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整日埋頭在忙碌的工作中,不知不覺又是新的一年。

出版這一行在年底最忙。就雜誌而言,新年特別號和新春號(二月號)必須在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中旬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完成,甚至三月號(二月發行)的目錄大綱也必須先完成一半。至於圖書部分,則必須配合印刷廠休年假的時間,將一、二月預定發行的單行本校對完畢後發印,時間非常緊迫。加上三月的結算,為了提高總營業額,每年新年度一開春的新書上市書種特別多,再加上我任職的是大型的出版公司,更必須在元旦的報紙廣告上刊出至少幾冊適合裝點新年的招牌商品,因而年底可以說是最關鍵的時刻。不論暢銷作家的長篇小說,個人或是不同主題的全集的首發書,大型企劃的重量級新書等,這一整年來各編輯勞心勞力所經營的成果都要在這段時間全速搶進。

至於我,除了得整理花了半年時間收集的三十多本各界人士談論教育問題的資料,同時得完成從月刊時代就被交辦的前首相的回憶錄。於是十二月裡,我有三分之二的時間睡在公司地下室的休息室。

聖誕夜我和枝裡子在虎之門的某家飯店吃法國料理。去年在這個地方,今年也是。枝裡子對於兩次聖誕夜、相同的兩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度過覺得有些感傷。她感觸頗深地說:「從那個下雨天,至今已經過了一年了呢。」於是我說:「才過了一年而已啊。」她聽了之後陰霾的表情一掃而空。料理跟去年一樣貴,但一點也不可口。

聖誕節晚上我和朋美母子在「嶄新靈魂」辦了派對。我帶著蛋糕、香檳和禮物在七點多過去,朋美將原本一直放在店裡冰箱上頭的烤箱拿到吧檯上來烤雞。

桌上鋪了白色桌布,三個人坐在u字形的沙發,開香檳、拉拉炮。朋美一邊剝雞皮一邊說:「這已經是第三次跟你吃這個了。」雞皮又香又脆,這是截至目前為止朋美烤得味道最好的一次,我連聲讚美了好幾次。

聽說樸一功昨天拿了禮物過來。拓也在店裡狹小的地板上玩父親送的戰鬥陀螺,我也陪他一起玩,兩人玩得非常興奮。

十二月二十九日,枝裡子回諏訪的老家。我到新宿車站送行。

三十日的中午,朋美跟拓也回仙台的老家。我在東京車站送行。

除夕晚上雷太來找我。那天中午起床後,我開車到門前仲町的酒類專賣店買酒。我已經算是酒量很好的人,但是雷太喝起酒來更是豪氣,像他那樣的喝法並不多見。我買了一堆各式各樣的酒,在回轉壽司店用餐後回到公寓,整個下午都在看書。這是很久以來我第一次自發性地想要閱讀,一想到此刻枝裡子和朋美都不在東京,我的心情十分平靜,沉浸在一行行的鉛字之中。

雷太是九點過後來的,他帶來用大盤子裝的料理,我不由分說地把盤子擱在餐桌正中間,兩個人開始喝起酒來。他說帶來的菜是昨晚店裡剩下的材料,今天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料理。去年他也帶菜過來,他的手藝很好,味道燒得很不錯,這次的菜色更豐富,一晚也吃不完。

「這還真豐盛啊!」

「客人不多,所以肉啊菜啊都剩得比去年還多一倍。」雷太沉著臉說。

「我實在已經受夠了那隻會欺負老百姓的組織改革了,政府應該改善這種以大企業優先、不顧弱勢的現狀,切實保護中小企業,使人民免於失業。民間的無產階級真的是一籌莫展,像我們的店連常客都漸漸不來了,老闆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哪。」

