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雕蟲小技而已。」我說。
此時此刻,老好的汗珠已經肆意鋪滿了額頭,我生平第一次徹底慌了神。
「是不是室溫有些高?」
「啊,沒沒,不是,剛好。」
「那就是胡椒了。要說我家廚子有什麼美中不足——我當然不會承認——那就是她喜歡在菜裡放胡椒。對了,你覺得她手藝如何?」
聽到他終於不再講我的文學成就,我如釋重負,一聲叫好於是成了渾厚的男中音。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伍斯特先生。可能我有些偏見,不過這姑娘在我眼中是個天才。」
「可不是!」我應道。
「她跟了我七年,這七年來一直保持著最高水準,從來沒有一回失誤。不過倒是有一次,那是1917年的冬天,純粹主義者大概要批評她那一道蛋黃醬口感不夠綿密。但這也情有可原,當時一連幾次空襲,這可憐的姑娘嚇壞了。總之,世事本不能盡如人意,伍斯特先生,我也有自己的十字架要揹負。七年來,我時時刻刻擔驚受怕,擔心某個心懷不軌之徒把她從我這裡挖走。我也聽說過,有人開了價錢,而且是不菲的價錢,請她另謀高就。就在今天上午,不幸終於發生,伍斯特先生,我有多麼痛心疾首,你可想而知——她請辭了!」
「老天爺!」
「如此驚惶失措——這樣說希望你不會介意——不愧是《一枝紅紅的夏日玫瑰》的作者。不過謝天謝地,料想的不測並沒有發生。事情已經解決了。簡不會離開我了。」
「大好蛋!」
「大好蛋,不錯——雖然我並不熟悉這個表達。我不記得在你的書裡看到過。對了,說到你的書,我想說,除了故事情節感人至深以外,最令我驚異的還是你的人生哲學。要是多一些你這樣的人,伍斯特先生,那倫敦就會大為改觀了。」
這和我阿加莎姑媽的人生哲學可是截然相反。她總是提醒我,就是我這種人把倫敦攪和成罪惡之源,但我沒吭聲。
「這麼說吧,伍斯特先生,我欣賞你藐視這愚昧的社會制度、腐朽的盲目崇拜,我十分欣賞!你心胸開闊,悟出等級不過是金幣上的圖案。《區區一個女工》中卜賴奇默勳爵說得好,
‘休嫌她寒微貧賤,善良的姑娘就似身份最高貴的小姐!’」
「哎呀!你這麼想嗎?」
「不錯,伍斯特先生。說來慚愧,我也曾經和其他人一樣,囿於愚蠢的舊觀念,認為什麼‘階級有別’。但自從讀了你的作品——」
我就知道。吉夫斯再次馬到成功。
「你認為,一個所謂有社會地位的小夥子娶一個可以說是底層社會的姑娘,這沒什麼問題?」
「我深信不疑,伍斯特先生。」
我深吸一口氣,跟他宣佈好訊息。
「炳哥——就是你侄子啊——想娶一個女服務員。」我說。
「我以他為榮。」利透老先生說。
「你不反對?」
「恰恰相反。」
我又深吸一口氣,轉到了散發銅臭味的那面。
「希望你別介意,我不是想幹涉誰啊。」我說,「不過——呃,你看怎麼辦?」
「只怕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哦,我是說他的生活費。你好意給他的那筆錢。他是希望你能想辦法再給他提一點。」
利透老先生遺憾地搖搖頭。
「只怕行不通。以我現在的身份,不得不節儉行事。我願意繼續給他支付現有的數目,其餘的卻不能答應。否則對我妻子就不公平了。」
「什麼?你不是沒結婚嗎?」
「暫時沒有,不過我計劃即刻步入這個神聖的殿堂。就在今天上午,承蒙她不棄,多年來為我精心烹飪菜餚的女士答應嫁給我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勝利的寒光,「現在看他們還怎麼挖人!」他挑釁地喃喃道。
「利透先生下午打來數通電話找少爺。」晚上我回到家,吉夫斯報告說。
「我猜也是。」我回答說。午飯後不久,我就寫了個事情梗概,差信童給他送去了。
「他似乎有些焦慮不安。」
「那也不奇怪,吉夫斯。」我說,「打起精神,咬緊牙關。只怕我有個壞訊息要告訴你。你那個計策——給利透老先生讀那些書什麼的——擦槍走火了。」
「他沒有心軟?」
「他心軟了,所以才惹了麻煩。吉夫斯,很抱歉,你那位未婚妻——就是沃森小姐——就是那個廚子——嗨,總而言之一句話,她選擇了榮華富貴,拋棄了誠懇的人品。你懂了吧?」
「少爺?」
「她甩下你,要嫁給利透老先生了!」
「果然,少爺?」
「你好像不怎麼生氣啊。」
「是,少爺,我對此早已有所預見。」
我吃了一驚。「那你幹嗎還提這個計策?」
「不妨直言,少爺,我其實並不介意和沃森小姐斷絕往來。實際上,我正希望如此。雖然我非常欣賞沃森小姐,但很久以來我就發現,我們並不是彼此理想的選擇。如此一來,我和另一位年輕女士之間的默契——」
「老天,吉夫斯!還有一個?」
「是,少爺。」
「有多久了?」
「幾個星期,少爺。初次見面,我就被她深深吸引。那是在坎伯威爾區的募捐舞會上。」
「我的神仙姑姑!那不是——」
「正是,少爺。巧合的是,她正是利透先生的那位——香菸備在小茶几上。晚安,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