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週的週三,我在公司看稿看到很晚才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從森下車站走清澄大道回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剛剛看的稿子。作者是一位非文學類的女作家,在她三十九歲時,母親因腦溢血病倒,導致行動不便並失語,那份稿子細膩地記錄了她與老父合力照顧母親十三年,一直到母親半年前亡故這期間的艱苦歷程,可以說是半私小說性質的寫實作品。
最後一章詳盡地描寫了目睹母親死亡的情景。
深夜,微明的房間,只有我和母親。我坐在床邊不斷撫摸母親的手。母親的胸口像是風箱般發出劇烈的聲響,顯得極為痛苦的樣子。儘管誰也沒開口,但我知道,母親已經開始朝著死亡之路助跑,不管我說什麼母親都不會回答了,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睜開的雙眼失神地盯著空中。看來,母親已經想要休息,想要安安穩穩地睡了,但是她的肉體卻還不允許,似乎還在「不行,不行」地強拉住母親。
然而,此刻,母親痛苦異常,彷彿在說:「已經夠了。」我的呼吸也隨著母親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但卻無法分擔那一份痛苦。母親獨自奮戰,自始至終一個人孤獨地奮戰。
我已經無法再說「加油」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幫她拿掉喉管、關掉氧氣,讓這一切結束。母親正朝著無法回頭的終點孤獨地奔跑,我看著如此的姿態,竟茫茫然不知此身何在,也恍然不知時間是否仍在流動。
早上過了七點半左右,醫生打電話來,我告訴他情況沒什麼變化,母親一直顯得呼吸很困難的樣子,醫生則說,護士一上班就立刻派人過來。
就在那之後,母親的呼吸更為急促,像是拼命想爬上陡坡而不斷喘息的火車頭,「咻咻、咻咻」地喘著氣,她弓起身子,胸口不住地震動。看到母親如此痛苦,我不禁抱起躺臥的母親喊著「媽媽」,緊緊地抱住她。臂膀裡的母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呼呼作響,然後,像是火車頭緊急剎車一樣,猛然停止了呼吸。一瞬間,四周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母親口裡的管子掉了下來。
「爸,媽媽的呼吸停了……」
父親一臉茫然地站著。然後說了聲「是嗎」。
衰老,以及死亡都不是可以中途退縮的。那是何等困難的事啊。不管有沒有家人,又或者身旁有沒有任何人在,那終究是一場孤軍奮鬥的戰役,每個人都必須靠著自己的力量去超越。
因此,母親在這一天清楚明白地教導我,「人的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別擔心,我做得到,一定做得到。」母親,我做得到,像你一樣,我做得到。
在公司,我屏息反覆讀了好幾次。死亡最終是一場孤軍奮鬥的戰役,每個人都必須靠著自己的力量去超越。然後她還宣示:自己也一樣做得到。然而,我卻思索著,如果死亡是一場戰鬥,那到底是對什麼、為誰而戰呢?而所謂靠自己的力量去超越死亡到底指的又是什麼呢?
老媽究竟有多少的力量能夠如同作者的母親、甚至和作者一樣可以獨力超越艱難的死亡歷程?
