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大早,在破曉時分適度的激動退去之後,當倫敦城已經又要喧囂地開始一天的工作,當他的創造性騷動終於被疲憊不堪窒息之後,克利夫這才從鋼琴前站起身來,一步一拖地挪到門口把工作室的燈關掉。當他再度回顧一眼圍繞著他的辛勤勞作的那一屋子豐富而又美麗的混亂景象,一個想法又再一次稍縱即逝,那是一種疑心的一小塊碎片,他可不願意跟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分享,就連在日記裡吐露都不成,他只在腦海裡勉強浮現出其關鍵詞;那個想法其實很簡單,那就是,說他是個……天才也不會太離譜。一個真正的天才。儘管他在內心有些愧疚地向自己清楚地念出這個詞語,他卻絕不讓這個詞兒從嘴唇間吐露出來。他絕非虛榮之輩,他是個天才。這個術語雖說已經飽受被濫用之苦,可是它確實代表了一種不容置疑、超越了個人見解的成就,真金不怕火煉。真正的天才可並不多。在他的同胞當中,莎士比亞是個天才,這是自然;還有達爾文和牛頓,他曾聽人說過。普賽爾,差不多也算是。布瑞頓,又稍遜了一籌,不過也還八九不離十。可是在他的祖國,卻從來沒有出現過貝多芬這樣的天才作曲家。
每當他對自己生出這種疑心的時候——自從他從湖區回來,已經發生過三四次了——世界在他眼裡就變大,變得寂靜無聲了,而在三月清晨那灰藍色的光照中,他的鋼琴,他的迷笛電腦,那些茶碟和茶杯以及莫莉的扶手椅,都呈現出一種具有雕塑感的圓滿的造型,不禁令他想起他年輕時服用過酶斯卡靈後周遭事物呈現出來的樣態:體積膨脹開來,帶著一種怡然自若的神情懸浮起來。他就要離開工作室去睡覺時,彷彿眼見著他的工作室出現在一部描述他本人的紀錄片中,而它將向好奇的世人揭示出,一部傑作是如何誕生的。他還看到那故意模糊處理的背對著他的那一邊,在門口徘徊的一個身影,穿著邋遢的寬鬆白襯衫,牛仔褲緊緊地繃在凸起的肚子上,由於疲勞而眼睛充血,兩個大黑眼圈:這就是那位作曲家,雖然鬍子拉碴、頭髮凌亂,卻像是個英雄般讓人敬愛。確實有這樣偉大的時刻,就在他此前從未經歷的創造力噴湧勃發的欣喜若狂的時段,他就在這樣的時刻當中,在一種幾近幻覺的狀態中暫停他的工作,站起身,飄飄然地下樓來到臥室,踢掉鞋子,蜷起身子鑽進被窩,委身於一種無夢的睡眠,那就是一種病態的麻木,一種虛空,一次死亡。
他將近黃昏了才醒,穿上鞋子,下樓去廚房吃女管家給他留的冷盤。他開了瓶紅酒,帶到樓上的工作室,工作室裡還給他準備了滿滿一瓶咖啡,他就可以開足馬力一直幹到深夜了。在他身後,那最後的期限就像只野獸在悄悄逼近。也就再過一個星期,他就必須得到阿姆斯特丹,跟朱利奧·鮑和英國交響樂團進行兩天的排練,兩天以後就是在伯明翰自由貿易廳的首演了。考慮到距離新千年還有好幾年的時間,這麼大的壓力也確實有點匪夷所思。他前三個樂章的謄清本已經被拿走了,管絃樂的部分也已經改編完成。他的秘書已經打了幾次電話,說要過來取終樂章的最後幾頁樂譜,一組抄譜員已經開始工作。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了,他只能奮勇向前,希望在下週前完成這部交響曲。抱怨歸抱怨,可是在內心深處他卻並不為這種壓力所動,因為這正是他努力工作所需要的鞭策,只有這樣他才能全身心沉浸於非凡的努力,為他的作品譜寫出卓越的終曲。