雷太高中讀了兩年便中途輟學,在中野的「鳥正」烤雞串店工作,並住在店裡。他今年才二十歲,父親是多摩地區的共產黨老幹部,現在是稻城市的市議員。他和父親的關係似乎不壞,放假的時候也會幫忙黨的一些活動。我和雷太認識是因為擔任電視製作人的朋友寺內的緣故。兩年前的春天,寺內在新宿街頭髮現正在散發日本共產黨傳單的雷太,驚為天人而想挖掘他。寺內跟雷太搭訕但他完全不理會,寺內之後還不死心地打聽到雷太上班的地方,每天去「鳥正」遊說卻不見效。於是寺內邀我同去,我抱著看熱鬧的心情去了「鳥正」,在那裡認識了雷太,那是兩年前的六月。

雷太對寺內說他的興趣是階級鬥爭,喜歡讀的是「共產黨宣言」之類的書,其實他絕不是什麼馬克思信徒,最近他父親勸他入黨,他也不答應。

寺內接近雷太除了個人的性癖好之外,也想遊說雷太參加他製作的電視劇的演出,這是因為雷太是個美得「令人屏息」的美少年,美得可以用「讓人倒吸一口氣」來形容。以我而言,儘管在見到雷太之前已經聽了不少寺內對他的讚美,但初次見面時還是大為震撼。

第二次我一個人到他店裡的時候,大致上已經可以跟雷太交談,從言談中得知他自上高中以來便一直有像寺內那樣的星探要挖掘他進演藝圈。

「這麼說來,你常常因為外表而不得安寧吧。」

我一說完,雷太飛快地點頭,笑著說:「怎麼說呢……反正等年紀一長,貧窮的生活過久了,年輕時的外貌也會像走下坡般逐漸降低吧,就忍耐到那個時候吧!」

「是啊,」我附和說道,「其實我總覺得因為外表好看就去當偶像、藝人或演員有點怪,這就跟頭腦好的人就一定是要進東大,然後成為公務員或學者一樣怪。」

「是有那麼一點……」

我仔細地在炭火上烤串燒,而雷太則是深表同意似的微微鼓起兩頰,那近乎冷笑的表情顯得非常強悍,一股混合著暴力的氣息讓人發顫。

打烊之後,我們邊走邊喝酒,雷太更直言不諱地說:「直人哥說當學者或公務員的人有些地方怪怪的,但我還是覺得當藝人和政客才是最低等的。說白了,學者和官員反正大家都不認得,然而藝人和政客靠的就只是名氣,可說是最低下的買賣,不是嗎?儘管乾的都是一些差勁的事,自己卻還很得意。我有時候也覺得這些人不可原諒,我覺得再也沒有比那些堅信自己的事只有自己能夠理解的傢伙更難對付的了。直人哥你不這麼覺得嗎?」

「自己的事只有自己能夠理解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雷太這句話有點意思而反問他。

「就是說,所謂賣名氣的生意,最重要的戰略不就是如何妥善地把包裝後的自己當成真的推銷出去嗎?也就是如何將自己這個商品以高價推銷給別人,然後從中獲利的商業行為。我覺得將自己商品化的人,最終會創造出另一個管理此一商品的自己,然後徹底排除自己內在的不完整性和矛盾性,允許自己用人生來換取富貴與權力。但是,那樣太不正常了吧。畢竟我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完全理解自己吧,然而那些人卻把連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表皮扒下來賣,只能說是精神上的脫衣舞娘,非常不要臉,不是嗎?」

我在腦海裡咀嚼雷太青澀的言論,想起了弗洛姆曾這樣說過:

一方面客觀上為了自我以外的目的服務奉公,但主觀上是為了自我的利益而行動,究竟我們要如何解決這種現況呢。新教的精神與近代的利己主義精神信條要如何和平共處呢?