我邊走邊想,只覺胸口一陣緊縮。
死亡的確是不值一提、司空見慣的現象。面臨死亡之際的苦痛在生與死的切換點上上演著艱苦奮鬥的故事,過去累積的記憶牽引著本人以及身邊的親人陷入留戀的泥沼,但是,那些是死亡此一現象的周邊運作,而絕不是死亡本體。
所謂死亡的本體,指的就是每個人都將面對的此一事實——亦即,對人類而言,與誕生並存、獨一無二的絕對現象,除此之外,無人能理解其真貌。非要正確地形容死亡的話,仍只能說是「不值一提」、「司空見慣」、「極其平凡」的一件事。
儘管如此,我很早以前就一直思索:
即使不可能,然而我們還是得苦苦思考死亡之後的世界為何。如果真如這位作者所說的,死亡是一件必須要「超越」的事,那麼無論如何我們都非得掌握超越之後的那個世界的面貌不可。
但是,我的母親一定做不到。我深深地覺得,母親是不可能順利「超越」死亡的。
我走到公寓前,發現二樓我的房間窗戶透著光。
應該是好久沒來的雷太或是小仄來了吧。
開門時我發現門鎖上了。
我不曾鎖門,一個人在房間內也不會把門反鎖。長久以來,我從沒住過會遭人闖入的房子。小時候和母親、妹妹住在北九州島的公寓,當時是媽媽一個女人當家當然會鎖門,高中畢業到了東京之後就沒用過門鎖了。大學時代為了籌措學費和生活費拼命打工,房間裡也不可能會有被覬覦的貴重物品,上班之後過著領薪水的生活,存摺和印章都放在公司的置物櫃裡,公寓也就不用上鎖。
但是我交代小仄,如果一個人在房間裡的話一定要鎖門,而且連門鏈都要帶上,這是當然的。
我按了門鈴,不久門開啟了。
「老師,您回來了。」
果然是兩個星期不見的小仄。
「我回來了。」我說,鎖上了門。
「一段時間不見了,還好嗎?」
小仄沒有回答,臉上露出難以解讀的笑容。她的長髮濡溼,大概是淋過浴了。我走進房間,小仄回到廚房,而我直接走進八疊大的洋室。我脫了西裝,到浴室淋浴,把頭髮和身體洗淨換了家居服,然後才開啟廚房的門。
小仄在桌上攤開了幾本書,不知道在寫什麼。我開啟冰箱準備拿出啤酒,她在背後開口說道:「有色拉和燉煮的東西,您可以吃哦。」
我點點頭應聲,拿著啤酒和包著保鮮膜的兩個小盤子放到桌上,在小仄對面坐了下來。小仄頭也不抬專心地在報告用紙上寫東西。我啜飲啤酒,配著小菜,茫然地看著小仄。我吃著拌洋蔥和紅蘿蔔的馬鈴薯色拉,以及先油炸過再以甜味燉煮的香菇、蓮藕和栗子,由於晚餐只簡單吃了外送的蕎麥麵,此時食慾大開。
小仄是素食主義者,完全不吃肉和魚,所以她偶爾才下廚所做的菜的調味方式非常特別,每一樣都十分美味。
「吃動物的肉會讓我不舒服,不管是牛肉、豬肉、雞肉還是魚肉,我就是不喜歡將動物殺來吃。」
從我們認識以來,她就一直這麼說。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的影響,原本就已經不吃魚的雷太最近也不怎麼吃肉了。
有一次,我在教小仄功課的時候打死了一隻在她房間飛的蚊子,她露出非常痛苦的眼神。
「我連一隻小蟲都不殺哦。」
隔了一會兒,還是初中生的她這樣說。然後害羞地笑了,但隨即臉色一沉,接著說道:「但是,像這樣的人不會活很久吧。」
對於她不吃動物的心思我覺得不是壞事,只是我也同意她的直覺,這種人不會活很久的。即使不管生理上的問題,不殺害動物的思想就已經違逆人類生存的道理了。
「沒必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來讓自己活很久。」我記得那個時候我這樣回答。
我進公司後曾經有一段時間兼差家教。從學生時代起我就一直負擔母親和妹妹的生活費,尤其是進公司時小我四歲的妹妹剛好要上老家的短期大學,開銷很大,就算出版社的待遇再高,憑新進員工的薪水要負擔妹妹高額的註冊費、學費,還有她在外賃居的生活費是不可能的。
我最先被分派到會計部門。同期進公司的同事全部都希望進入編輯部門,雖說我選擇了出版社就業,但卻不想當編輯。當時會報考現在的公司,純粹是被高薪所吸引。我的目標是業務部門,之後也如願被分派到會計的職務,因此除了一年兩次的結算期之外,幾乎不用加班,可以和學生時代一樣晚上兼差。
當初三學生小仄的家教是進公司第二年到第三年的這一年,每週三次,從晚上七點到十點三個小時,輔導她升學考試的課業。不知是不是指導奏效,後來她順利考上慶應女子高中,現在已經是慶應大學文學院人類關係學科專攻心理學的三年級學生了。
我自己則在會計部門待了兩年之後,在沒有提出特別申請的情況下被調到週刊編輯部,從此之後便過著完全不可能兼差的忙碌生活。話雖如此,但由於加班費異常豐厚,自然無須兼差,再加上三年資歷,我所領的薪水已經較一些上市公司的課長高出許多,因此一直到三年前母親染病後醫藥費大增之前,我的經濟狀況都頗為優渥。
我和小仄自慶祝她高中上榜那天后就沒有聯絡了,半年前有天她突然打電話到公司,剛好是五月連假的那幾天。