古老的石階已經攀到了頂,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已經如迷霧般散盡,他全新的旋律,最初只在裝有弱音器的長號上朦朧而又孤單地靈光一現,如今已經在自身周遭凝聚起帶有如此繁複和聲的豐富的管絃樂結構,然後是不協和和絃與迴旋曲變奏在虛空中飄散,再也不會重現,而在這個過程中它已經在一個合併、鞏固的過程中將自己凝聚起來,就像一次爆炸的逆向回放,向內呈漏斗狀凝聚為一個寂然無聲的幾何圓點;然後又是那裝有弱音器的長號,再然後,以一個故意壓抑的漸強樂段,就像一個巨人屏息斂氣一般,那個主旋律最後聲勢浩大地再度奏響(伴隨著一種引人入勝卻又無法解釋的不同),逐漸加快了節奏,爆發為一個聲浪,簡直就像是湧起滔天巨浪的聲音的海嘯,瞬間達到一種不可思議的速率,然後再度暴跳起來,跳得更高,當它高至簡直要超越人類的極限時卻還能更高一籌,最終呼剌剌似大廈傾倒,令人頭暈目眩地崩裂下來,在c小調起始主音那堅實而又安全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只剩下幾個持續的音符,預示著在無限的空間中終得解脫和祥和。再後面就是持續四十五秒鐘的漸弱,漸漸溶入四小節的靜音。大結局。
差不多已經大功告成了。週三夜裡到週四清晨,克利夫修改和完善了那個漸弱的樂段。現在要做的不過是回到前幾頁樂譜,那個聲勢浩大的重現樂段,給和聲加上些變化,或者甚至是在旋律本身上做些變化,再或者設計某種節奏迴環,一種切進音符前緣的切分音。對克利夫而言,這種變奏已然成為作品完滿結束的一個關鍵性的特徵,需要由它來暗示未來的不可知。當那個如今已然頗為熟悉的旋律最後一次返回時,使它產生一種細小卻又意味深長的變化,它就會在聽眾身上產生一種不安全感:那是一種警告,警告我們不要太過依附於我們所熟知的一切。
星期四上午,他躺在床上,一面考慮著這些一面沉沉入睡時,弗農打來了電話。這個電話讓他倍覺安心。克利夫自從回來後就一直想著要跟弗農聯絡一下,可是工作使他分身乏術,而且不論是加莫尼、那些照片,還是《大法官報》,對他而言已經像是一部難得想起的老電影裡的幾個次要情節了。他只知道他不希望跟任何人爭吵,尤其不想跟他交情最久的老朋友交惡。當弗農截斷談話,建議第二天晚上過來喝一杯的時候,克利夫覺得,到那時他的大作可能已經大功告成了。他應該已經為重現的樂段寫好了那個重要的變奏,因為那最多也就花上他一整夜的工夫。到那時,那最後幾頁樂譜也該被取走了,他很可以叫上幾個朋友搞個慶祝的派對。這就是他進入夢鄉時愉快的思緒。當他覺得不過才睡了兩分鐘就再度被弗農氣勢洶洶的質問驚醒時,他一時間真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我想請你現在就去警察局,告訴他們你都看到了什麼。」
就是這句話驚醒了夢中人。克利夫這才從迷糊一變為清醒。事實上,他此刻回想起來的是那次乘火車前往彭里斯的旅行,還有那些已經忘得差不多了的內省,及其酸楚的況味。每一回言辭往還都等於火上澆油——完全都顧不得顏面二字了。藉助於對莫莉的難忘回憶——「意思是你在莫莉的墳頭上拉屎」——克利夫縱容自己投身於狂熱的義憤洪流當中,痛快淋漓地洗了個澡,而當弗農肆無忌憚地威脅說他自己要去警察局告發他的時候,克利夫氣得直喘粗氣,一腳把被褥踢開,只穿著襪子站在床頭桌邊,想結束相互間的謾罵。可是正當他要結束通話弗農的電話時,弗農倒是先掛了他的電話。克利夫鞋帶都懶得系,在狂怒中跑下樓梯,邊走邊罵。時間還不到五點鐘,可是他該當喝一杯了,要是誰想阻止他,他能一拳把他給揍趴下。可是,他當然是獨自一人了。謝天謝地,他弄了杯金酒加湯力水,不過大部分都是金酒,就站在洗碗池的瀝水板旁邊一氣兒灌了下去,沒加冰也沒加檸檬,一面酸苦地想著他受到的侮辱。奇恥大辱!他已經在構想著該如何措辭,給這個他錯當作朋友的人渣寫一封信了。這個王八蛋,整天價兒就知道蠅營狗苟,他那個就知道諷刺挖苦和設計陷害的骯髒腦子,他那副以退為進、花言巧語只知道敲詐鑽營的偽善嘴臉。這個蟲豸哈利戴,他壓根兒就不知道何為創造,就因為他這輩子從來就沒創造出任何美好的東西,所以他才對那些能夠創造的人恨之入骨,他整個兒被這種仇恨給吞沒了。