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與羅德里克爵士共進午餐

我終於忍無可忍,我是說,臥室裡有貓——是不是過分了?我雖然不清楚貓是怎麼進去的,但我打定主意,決不允許它們繼續在那兒會餐。我一把拉開臥室門,一瞬間只見約有一百五十隻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貓正在屋子正中央鬧架,這些貓立刻從我身邊奔過,衝出了前門。這場群眾戲的收尾,就是地毯上只剩下一隻老大的魚頭,魚眼睛很凌厲地盯著我,好像要我寫一份書面致歉信。

那副表情讓我打了一個寒戰,我連忙踮著腳尖退出去,關上了房門,結果又跟誰撞上了。

「呦,對不起!」他說。

我一轉身,發現是那個粉紅面孔的傢伙,叫什麼勳爵來著,就是克勞德和尤斯塔斯的那位朋友。

「我說,」他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打擾你,剛才我在樓梯上碰見的那幾只不是我的貓吧?看著像我那幾只。」

「它們是從我臥室跑出去的。」

「那還真是我的貓!」他難過地說,「唉,見鬼。」

「是你把貓放在我臥室裡的?」

「是你那個僕人,叫什麼來著,是他放的。他很體貼地說可以一直放到我們坐火車走。我這就是過來拿的,結果叫它們跑了!唉,算了,現在也沒轍了。那我就拿帽子和魚好了。」

我開始對他心生厭惡。

「那破魚也是你放的?」

「不,那是尤斯塔斯的,帽子是克勞德的。」

我癱倒在椅子上。

「我說,你有什麼解釋沒有?」我開口。那傢伙有點詫異地望著我。

「怎麼,難道你不知道?我說!」他臉紅得要命,「呦,原來你不知道,那也怪不得你覺得奇怪。」

「奇怪,說得不錯。」

「是給‘求索者’的,知道嗎?」

「求索者?」

「算是個公子哥俱樂部吧,知道吧?牛津的,我和你兩位堂弟都特想加入。當選條件就是得偷一樣東西,紀念品什麼的,知道吧?警盔啦、門環啦什麼的,知道吧?年度晚宴的時候俱樂部就用這些東西裝飾起來,大家輪著致辭什麼的。那才歡樂呢!嗯,我們決定額外下點功夫,得有模有樣的,明白吧?於是就趕來倫敦,看能不能找點與眾不同的東西。結果從一開始就特別走運。克勞德從一輛過往的汽車裡順了一頂上好的圓禮帽,尤斯塔斯從哈羅德百貨弄了條挺大的鮭魚還是什麼魚,我就搞到了三隻品種特別好的貓,一個小時就全部搞定。可以說我們士氣大增。但問題來了,這些東西存在哪好呢?知道吧,帶著一條魚一群貓什麼的在倫敦晃來晃去,看著還挺可疑的。後來尤斯塔斯想到了你,於是我們就坐車過來了。你那會兒不在,你家男僕說沒問題。後來遇見你,你又趕時間,我們也沒空解釋。好了,那我拿帽子好了,不介意吧?」

「帽子不在了。」

「不在了?」

「帽子的主人碰巧是這頓午飯的客人,他拿走了。」

「呦,我說!可憐的克勞德要失望了。那,還有那條大鮭魚還是什麼魚?」

「你想瞻仰一下遺體嗎?」他看到殘骸後好像崩潰了。

「我看委員會是不會同意的。」他悲哀地說,「沒剩多少啊。」

「都叫貓吃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貓沒了,魚沒了,帽子沒了。我們白忙一場。這還不叫難辦?而且——不好意思再問一句,你肯不肯借我十鎊?」

「十鎊?做什麼?」

「哦,是這樣,我得過去把克勞德和尤斯塔斯保釋出來。他們倆被捕了。」

「被捕了?」

「是啊,你瞧,收穫了帽子和鮭魚還是什麼魚,本來就興奮著,午飯上我們又慶祝了一番,結果這兩個可憐的傢伙就有點得意忘形,想偷一輛卡車。太傻了,自然,因為我看他們也沒法把那玩意兒運回去給委員會看嘛。可惜,跟他們沒法講理,後來那司機不依不饒,就有點打起來了,這會兒克勞德和尤斯塔斯正在萬安街警察局受罪呢,等我過去把他們保釋出來。所以呢,要是你能借十鎊——哦,多謝,你實在太好了。就讓他們在那兒待著也說不過去,是吧?我是說,這兩個小夥人這麼好,知道吧?校隊裡沒人不喜歡,他們可受歡迎了。」

「我看也是!」我說。

吉夫斯回來的時候,我正在門口等著他。我有話要說。

「怎麼?」我問。

「羅德里克爵士問了我一系列問題,都是關於少爺的生活習慣和方式,我小心謹慎地應了。」

「我才不關心這個呢。我問你,你怎麼不一開始就跟他解釋清楚?只要你一句話,就沒這些誤會了。」

「是,少爺。」

「這下他准以為我是神經病。」

「根據剛才那番談話推測,他若是產生了類似的想法,也是意料之中。」

我正要開口,這時電話響了。吉夫斯過去聽。

「不,夫人,少爺此刻不在。不,夫人,我並不清楚他什麼時候回來。沒有,夫人,他沒有留下口信。是,夫人,我會轉達。」他放下聽筒,「是格雷格森夫人,少爺。」

阿加莎姑媽!我就知道她要打來。自從午宴出了岔子,我就感到她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在跟著我——打個比方。

「她知道了?這麼快?」

「據悉羅德里克爵士和她通過電話,少爺,並且——」

「我聽不到婚禮的鐘聲了,是吧?」

吉夫斯輕咳一聲。

「格雷格森夫人並未向我透露,不過料想大致如此。聽上去夫人的確十分激動,少爺。」

說也奇怪,剛才因為那位老先生、那群貓、那條魚、那頂帽子、那個粉紅面孔的老兄等等鬧的,我直到這會兒才發現這是因禍得福。老天爺,簡直是卸下了胸中那塊大石頭啊!我縱情歡呼了一聲。

「吉夫斯!」我說,「我相信從頭到尾都是你安排的!」

「少爺?」

「我相信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這,少爺,其實是格雷格森夫人的管家斯賓塞,少爺在夫人府上吃午飯的時候,他不經意間聽到了你們的對話,並對我提及了若干內容。我承認,雖然不在本分之內,但我不禁想到,也許會出現某種意外,導致這場婚約取消。我想這位小姐未必十分合少爺的心意。」

「而且她打算禮成五分鐘後就揪著耳朵把你扔出門。」

「是,少爺。斯賓塞提到她對我抱有類似的打算。格雷格森夫人希望少爺儘快回話。」

「嗯,是嗎?你有什麼建議,吉夫斯?」

「我想異國之旅會令人心曠神怡,少爺。」

我搖搖頭。「她會跟來的。」

「少爺此行如果足夠遙遠,那自然不會。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都有高階船隻開往紐約。」

「吉夫斯。」我說,「你說得有理,一如往常。去訂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