這是我和小仄隔了五年後的首次見面。
由於她在初中時期不斷反覆厭食和暴食,導致身心很不穩定,即使到了大學時代狀況也不見改善。那次在銀座的餐館見面,她仍是隻吃蔬菜,而且只吃一兩口就不動筷子了,光喝啤酒。她身高變高了,將近一米七,我問她多重,她說差不多隻有四十公斤。
我在當她的家教時就發現,小仄身心失調的原因在於家庭環境。她的父親在航天技術研究所工作,是日本極負盛名的火箭開發先驅,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美國或種子島,幾乎不顧家庭;母親是音樂家,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花在獨奏會,並在當地的音樂大學任教,常常不在家。或許因為如此,小仄的母親對小仄和小她三歲的弟弟的管教非常嚴格,也很強勢。
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小仄完全沒提為什麼突然和我聯絡,她既然不說,我也就不方便問,總之她就那樣一個勁地喝酒,才兩個鐘頭就喝得爛醉,我想如果就把她這樣送回家恐怕不好,於是那晚便帶她回我的公寓。
在往公寓的計程車上,小仄痛苦地喘著氣,彷彿嘆息似的自言自語:「我今天在車站的月臺上看到一個年輕媽媽瘋狂地責罵她的小孩,不管那個小孩怎麼哭喊,她好像瘋了似的不斷地怒罵。如果要那樣凌虐自己的小孩,不要把他生下來不就得了。唉,看了真討厭啊,這是一個多麼悲慘的世界啊!」
「為了小孩好,那種母親還是早點死掉的好。」
我說完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喃喃地說:「儘管是那樣的媽媽,但是對那個小孩來說,她還是獨一無二的母親啊。」
我在和室鋪了棉被讓她躺下,然後拿溼毛巾仔細擦拭她的臉和脖子,為她醒酒。
「老師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小仄雙眼緊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麼說著。
過了片刻我問她:「你啊,是想死嗎?」
「我不知道。」她回答。
「如果你想死的話,在這房間裡死沒關係,沒有人會妨礙你。如果你覺得一個人死很寂寞也要說出來,我會幫你想辦法。」
小仄沒回答,只是微妙地偏著纖瘦的臉,淚水從緊閉的雙眼流了出來。
「我不知道要找誰。我想要打電話,卻不知道要打給誰。」
我握住她的手——骨感而冰冷的手。
小仄靜靜地哭泣,哭了很久很久。
我拿毛巾幫她拭淚,她突然反問我:「老師,您也想死嗎?」
「嗯,不知道。」
「說得也是。」
小小的臉頰終於笑了,她就這樣宛如死亡般陷入了睡眠。
我看著小仄纖瘦的睡臉,心想她應該常常想死吧。想死,不過是現代許多活著的人,尤其是像她,或者像我這樣還被視為年輕人的一群,極為必然的現象吧。的確,這是個極度欠缺令人想要活下去的魅力的世界。當然,不管是哪個時代都一樣欠缺這種魅力,不過我並不像小仄那樣想死,畢竟「要是沒有被生下來該有多好」這種感覺和「期望死亡」的感覺是沒有多少交集的。
只是,從很久以前開始,根據我少數的幾個經驗,如果我說「要是沒有被生下來該有多好」或者「我才沒有拜託誰來把我生下來」或者「要是這樣不如去死來得輕鬆」,親近的人總是會說:
那樣的話就去死啊!
仔細思考這句話,可說是最具有反詰效果的,而這種人一說完這話,通常會認真地聽我述說理由,然後用他自己的經驗告訴我種種道理,努力而委婉地安慰我、鼓勵我。
可惜的是我總是對他們這句反詰的話感到失望,以致後來無論他們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只感到徹底的失望。
要知道,雖然我說「要是沒有被生下來該有多好」,但那跟「那麼去死啊」完全扯不上關係。即使你告訴別人你想死,對方也沒有權利大放厥辭地說「那你就去死啊」。
若真要說出那樣粗暴的話,至少也應該是「你這麼想死,那我們一起去死吧」。
有幾句俗話這樣說:「你無法制止堅持想死的人」,「被死誘惑的人無法可救」。其實才沒那回事。一天二十四小時,就算幾個人分工合作還是可以持續監視對方防止他物理性的自殺。我本來就時常覺得,自殺這種現象是可以透過防治而銳減的。不能遏止自殺的主要原因是周遭的人常為了莫名其妙的顧慮使自殺者得以遂行,而其根源正是瀰漫當代的西歐個人主義崇拜的錯誤風潮。
我真的想死嗎?
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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