弗洛姆最後提出利己主義並非自愛,只不過是貪慾之一。於是我對雷太說:「不必為了證明藝人和政客的惡劣而找出那麼拐彎抹角的理由吧。我覺得人不管是誰都只是賣東西的,像你賣的是烤雞串的生意,菜販賣菜,魚販賣魚,肉販賣肉,加油站的老兄賣汽油,汽車行賣車,電器行賣電器用品,銀行賣錢,學者和藝術家、工匠賣他們的技術,而藝人賣藝,政客賣政策,不過如此,大家都一樣,都不過是為了吃喝而剝奪地球的各種資源而已。你所說的賣名氣,的確是把自己商品化,但說得更明白一點,藝人和政客只不過賣東西的時候比起菜販和魚販多說了些謊吧。商品是魚或蔬菜也沒什麼謊好說,工匠的技藝也不需要謊言,然而藝人和政客的商品具曖昧性,沒有具體形態,所以只好以各種矯飾來提高商品的價值。對我們這些買家來說,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貪慾和謊言的確是慘不忍睹。不管怎樣,俗話說:小時候說謊,長大了當小偷。而你主要想表達的是,那些人不過是撒些小謊的渾蛋吧。」

「或許吧,不過,看那些人互稱藝術家、老師什麼的,真是讓人火大,總覺得這世界一直在腐敗。」

「也不是單隻有現今的世界在腐敗而已,人世間這種東西是不論什麼時代都在腐敗的,我覺得說什麼腐敗不腐敗的實在太天真了。」

兩人認識一個月後,雷太開始偶爾在我的住處過夜,這兩年多來,我們一直互有來往。

我們邊看紅白歌會,一邊牛飲大吃。過了十二點,雷太收拾杯盤,「直人哥,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他告辭之後離去。

從元旦開始連續三天,我依例製作政界大老的新年訪客名單,不停地在首相官邸、深澤的小澤宅邸、護國寺的鳩山本家打轉,坐在公務車裡和攝影部的攝影師一同注視一部部在寬廣的宅邸門口進出的黑色高階轎車。這份工作幾乎沒有人自願要做,幾年之前公司總是為了分派這工作而大傷腦筋,自從我進公司之後他們就再也沒煩惱過。

三天之中我打了四次汽車電話,其中的三次是打給在北九州島的妹妹,而第一次是打給大西夫人,是元旦早上六點打的。夫人剛睡醒,聲音顯得無力地說:「新年快樂。」

我們約定四日傍晚在固定會面的那家飯店見面,然後掛上電話。

到了下午沒什麼客人出入,於是攝影師開始整理底片,我則開始讀除夕那天還沒看完的書。這本書是某位修持有道的女佛教徒在晚年所寫的隨想集,將釋迦牟尼的教誨以淺顯的話語闡釋,是值得反覆閱讀的好文章。舉例來說,在以《活著這件事》為題的一文中介紹釋迦牟尼有名的「四門遊觀」的故事,她這麼寫:

年輕時候的我,聽了這傳說覺得這實在是一篇冷漠的故事,有時候甚至反詰,為什麼要把世尊塑造成一位如此不知世事的神呢?但活到年近七十,已然老矣,而老必然帶來病,前方亦可見死亡,此刻,我驚歎於故事裡頭一個又一個的事實,沒錯、沒錯,就是這個樣子,活著這件事,正是如此,人的存在,如果拿竹篩徹底濾掉所有終會消逝的東西,例如青春、美貌、愛情、情感、富貴、地位、世間的能力等,所剩的惟有人類共通的老、病、死。我,以及所有的人,一直要到面對老、面對病、面對死才首度驚覺此一事實,又或者,我們都在尚未發現之前就死去了。

相反地世尊在頭髮尚黑、人生綻放美麗青春的時刻,以這永劫肉身承接老、病、死之「苦」,而且承受了所有的生物(一切眾生)之苦,併為了尋求超脫苦難之道而出家。這是何等壯闊的感性,何等廣大的善意,而更令我感到喜悅的是,年輕時的世尊儘管瞭解老、病、死對眾生而言是無法避免的事實,但也同時傳達了世人在恐懼這些事實之餘,仍然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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