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枝裡子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我卻是一直想到你,吃午餐的時候想到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呢;晚上開會的時候,也會猜想你一定和作家或者是大學教授在談事情吧。我想像你在那些被你批評腦筋打結、搞不清楚狀況的人面前賠笑的樣子,有時還會一邊想一邊發笑呢。你閉著嘴笑的時候表情就會變得很奇怪,你知道嗎?對方也一定會發現的。總之我就是常常想起你。」

「是嗎?」

「是啊,偶爾也會想聽聽你的聲音,所以才撥電話給你,可是你卻一直不接。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只是想像現在這樣,聽到你的聲音就夠了,說些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兩個人一起說說話。」

聽了枝裡子這番話,我不禁納悶,如果談話的內容沒有價值的話,談話本身怎麼可能會有價值呢?我更懷疑兩個人說話「這件事」究竟有多重要?

「那你打電話到公司不就好了,這樣不就可以通話了。」

「用公司的電話不能這樣聊天吧。」

「但是內容不重要,不是嗎?反正可以說些不著邊際的寒暄啊。」

「你又在挖苦人了,這就是反省不足的證據。」

不知為什麼,枝裡子的語氣變得很嚴厲。

我決定要改變話題。

「今天休假嗎?」

「等一下一直到傍晚都要拍照,你呢?」

「休息啊。」

「那見個面吧。」

「今天不行,牙齒不舒服,而且想放鬆一下。」

「明天我休息,要去看個電影嗎?」

「抱歉,我明天已經有計劃了。」

「工作嗎?」

「不是工作。」

「要去哪?」

「嗯……」

「去哪?」

「嗯,還沒決定。」

「一個人?」

「嗯。」

「一個人出去好玩嗎?」

「一點也不好玩。」

「那,為什麼去呢?」

「被問為什麼很傷腦筋呢。沒什麼特別的理由,而且沒有誰去哪都只想著好不好玩吧。那你要去哪?」

「去哪兒好呢?可能還是去看電影吧。」

「一個人看電影才無聊咧。」

「才不呢,看電影啊,看戲劇啊,一個人看最沒有負擔了,這樣才輕鬆愉快呢。」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剛剛要邀我呢?

「那你和別人一起去如何?」

「你希望我和別人一起去嗎?」

「不是這樣,我只是覺得你和朋友去的話也不錯。」

「那你也和朋友出去不就好了?」

「可是我沒有朋友啊。」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從以前到現在一個朋友也沒有,你一定有很多朋友吧?」

「為什麼?」

「什麼?」

「我是說,你為什麼覺得我有很多朋友?」

「沒有嗎?」

「不是這個問題,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沒什麼理由啊,只是這樣覺得。」

「說謊。」

「什麼?」

「你說什麼沒有理由,其實你是不相信朋友吧,你一定是覺得有很多朋友的人都是些愚昧的笨蛋。」

「才不是。俗話說:‘祝福戀愛的鐘聲是友情的憑弔之鐘。’要是太專注於戀愛會失去友情,我只是覺得你偶爾還是和朋友來往會比較好。」

「你又在胡扯了。」

「才不是胡扯,弗朗西斯·培根也說過:‘沒有真正的朋友是多麼悲慘的孤獨。人生沒有朋友,世界不過是一片荒野。’還有人說:‘戀愛與友情互為消長。’」

「扯什麼弗朗西斯·培根啊?」

枝裡子終於笑了出來,我也跟著笑。

「不過,亞里士多德這麼說過:‘擁有許多朋友,等於沒有朋友。’」

「看吧,果然還是在嘲笑我。」

「那我刪去‘許多’兩個字。」

「那你一個朋友也沒有又是怎樣?」

「答案孔子已經說過了,‘人至賢而無友’。」

「‘賢’是什麼意思?」

「就是聰明啊!」

「傻瓜嘛你。」

「嘿嘿。」

此時我心中真正的感覺有如碎片般地湧現心底。對我而言,像這樣和我東拉西扯、互相消遣的枝裡子就是重要的朋友。但是一旦我把這種感覺說出來一定會破壞枝裡子的情緒,於是我什麼也沒說。