他那種遲鈍的鄉氣十足的謹小慎微竟然也可以稱之為道義立場,可與此同時他又整個兒都掉進了毛廁坑,事實上他還就真的把帳篷搭在了糞便上。為了加倍獲得他那骯髒的利益,他不惜貶損對莫莉的回憶,毀掉加莫尼這種易受誘惑的傻瓜,號召起那起黃色小報慣用的仇恨措辭和無恥伎倆,還自始至終都在自誇,並且告訴每個願意聽的人——這是最讓人莫名驚詫的——說他是在履行他的責任,說他是在為某種崇高的理想服務。他瘋了,他病了,他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克利夫一邊在廚房裡痛罵,一邊又灌下了第二杯,然後是第三杯。長期的經驗使他很明白,你在狂怒中送出去的信只不過是授人以柄,白白給你的敵人送去武器。那是一種醃製起來的毒藥,可以長久地用來對付你自己,直到將來。可是正因為如果等上一個星期,他的感受可能就不會如此之強烈了,克利夫才特別想現在就寫下點什麼。他折中了一下,寫了張簡單的明信片,並且打算先放上一天再寄出去。你的威脅令我驚駭萬分。還有你的新聞學。你活該被炒魷魚。克利夫。他開了一瓶沙布利,沒有理會冰箱裡的奶油煎鮭魚,徑直上了頂樓,鬥志昂揚地決定開始工作。會有那麼一天到來的,蟲豸哈利戴將會煙消雲散,一無所剩,而他克利夫·林雷卻能留下他的音樂。到那時,只有工作,從容的、堅定的、成就卓著的工作,才會成為一種真正的復仇。可是敵對情緒絲毫不能幫你集中精力,那三杯金酒外帶一瓶葡萄酒也同樣於事無補,三個鐘頭之後,他仍舊盯著鋼琴上的譜子,一副弓腰曲背的工作態度,手裡握著支鉛筆,眉頭緊皺,可是眼中所見和耳中所聞卻只是他頭腦中盤旋不已的那些念頭,就像手搖風琴伴奏下歡快的旋轉木馬轉個不停,同樣那幾匹強健的小馬,在鑲有飾邊的棒子上上下躍動著前進。又來了——奇恥大辱!警察局!可憐的莫莉!假裝正經的雜種!那也可以叫做道義立場?屎埋了他的脖子!真是奇恥大辱!還有,莫莉又將被置於何處?
九點半的時候他站起身來,決定冷靜下來,振作起來,喝點紅酒繼續他的工作。他有他那美麗的主題,他的歌,就在紙頁上鋪展開來,渴望得到他的關注,需要他靈感降臨,做進一步的修改,而他就在這兒,精力集中,生機勃勃,準備著著手工作。可是在樓下,他繞著重新發現的晚餐,卻又在廚房裡遊蕩起來,聽著收音機裡對游牧的摩洛哥圖阿雷格人的介紹,然後他端著他的第三杯班德爾,在整幢房子裡漫遊起來,就像個研究他自己之存在的人類學家。他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有踏進起居室了,現在他在這個房間裡信步走著,檢視著牆上掛的畫作和照片,彷彿是第一次看見,伸出手來撫摸著傢俱,從壁爐架上拿起幾樣擺設來細瞧。他的整個人生都在這裡,一部多麼豐富多彩的歷史啊!這裡的一切,哪怕是最便宜的小玩意兒的錢,也都是他克利夫靠著把聲音夢想出來、把音符一個個排列起來掙到的。這裡的一切都是構想出來,一件件選購而來,全憑他一己之力,沒有任何人的幫忙。他為他的成功而乾杯,一口乾掉,回到廚房再滿上,然後又在餐廳裡轉悠了一圈。十一點半的時候,他回到樂譜前,可譜子上的音符卻搖擺不定,甚至對他都搖擺不定,他不得不承認他是酩酊大醉了,可是在遭受了這樣的背叛之後又有誰能不醉呢?一個書架上還擱著半瓶蘇格蘭威士忌,他帶著它坐到了莫莉的椅子裡,唱機裡已經放了張拉威爾的唱片。他關於那天晚上最後的記憶就是拿起遙控器,指向唱機。
他在凌晨時分醒來,發現耳機還斜跨在臉上,渴得要命,因為他夢見自己手腳並用地爬過一個沙漠,扛著圖阿雷格人唯一的一架三角鋼琴。他從浴室的水龍頭上喝了點水,上了床,在黑暗中大睜著兩眼躺了好幾個小時,精疲力竭,才思枯竭卻又極度警覺,再度身不由己、徹底無助地關注著他那永不止息的旋轉木馬。屎埋了脖子?道義立場!莫莉?
