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位盯了我一陣,彷彿我在玻璃箱裡展出似的。我也回瞪著他們,並把這位小姐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她果然和阿加莎姑媽口中「如今倫敦那些膽大妄為的年輕丫頭」不一樣。沒剪齊耳短髮,也沒有吞雲吐霧。我好像還沒講過誰這麼——正經,就是這個詞。她的裙子普普通通,髮型也普普通通,面色平和,像聖人似的。我不想亂充福爾摩斯什麼的,不過第一眼看到她,我就忍不住想:「這姑娘在教堂裡彈管風琴!」
於是乎,我們先是彼此大眼瞪小眼,接著寒暄了一陣,然後我就告退了。不過脫身之前,不免被安排下午開車帶這對姐弟出去兜風。一想到這,我大感抑鬱,覺得只有一件事好做。我立刻回到房間,翻出腰封,繞在腰間。
我轉過身,吉夫斯嚇得一個倒退,像匹受驚的野馬。
「抱歉,少爺。」他啞著嗓子說,「少爺不會是打算如此打扮出門見人吧?」
「你說腰封?」我裝出漫不經心的隨意口吻,故作輕鬆,「對,可不!」
「我建議不要,少爺,請少爺三思。」
「為什麼?」
「少爺,其效果異常花哨。」
我斷然予以駁斥。我是說,我比誰都清楚,一切吉夫斯說了算什麼的,但該死的,自己的心靈總得自己做主吧。反正不能臣服於男僕。還有,我這會兒心情沉重,只有腰封能讓我振作起來。
「知道嗎,吉夫斯,你的問題,」我說,「就是你太——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哦,太狹隘。你老是意識不到,咱們不是總住在皮卡迪利。像羅維爾這種地方,必須得穿點有顏色的、帶點詩意的才好。就說剛才吧,我在樓下看見有個人穿著一套黃絲絨禮服。」
「話雖如此,少爺——」
「吉夫斯。」我堅定地說,「我心意已決。我現在有點意志消沉,需要打打氣。再說了,這有什麼不妥?我看這腰封正合適,頗有點西班牙風姿,透著西班牙貴族氣。就是維森特·布拉斯科那個誰的勁兒。英勇的貴族紳士登上鬥牛場。」
「遵命,少爺。」吉夫斯冷冰冰地說。
這種事真叫人心煩。要說有什麼事最叫我糟心,那就是家裡鬧不和。我感覺得到,這主僕關係要彆扭好一陣子了。此外,再加上阿加莎姑媽欽點的海明威小姐那個亂攤子,坦白承認,我覺得自己是沒人疼的孩子。
下午的兜風和料想的一樣,無聊得發黴。那助理牧師先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那位小姐欣賞風景,而我老早就頭痛發作,從腳心開始,越往上越厲害。我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間,換衣服吃晚餐,覺著自己備受欺凌迫害。要不是因為之前腰封的事,我準保要撲在吉夫斯的脖子上抽泣,把一腔煩惱哭訴給他聽。就這樣,我還是沒能獨自擔著。
「我說吉夫斯。」我說。
「少爺?」
「調一杯濃白蘭地蘇打給我。」
「是,少爺。」
「要濃的,吉夫斯。少放蘇打,多兌點白蘭地。」
「遵命,少爺。」
一杯酒下肚,我好像舒服了一點。
「吉夫斯。」我說。
「少爺?」
「我覺得我是掉進火坑了,吉夫斯。」
「果然,少爺?」
我眯著眼看著他。他這態度也太淡漠了,還在揪著腰封那事不放。
「不錯,燒到眉毛了。」我嚥下了伍斯特家的傲氣,想和他拉近一點距離,「你見沒見過有個姑娘,總和那個牧師弟弟在一起的?」
「少爺是指海明威小姐?見過,少爺。」
「阿加莎姑媽希望我娶她。」
「果然,少爺?」
「嗯。你看怎麼樣?」
「少爺?」
「我是問你有什麼建議沒有?」
「沒有,少爺。」
這傢伙這麼冷淡不友好,我只好咬緊牙關,努力裝作無所謂
「啊,那好,唰啦啦!」我說。
「所言極是,少爺。」吉夫斯說。
於是乎,也就這麼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