「那下星期見,下次換我打電話給你,我們在哪兒見?」

我說完後,枝裡子慢了半拍才嘀咕說:「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請一天假好了。」

「也好。」我附和著說。

「為什麼?」枝裡子突然提高聲調。

「怎麼啦?」

「為什麼可以那樣冷靜地說‘也好’呢?」

「因為工作很無聊啊,我每天都不想去公司,一直都是這樣。」

「我才不是問你這個。」

「幹嗎,生氣了啊?」

「不是你讓我生氣的嗎?」

「是的話我道歉。我沒有要惹你生氣,只是用詞有點差錯而已,不用這麼生氣啦。有句話說:‘如果不能互相包容小缺點,友情就無法成立。’」

我已開始不耐煩,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安撫她。

但是這種輕鬆的態度反而更惹火了她。

「你說什麼啊,我才不是你的朋友!」

枝裡子的聲音更尖銳了。

「但是契訶夫這麼說過哦,‘女性成為男性的朋友有其固定的順序,首先是好友,然後是戀人,最後變成普通朋友。’」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才不想聽你這種開玩笑似的知識拼貼,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好好地認真回答呢?」

說到這裡我已經想掛電話了,於是我決定來一段全面整合的反面論述。話說回來,她為什麼會突然生氣呢?一定是因為剛剛我心裡把她當作是朋友的這種感覺有如細微的聲響傳達出去了,而枝裡子的第六感也感受到了。

「我始終都打算要認真回答的喲,你剛剛不是也說了嗎,談話的內容不重要,語言終究只是知識的拼貼和彙集罷了,那不光是我這樣,每個人都一樣。你不也認為,說話本身也就是說話這個行為的實際感受比較重要?既然如此,那你何必對我所說的話生氣,反正本來就不可能借由語言來達成你所說的我們相互的理解,不是嗎?可是你卻總是要問‘為什麼’、‘為什麼’,實在有點煩!你根本就不打算要了解為什麼我要暫時不和你聯絡,只是不以為意地扯開話題。如果真如你所說的,談話的感受比較重要,而內容不重要,那你為什麼打電話來呢?有什麼想說的直接和我見面不就好了,這個星期我都在公司,你到公司來一定見得到我,我並沒有刻意要躲避你啊。因為你認為用電話比較方便,所以我們現在才會為這種愚蠢的事吵架。你說交談的重要之處在於交談本身,不是嗎?如果交談真的那麼重要,那就應該要面對面交談吧?像這樣用電話聯絡會受到許多限制,臉啊、姿態啊、表情變化啊、眼神變化啊全都看不見,也無法感受到兩個人的呼吸和味道,只不過在交換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彙,敷衍了事般地交換一些隨性的知識片段以及沒有整理過的瞬間感受。而你一方面說談話內容不重要,一方面卻又抓著我的話柄責難我,好像我一直在挖苦你似的,什麼是‘認真地回答’啊,不認真的人是你吧,何況我也很誠摯地跟你道歉了啊,如果你還是要這麼咄咄逼人的話,那一開始不要打電話不就好了嗎?為什麼說‘我才不是你的朋友’,那麼你到底想說你是我的誰呢?如果你覺得你是情人的話,請先好好想清楚朋友和情人的差別,然後才那樣說,好嗎?我先說清楚了,我真的覺得你是我的朋友,用契訶夫所說的話來說,現在你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情人。不過,這當然並不代表一切。」

電話另一頭的枝裡子什麼也沒說,但感覺上似乎並不能理解我說的話。我想,她一定腦中一片混亂,正提高警戒不要又屈服於我那特有的奇怪邏輯。

「我的牙齒又痛了,我要掛電話了,總之,是我不好,那就這樣吧,下星期我一定會打給你的。」

我說完便切掉電話,同時關掉手機電源。

我將冷掉的咖啡再度注滿,一邊啜飲一邊眺望外頭的景色。

我忽然想起,先前引用的「祝福戀愛的鐘聲是友情的憑弔之鐘」這句德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保羅·海澤的名言,與原文有些出入,正確的句子是「祝福婚姻的鐘聲是友情的憑弔之鐘」,但是對於枝裡子我是不可能用「婚姻」這個詞彙的,於是便將它改成了「戀愛」。

我眺望陽臺外頭,仔細一想,不禁覺得自己操這個心還真是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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