當他在上午九十點鐘從短暫的睡眠中醒來時,他知道,這一輪的才思噴湧,那創造力的狂歡,已經徹底過去了。並不只是他覺得疲憊不堪和宿醉難受這麼簡單。一等他坐到鋼琴面前,試彈了兩三種變調的處理方式後,他就發現不僅是這個段落,就連整個樂章也已經死在了他面前——突然間就成了他嘴裡的灰燼。他就沒敢再多想這部交響曲本身。他的秘書打來電話,想跟他確定什麼時候過來拿最後幾頁樂稿,他先是對她很粗暴,後來又不得不打回電話去道歉。他出去散了散步,想借此清醒一下大腦,順便把寫給弗農的明信片付郵,因為上面的文字今天讀來不啻是剋制的傑作。他順道買了份《大法官報》。為了使他的精力集中不受干擾,他一直都不看報紙,不看電視也不聽廣播的,所以他對一直以來輿論的導向都一無所知。
等他回到家裡,把報紙在廚房的桌子上展開時,他真是大吃了一驚——加莫尼竟然在莫莉面前搔首弄姿,為了她而扭捏作態,而照相機就舉在她溫暖的手裡,她當時還是活生生的目光曾一度標識出克利夫如今看到的這幅畫面。可是,這張頭版仍舊很是不堪,並非因為,或者並非僅僅是因為,一個男人在他脆弱的隱私時刻被揪出來示眾,而是因為這份報紙為了這麼點事兒就如此興奮不已、小題大做,竟然動用瞭如此強有力的資源對其進行大肆傳播。就彷彿是揭露了某種罪惡的政治陰謀,或是在外交部的桌子底下發現了一具死屍。竟會如此不諳世故,如此偏頗不公,如此大驚小怪。而且如此不擇手段地一心想趕盡殺絕,也實在是顯得幼稚可笑。比如那幅言過其實、一味侮蔑的漫畫,還有那篇幸災樂禍的社論,在「drag」一詞上玩弄點幼稚的語義雙關,為了譁眾取寵,大談什麼「捲起來的女士燈籠褲」,還有什麼「盛裝」、「陋裝」兩個詞的拙劣對置。那個念頭不禁又在克利夫腦海中浮現出來:這個弗農非但是可惡,他肯定是瘋了。可這也並不能減輕克利夫對他的憎惡。
宿醉持續了整個週末,又一直牽連到星期一——如今想借酒精興奮一下神經已經是殊非易事了——極度的頭疼噁心為苦澀的沉思提供了合適的背景。工作是停滯不前了,曾經的甘美之果如今變成了乾枯的葦條。抄譜員們急切地想收到他那最後十二頁樂譜,樂團的經理已經打來三次電話,為了強壓下恐慌連聲音都哆嗦起來了。阿姆斯特丹音樂廳已經花巨資預定了下星期五開始的兩天排練時間,克利夫額外要求的打擊樂手也已經付了訂金聘定了,同時聘定的還有手風琴師。朱利奧·鮑想看到作品的結尾,已經很不耐煩了。伯明翰的首演安排也已然一切就緒。要是到星期四在阿姆斯特丹還交不出完整的樂譜,他——樂團經理——就別無選擇,只能把自己溺死在最近的運河裡了。看到有人比自己還要痛苦,自然頗有點安慰作用,可是克利夫仍舊拒不交稿。為了他那意義重大的變奏他絕不肯輕易妥協,說起來了,他開始認為這部作品的完整性就全指望這個變奏了。
這當然是個毀滅性的概念。現在,他一走進工作室,工作室裡的骯髒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而等他在手稿前坐定——那手稿在他眼裡已經成了一位更加年輕、更有自信和天賦的作曲家的筆跡——他就把他事實上無法再繼續工作的罪過都歸咎到弗農身上,他的怒火於是再度加倍燃燒起來,他的專注度也就徹底粉碎,被一個白痴給粉碎了。事情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楚了:他已經跟他的傑作,他一生事業的巔峰失之交臂。這部交響曲將會教他的聽眾如何去傾聽、去聽見他已經寫出的所有其他作品。而現在,他身為天才的證明,他身為天才的親筆簽名已經被糟蹋,他的偉大也已經被生生搶走了。