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星期一早上九點三十分,前首相宇田川敬一郎與傷勢奮鬥了近兩個半月後過世。一度還在媒體公佈病榻上的笑容照片,但終究傷重不治,最後是因為受傷後大量輸血所引起的肝功能不全的病況突然在一個晚上惡化,人生終告結束。
告知我宇田川死訊的是小仄,她突然打到公司,電話中她直接這樣說:
「老師,雷太哥終究還是變成殺人兇手了。」
她輕微抑揚頓挫的聲音,顯露出她壓抑著情感。
「你現在在幹嗎?」
我問她,她回答正要去打工的路上。大概十點的時候,她看到在有樂町車站前傳送的號外,才知道這個訊息。小仄用冷靜的語調讀那篇報道。
「那打工怎麼辦?」
宇田川的死出乎我的意料,我多少受到一點震撼。
「我會去。但現在無法思考,也什麼都不想去想。」
電話的那側可以聽到人群的聲音。
「幾點結束?」
「今天還有課,所以預定到兩點。」
「之後呢?」
「直接去學校。」
然後她接著說:「因為是第五堂課,所以中間還有一點時間。」
「第五堂幾點開始?」
「四點二十分。」
「那我三點的時候去你學校,一起喝個茶什麼的。」
「方便嗎?」
「嗯,沒關係。」
「好,那麼我在正門的地方等老師。」
小仄一直到掛上電話為止都沒有顯得慌亂,如此怪異的平靜反而讓我更加感到不安。
上星期雷太才剛第一次公開開庭而已。
我千方百計才弄到兩張旁聽證。
從被告席面對證人席的短短距離裡,我想出庭的雷太應該看到了在旁聽席中段的我跟小仄,儘管他的表情和神色絲毫沒變,但雷太有意識的視線一度短暫地和我們的眼神交會,因而可以確定雷太看到我們了。雷太的樣子跟之前報道的大相徑庭,既不憔悴,也沒有精神不穩,回答罪狀的時候,儘管聲音很小,但仍然十分穩重,他明確地否認對前首相懷有殺意。
開庭結束後,我們刻意分別離開擠滿媒體的東京地方法院,兩人約在赤坂的飯店一起吃午餐。
那時候小仄不斷反覆說著:「如果宇田川首相康復的話,加上雷太哥否認自己懷有殺意,法官一定不會判得太重吧,畢竟他也才剛滿二十歲而已。」
「雷太哥還是一點也沒變。」
小仄好久沒有像這樣開朗了,我看著她,確實感受到雷太和小仄之間的強烈情感。從雷太的視線朝著小仄時眉毛一動也不動的表情也可見一斑。
正因如此,宇田川的死可說是過於突然,一定給了小仄相當大的打擊。
枝裡子以為小仄有恢復的跡象,她直率地思考小仄的事情,但是我卻非如此。小仄這種性格的人是不會從那樣的傷害中輕易恢復的,這點和雷太的關係深淺並無關聯。套用雷太的話來形容,枝裡子和小仄兩人和這個世界相連的繩索的粗細,打從一開始就大相徑庭。人畢竟只能用自己的思維衡量他人,所以枝裡子難以理解。
我搭計程車於三點準時到達慶應大學的正門,小仄已經站在門邊,她先跑了過來。這一年裡雖沒談過什麼,不過這樣單獨兩人見面,還是可以從她的動作感受到我並非外人的那種親密。兩人剛認識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
「真好!」
小仄看著我淺淺微笑。
「什麼?」
「因為我本來以為老師會跟枝裡子姐一起來。」
「你有打電話給她嗎?」
小仄搖搖頭。
「那說不定連新聞都還沒看到呢,她說她今天一整天都會待在攝影棚。」
小仄說:「走吧。」然後牽起我的手。
穿過正門,小仄帶著我在校園內散步。年末將近,加上現在是上課時間,校園裡十分寂靜。四處種滿銀杏,黃色的樹葉非常茂盛,路被大量的落葉掩蓋像是鋪上黃色地毯般。
小仄說:「慶應的銀杏很不得了呢!每年都會這樣堆滿落葉,打掃的人好像很辛苦,據說銀杏的葉子不能當肥料,只能丟掉。」
我踩著落葉,想起真知子小姐時常烘焙銀杏葉取代茶葉作為飲料。
在狹小的校園內散步了十五分鐘,我們走進北側校舍裡位於地下一樓和一樓之間名為「fiesta」的自助餐廳,我買了咖啡,小仄買了塑膠瓶裝的烏龍茶,兩人在店裡的餐桌坐了下來。寬廣的餐廳裡,學生零零落落,非常安靜。從左邊的窗戶可以清楚看到馬蹄形校舍凸出的部分,冬天斜射的光線可以照到我們所坐的古老木桌。背後可以聽到男學生吃麵的聲音,前面則有穿著圍裙、頭戴布巾的中年女性正在擦拭排列整齊的餐桌。右側的白色牆壁則貼著海報,宣傳合作社的駕駛訓練班和cd、dvd的特賣。
我先喝了一口溫熱的咖啡,然後問:「你都在這裡吃飯嗎?」
小仄把塑膠瓶裡的茶倒進塑膠空杯來喝。
「嗯,午餐大概都在這裡解決,因為很便宜。」
「吃套餐之類的?」
「對啊!不過套餐有點貴,但是肉跟魚比較多。」
「大概多少錢?」
「超過四百元。我都會點燙菠菜、可樂餅、牛蒡色拉等小菜,儘量控制在四百元以內。不過,女生吃這樣就很夠了。」
「對打工維生的人來說,午飯四百元的確是極限了呢!」
我笑了。
「對啊,跟老師這種有錢人不一樣。」
小仄也微笑。
「我學生時代比你更窮哦!」
「是嗎?」
「是啊。」
「那我也要更節儉才行。」
「不用,那倒也不是什麼值得學習的事。」
小仄稍微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想雷太哥一定都沒有好好吃什麼東西。」
「他現在還在拘留所,如果可以帶點東西給他的話,就可以吃到好吃的東西吧。」
「不過沒有人會帶給他吧?他父親也過世了。」
「那麼下次我們帶東西給他吧?」
我一說完,小仄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可以再過一陣子嗎?」
「一陣子是多久?」
「大概再一年。」
她的語調十分堅定。
我嘀咕著「一年嗎」,然後直盯著小仄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吧?」
沉默的小仄也看著我。
「你知道雷太打算要幹什麼吧?上星期我們一起去法院的時候我才發現,說來可能有點愚蠢,但我之前的確不知情。」
小仄把本來放在桌上的雙手移到膝蓋,調整了姿勢,然後恭敬地低下頭說:「對不起,沒辦法勸阻他,我真的很後悔。」
「那怎麼不找我們商量呢?」
小仄再度道歉,然後說:「八月十五日那天我去了老師的公寓,可是老師不在。」
「是嗎?」
「是的。」
那天我剛好回北九州島。
「因為是過世的老媽的第一次盂蘭盆節,所以回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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