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但是枝裡子卻沒有跟著我笑,她說:「總之,我想對她來說,那或許是人生中的一個選擇,但也不一定就會那麼做。」

「不會吧。」

「或許哦!我想就算小仄作了那樣的決定也沒有關係吧,要是決定了的話我們就努力支援她吧。儘管宇田川首相很可憐,而雷太的行為也毫無辯解的餘地,不過雷太如果贖完罪之後會回到這裡吧,如果沒有人等著他的話,他一定會死掉的。」

我藉著枝裡子的話語,具體想像雷太某天服刑完畢回到這個世界的樣子。或許是十五年、二十年後,那天終究會到來,那時,雷太仍然不到四十歲。

要我自己死,我可是超級不拿手的。

儘管雷太在偵訊中如此吹噓,但他「超級不拿手」的並非死亡而是生存。出獄後四十歲的他,一定會了解這件事吧,就如同現在的我所親身體會的。

枝裡子呢喃著:「不過,雷太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做了那樣的事,應該無處可去吧!」

「那傢伙不是想去哪裡才那麼幹的。」

「是嗎?我想他一定想去什麼地方吧,與這裡不一樣的地方,就像你也是。」

枝裡子說到一半,我就明白她要說的不是雷太而是我,我聽了這樣的話,確信了她今晚終於要作個了結。

「你是說我想去哪裡?」

枝裡子直盯著我的眼睛說:「你,想去你應該存在的地方。」

「應該存在的地方是哪啊?」

「我不知道,不過,那是現在的你絕對無法找到的地方。」

「你說得太過曖昧了吧!」

我再次笑了,枝裡子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

「一點也不曖昧,曖昧的不是我,是你吧!」

「那是指我們兩人的事情嗎?」

我已經什麼也不想說了,我不想在最後一刻與枝裡子有口舌之爭。

「不是,我說的是你的事情。」

不過枝裡子卻像是經過多次排演的女演員一樣非常冷靜,如此純熟的態度刺激了我的神經。

「我到底哪裡曖昧了,話中有話的是你,是你曖昧不清!」

於是枝裡子臉上浮現微笑,那是微微割裂人心的冷笑。

「你說過,沒有比沒有地方去更悲傷的事了,先有地方,接著才會有人的存在。你也這樣說過,自己不相信家庭。我心想,你怎麼說出這麼輕浮的事情呢?你從我家逃走的時候我又想,這人怎麼會毫不在乎地做出這麼惡劣的事情呢?不過,你終究一直在尋找你真正的生命之所吧!」

我不知不覺嘆了口氣。不過枝裡子卻沒有表現出過去的那一種怯弱,她繼續以沉穩的語調說:「連我也不相信家庭哪!」

我直盯著枝裡子的臉。

突然覺得不能再繼續逼迫這個人了。

不過,從枝裡子的表情完全感受不到她有任何一點退縮與膽怯,我無法理解這其中的原因。

「我也不斷地尋找我的生命之所,每個人都一樣,不是隻有你為此痛苦而已。不過,就算再怎麼尋找、追求,也不可能找到自己的生命之所。不管跟什麼樣的人交往,沒有人可以給你你想要的地方。你也說過,已經哪兒也不想去,光是待在這裡就令人厭煩。所以我想問,你存在的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這裡到底是什麼呢?的確,我想要和你一起生存在同一個地方,不過那卻不是要和你一起尋找,如果真的想要有自己的生命之所,就放棄尋找、追求,放棄像你這樣的彷徨搖擺,首先你得停下腳步,在這個你所厭煩的這裡,靠著自己的力量創造自己的生命之所。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共組家庭,只不過是想要和你一同創造出可以共存的地方,但是你卻老是要任意解釋一切事物,任意失望,任意放棄,我替你覺得悲哀,非常擔心你。如果這樣繼續下去,這個人一定會落入不幸,我想那還是誰也沒體驗過的那一種悲慘、不幸。所以,我無法忽略你。曖昧的不是我,是你!明明除了這裡以外,沒有任何地方了;不管是天國、地獄、來生、此生,全都在這裡;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都在這裡發生;我和你也都在這裡,生前、死後也都會一直在這裡,全部都在這裡。我一直都想問你,你的視線到底凝視著何方?明明你眼睛所能夠看見的就只有你腳下所站立的這個世界,以及遠方和你相連密不可分的世界,而你還想看著哪裡呢?如果你好好注視你的雙腳,然後抬起頭,張開雙眼,這個世界無限寬廣,你就會明白只有這個世界才是惟一你可以看見的世界。儘管我既不討厭你,也不想責怪你,更不是憎恨你,儘管我已決心要為了你付出所有,但是你不僅不去想像我的心情,還想從我的眼前消失,你只是害怕我,彷彿我要對你不利一樣地否定我、逃離我,我想我從未遇過像你這麼過分的人吧!」

枝裡子說到一半的時候哭了起來,在這近兩年的交往中,她還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掉下眼淚。

我注視著她快崩潰的樣子,想著:

如果我能停留在她的生命之所,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儘管我如此一文不值,儘管我沒有生下來會有多好,但若能願為我如此哭泣的人而活,那有多麼令人寬心。那就像是曾經為了妹妹而活,又像是那個夏天在河邊為了拓也,如果可以為了枝裡子放棄自我,那有多麼美好。

但是,不管怎樣,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陳述著同樣的事理。

那就是,人的幸福之道在於應比喜愛自己更加喜愛他人。

不過他們還提到更為深奧的事情。

比喜愛自己更加喜愛他人的時候,絕對不能像愛戀異性那般。

男人不應該把女人當作女人來愛,女人也不應該把男人當作男人來愛,而是像喜愛自己那樣去愛人。

因為男女之愛必然會導致不幸的結果。

因為——不光是我——活在這個世界的人都只不過是這種不幸的一個結果罷了。

我很幸運,因為我在被母親遺棄的七月八日那天就下定決心發了誓,自己絕對不要再犯下這種錯誤。然而,冥冥之中神明也訓示我:

無論如何,你都該以父母愛護小孩的方式去愛人。

枝裡子說得一點也沒錯,只不過硬要我辯解什麼的話,我之所以害怕她,並非因為她將對我不利,而是我怕我對她做出殘忍的事情。

然而,我大概已經嚴重地傷害了她。

餐桌上的料理大致上所剩無幾,我啜飲了一口剩下的葡萄酒,然後從椅子上起身。枝裡子用淚水甫乾的眼睛仰望著我。

「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她用沉靜的語調說。我的視線避開她的眼神,一語不發地盯著掛在牆壁上的大型肖像照片。

我現在又感覺到,我為了某些東西不斷地悲傷。

我想要背對的是枝裡子的照片,並非枝裡子,於是我離開餐桌。

「連再見也說不出口嗎?」

背後又再一次傳來沉穩的聲音。

我握著門把的手停了下來,接著我咬緊牙根,轉過頭。

枝裡子的眼睛被新的淚水濡溼,我們視線交會的時候她緩緩起身往我這邊走了過來。

我感到強烈的不安震撼著全身,彷彿現在就要被拖進漆黑的黑暗裡一樣,強烈的恐懼感淹沒了腦子。

但是,我已經動彈不得,這樣下去,自己勢必會崩壞。可是我只能眼睜睜地等著枝裡子走近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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