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老媽有老媽自己的思慮。將我遺棄的那天也是如此,老媽有老媽自身的糾葛與煩惱,有著殘酷的絕望與哀慼,連當時年僅兩歲八個月的我都可以瞭解,隨著長大成人之後更為清楚。儘管如此,為什麼我非得和她的糾葛、煩惱、絕望、哀慼一同悲傷不可呢?越是這樣悲傷著屬於母親的哀慼,我就必須把自己的事情當成他人的事來悲傷、同情、憐憫,因為沒有什麼比自我哀憐、自我撫慰更罪孽深重的事了。
我握緊拳頭,腹部施力,想要讓破裂的心鎮靜下來,一邊低語以抑制集中在淚腺急欲噴出的淚水。像咒文般反覆念著「七月八日、七月八日」,想要凍結腦中的風雨。
幾分鐘之後我恢復平靜。
我拿起手機看了時間,七月十三日上午一點二十五分。我起身開啟拉門,站在隔著走廊斜對面的枝裡子的房前。心想敲門,不過還是直接轉開門把。
房間裡沒有燈光,馬上即可察覺裡頭空無一人。睡前她帶我來這邊看了一下,房裡陳列巨大的書櫥而欠缺色彩。書櫥裡放滿了許多畫集、三島由紀夫和大江健三郎的著作,我站在枝裡子身旁從書櫥拿出當中幾本翻閱了一下,每本都像是沒被翻過般地潔淨,從這些書本可以揣摩出枝裡子意氣風發的學生時代。不過細看可以發現書頁的許多地方用黃色的鉛筆畫上「米」字號,我詢問她這記號的用意,她說有記號的句子會抄寫到初中時代便開始每天寫的日記裡。我不瞭解她這麼做的理由,問她是否有天要用日記裡的素材來創作,枝裡子回答:「我沒那種才能,只不過不想忘記而已。」
走到窗邊的床鋪,我用手觸控了床單,床單是冷的,於是我走出房間去找她。
先是窺探了枝裡子房間隔壁的和室和我房間隔壁的洋室,然後走到樓下。
樓下是寬廣的玄關,擺放豪華的檜木屏風。
玄關的旁邊是接待客人的招待室,放著陳年的白色皮革沙發、大型玻璃桌,以及懸掛了羅蘭森的真品畫作,這些我在傍晚時已經看過。樓梯另一邊是以前的女傭房間,現在變成了倉庫。招待室之前有一間榻榻米的房間,擺放一臺直立式鋼琴和非常古老的勝利牌音響組。現在只剩玄關的燈亮著,不管是走廊還是房間都是一片寂靜無聲。
我穿過和中庭相通的黑暗走廊,走向剛剛用餐的餐廳和起居室。
光線從起居室的門透了出來,還有人在裡面。我走到門旁可以聽到裡頭說話的聲音。
是枝裡子父親的聲音。
「我所看到的事實是你根本對他一無所知!」
是一種責難的語調,跟剛剛閒談時相比,彷彿是換了個人般。那聲音十分嚴厲,猶如經營者在斥罵員工,我縮回放在門把上的手,豎耳傾聽。
「說不定你帶回來的是個不怎麼樣的男人,不像你說的那樣……」
「那個人還是個孩子。」
枝裡子拼命地對著父親解釋。枝裡子的聲音低而且小,不容易聽清楚,不過卻可以斷斷續續聽到「不是什麼讓人覺得不舒服的人」、「老是虛張聲勢」、「不知害怕什麼」、「像剛生下來……那樣光著身體發抖」的內容。
「剛剛我也說過,不要忘了你現在做的決定是不能後悔的。聽你這樣說起來,好像是為了幫助別人才跟那個傢伙結婚。怎麼想都覺得不合常理吧!有很多那種光只是頭腦好,卻沒什麼魄力的人。因為你不懂事,所以才覺得稀有,其實那種人多的是。的確,他是有他自己的一套哲學思考,但是……老爸只認為,你受到那男人不好的影響了。」
「才沒有!」
枝裡子的聲音大了起來,可以聽得很清楚。
「不是那樣的。那人是有著什麼。如果不去了解的話就不可能理解他與眾不同的地方,那個人有極為自由的心靈和堅強的心。」
「為什麼你說話變得這麼抽象呢?你以前不是可以把事情講清楚的女孩嗎?」
她父親說話的語調突然緩和下來。
「枝裡子,只要你花心思,每個人身上都可以找到一兩個優點,在這世界上可憐的人更是堆積如山。老爸不是批評他的人格,而是對你現在的思考方式還有待商榷覺得不妥而已。對女性最重要的是隻考慮自己幸福的專注力。要看清現實,然後確保自己手上能掌握的幸福。被一時的情緒跟興奮所矇蔽而忘記這個準則的女性註定要婚姻失敗,老爸看多了這種人,結婚就是這麼一回事。」
枝裡子什麼也沒說。
「總之,你們兩個人找個機會說清楚,這樣不瞭解對方是不成的,老爸可真是嚇了一跳!」
他們停止對話,我急忙轉身,留意別發出聲響,躡手躡腳離開門前。
我回到二樓的房間,關上電燈鑽回被窩,確定枝裡子從我的房前走過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再度起身,開啟燈開始更衣,脫下枝裡子的母親為我準備的睡衣,換上衣服,並將棉被疊好收入壁櫥,毛巾、換洗的內衣跟襪子也收進包包,關上電燈走出房間。本來想靜靜離去,後來心想還是打個招呼,於是這次先敲門才開啟枝裡子的房門。我進去的時候,她好像在桌上寫些什麼,看到我的打扮嚇了一跳。枝裡子坐在椅子上,我走近她的背後隔著她的肩膀窺視桌上的東西,她慌張地用手遮蓋著。
「什麼!這傢伙好厲害啊,剛剛跟老爸說的話現在已經寫進日記了。」
她抬頭望著我的臉瞬間僵了起來。我則注視那些細小的字型,那天燒東西的時候覺得小仄的字型好像誰的,原來是跟枝裡子的字很像。
「本來想不告而別,不過還是來說一聲。先說好,我可是最討厭你老爸這種人,說什麼只要考慮自己的幸福,一副很偉大的樣子忠告自己的女兒,這種男人我只能說是既愚蠢又自大。不過,我覺得你更糟,沒什麼自信卻還說別人是小孩,沉浸在自以為看透事物的同情之中,覺得很神氣是吧?真行,實在了不起,真是令人肅然起敬呢!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所以,我沒必要待在這裡,失禮了。」
我說完之後轉身跑出房間,快速走下樓梯時聽到後頭傳來追趕的腳步聲,於是在玄關拿起自己的鞋子,提在手上匆忙開啟門跑到外頭。
然後只是跑著。赤腳往左邊直直跑了兩百公尺,躲進房屋跟房屋間的巷道里,然後穿上鞋子,接著又死命地跑。「嘿喝、嘿喝」地發出聲音吆喝著,半路上覺得自己像是在慢跑。
嘿呦
嘿呦
嘿呦嘿喝
猴子抬轎子
嘿呦喝
不知不覺邊跑邊哼著這樣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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