒正侃侃而談,講富豪階級的馬主們心如黑炭,如何欺騙善良的大眾,讓他們相信自己的馬絕對有實力,而真相是它連馴馬場都跑不完一圈就得盤著腿坐下歇一會兒。他接著又描述了一個工薪家庭如何上當受騙,不得不承認,說得真是催人淚下。他講到,這個家庭的男主人如何積極樂觀,一派赤子之心,對報紙上講「海風」的那些話深信不疑;他如何叫妻子孩子餓著肚子,好攢錢在這畜生身上下注;自己如何連啤酒都忍住不喝,只為了多湊一先令;他如何在比賽前一晚用帽針撬開了小寶貝的存錢罐;最終希望又是如何轟然崩塌。真叫人由衷佩服。我看到老羅博瑟姆微微頷首,而可憐的巴特對演講人怒目而視,嫉妒之情溢於言表。觀眾拼命歡呼。
「可是位元沙姆勳爵在乎什麼?」炳哥扯著嗓門,「苦命的工人就這樣丟了辛苦賺來的血汗錢,關他什麼事?我來告訴你們,朋友們,同志們,任你們嘴裡說得多麼動聽,爭辯得多麼激烈,口號喊得多麼響亮,決心下得多麼堅定,但你們需要的是行動起來!行動起來!要想創造一個屬於正派人的世界,就必須先讓位元沙姆勳爵之輩血流公園徑!」
人群之中爆發出陣陣叫好聲,我看大多是壓了該死的「海風」,因此特別有感觸。老位元沙姆一路小跑,衝到一直靜觀其變的警察身邊,此人高大威武,一臉憂鬱,老位元沙姆似乎是懇請他出面幫忙,但警察先生抓了抓八字鬍,又微微一笑,表示除此之外無能為力。老位元沙姆折回我身邊,喘得那叫一個厲害。
「令人髮指!那個人明明危及到我的個人安全,但警察居然不肯幹涉,說他就是耍嘴皮子!耍嘴皮子!令人髮指!」
「可不是。」我表示同意,不過安慰效果似乎不大。
這會兒輪到巴特同志發言了。他那副嗓門如同末日號角,每個字都叫人聽得一清二楚,但不知怎的,群眾反響卻不大。我琢磨是因為他沒有觸動心靈吧,好像是這個詞。聽了炳哥的演講,大夥期待著聽點大快人心的東西,而不是什麼神聖事業的大官話。
聽眾開始對這個可憐鬼肆無忌憚地嗆話,他一句話沒說完突然住了口。我發現他正盯著老位元沙姆。
大夥以為他沒詞了。
「含塊喉寶吧。」不知誰喊道。
巴特同志猛地精神一振,我站得近,看得出他眼中閃著惡毒的光。
「啊!」他高喊,「同志們,你們儘管嗤笑,儘管冷嘲熱諷,儘管揶揄,但讓我來告訴你們,這場運動正不斷蔓延,每一天,每一刻。不錯,甚至已經蔓延到了所謂的上層階級。為了讓你們相信,我不妨告訴你們,就在今天,就在這講臺上,我們的小團體中就有一位積極分子,他正是你們大夥剛才嘲罵的位元沙姆勳爵的親侄子。」
還沒等炳哥反應過來,巴特就伸手抓住了他的鬍子,一把揭了下來。相比這場舞臺動作戲,炳哥剛才的演講可是小巫見大巫了。我聽到身邊的老位元沙姆尖叫了一聲,難以置信似的,他可能還做了些評論,不過全都淹沒在雷鳴般的掌聲中。
不得不承認,在這場危機中,炳哥展現出了不凡的果敢和意志。才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經掐住了巴特同志的脖子,想把他的腦袋擰下來。可惜還沒等他取得任何成果,那個一臉憂鬱的警察就如同中了魔法般面露喜色,他大步上前,過了一分鐘,他已經回到人群中擠出一條路,右手揪著炳哥,左手拎著巴特。
「讓一讓,先生,麻煩了。」他走到擋著要道的老位元沙姆面前,很客氣地說。
「呃?」老位元沙姆還是沒回過神來。
炳哥聽到這個聲音,迅速從警察右手的陰影下抬頭一望,就在這一瞬間,他所有的精神頭一下子消失殆盡。那一剎那他像朵蔫頭耷腦的百合花,然後跌跌撞撞地走了,好像受了當頭一棒的樣子。
每天吉夫斯給我端來早茶擺在床頭櫃後,有時候會悄然退下,讓我獨自享用,有時候會恭恭敬敬地立在地毯中央,這時候我就知道他心裡有話。從古德伍德回來那天,我本來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突然間發現他還沒走。
「哦,嗨。」我說,「有事?」
「利透先生早些時候打過電話,少爺。」
「喲,老天,是嗎?他跟你講了經過沒有?」
「講了,少爺。他想見少爺也是為此。他打算到鄉下隱居一段日子。」
「還怪明智的。」
「我也這樣想,少爺。不過,還有一個小小的財務障礙需要克服。我擅自做主,預先替少爺答應出十鎊來打點目前的費用。相信少爺不會反對。」
「啊,當然。從梳妝檯上拿十鎊好了。」
「遵命,少爺。」
「吉夫斯。」我說。
「少爺?」
「我想破了腦袋也鬧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是說,巴特怎麼會知道他是誰?」
吉夫斯輕咳一聲。
「少爺,只怕部分責任在我。」
「你?怎麼說?」
「只怕是我上次和巴特先生見面時,無意間透露了利透先生的身份。」
我坐起身。
「什麼?」
「不錯,少爺,如今細細想來,我記得的確如此。我當時說,利透先生為革命事業貢獻不菲,似乎應該為眾人所知才是。我為此十分自責,竟然會因此惹得利透先生和勳爵閣下一時失和。只怕還有另一個問題,利透先生和上次來吃茶的那位小姐斷絕往來,只怕我也難辭其咎。」
我再次坐起身。說來也怪,直到此刻我才突然看到烏雲後的這抹金邊。
「你是說他們吹了?」
「一刀兩斷,少爺。據利透先生所言,他這方面的希望已經全然落空。其他的障礙不提,據利透先生說,至少這位小姐的父親如今將他視為奸細、叛徒。」
「喲,見鬼了。」
「是我粗心大意,引來這麼多煩擾,少爺。」
「吉夫斯!」我說。
「少爺?」
「梳妝檯上有多少錢?」
「除了少爺吩咐我拿走的十鎊,還有兩張五鎊的、三張一鎊的和一張十先令的紙幣,兩枚半克朗、一枚弗羅林、四枚一先令、一枚六便士和一枚半便士的硬幣,少爺。」
「全收走。」我說,「你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