因為克利夫知道得很清楚,他再也不會試圖完成如此規模的作品了;他太疲憊了,已經被掏空了,他已經太老了。星期天的時候,他懶洋洋地待在起居室裡,麻木地看著星期五的《大法官報》上的其他報道。這個世界仍舊一如既往地糟糕:魚兒在改變性別;英國的乒乓球已經前途無望;而在荷蘭,某些有醫學學位的聲名狼藉的傢伙,正在提供一種合法的服務,幹掉已經給你帶來不便的上了年紀的父母——多麼有趣,需要的不過是你年邁父母一式兩份的簽名和幾千塊美金!下午,他繞著海德公園散了很長時間的步,仔細地考慮著這篇文章講到的事實。不錯,他確實已經跟弗農達成了一項協議,既然是協議就必然要承擔某種義務,也許稍稍研究一下也是理所應當的。可是星期一又在假裝工作的狀態下給浪費了,他自欺欺人地做了些拙劣的修改工作,到了晚上他又徹底放棄了,他還有這個自知之明。他頭腦裡的每一種想法都呆滯無比。真應該禁止他再去靠近那部交響曲,他已經根本配不上他自己的創作了。
星期二早上,他被樂團經理的電話吵醒,這位經理在電話裡實際上是衝著他大喊大叫了。星期五就排練了,可他們現在連完整的譜子都還沒有。同一天上午晚些時候,克利夫從一位朋友的電話裡聽到了一個異乎尋常的訊息——弗農已經被迫辭職!克利夫忙不迭地跑出去買了張報紙。自打上週五的《大法官報》以後他就再沒看到或者聽到任何訊息,否則的話,他早該意識到輿論已經轉而反對《大法官報》的主編了。他端了杯咖啡來到餐廳,在那兒看報。自己對弗農行為的看法得到了證實,這讓他感到一種陰沉沉的滿足。對於弗農他可算是仁至義盡了,他試圖警告過他,但是弗農一意孤行,根本就不聽。讀完三條對弗農的嚴厲控訴之後,克利夫走到窗邊,凝視著花園盡頭蘋果樹旁那一簇簇水仙花。他不得不承認,他感覺好些了。時令已經是早春,不久鐘錶就要撥快一小時,實行夏令時了。四月,等交響曲的首演結束之後,我要去紐約拜訪蘇茜·馬塞蘭。然後他要去加利福尼亞,那裡的帕洛阿爾託音樂節要演奏他的一部作品。他意識到他的手指正在暖氣片上敲擊出某種新節奏的拍子,他想象到一種情緒、一種主音的轉變,有一個音符在變化的和聲和定音鼓狂野的律動中一直保持不變。他轉過身匆匆走出房間。他有了一個樂思,或者一個樂思的四分之一,在它溜走之前,我一定要趕到鋼琴前。
來到工作室後,他把書籍和舊的樂譜一把推到地板上去,給自己騰出一塊空地來,拿起一張樂譜紙和一支削尖了的鉛筆,剛完成一個高音譜號,樓下的門鈴就響了起來。他的手僵住了,他就這麼等著。門鈴再度響起。他可不想下去開門,至少是現在,在他就要解決那個變奏的節骨眼上。肯定是某個假裝成前煤礦工人的傢伙,想兜售熨衣板套子的。門鈴又響了一次,然後就沒聲兒了。人已經走了。一時間,那個微妙的樂思也丟失了。然後他又找到了它,或者是它的一部分,他正要畫出一個和絃的符干時,電話又響了。他真該把電話給切斷的!他在盛怒中一把抓起聽筒。
「林雷先生嗎?」
「是。」
「警察,刑事調查科的,現在就站在你門外。想問你一句話,不勝感謝。」
「哦,聽我說,你們能半小時以後再來嗎?」
「怕是不行。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可能不得不請你去曼徹斯特參與幾次指認工作,幫我們確定一個嫌疑犯,最多也就佔用你一兩天的時間。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把門開啟的話,林雷先生……」
二
曼迪匆匆趕著去上班的時候,沒來得及把衣櫥的門關嚴,櫥門的角度剛好讓上面的鏡子照出弗農狹窄、垂直的一小部分:倚在幾個枕頭上,把曼迪端給他的那杯茶擱在肚子上,在臥室昏暗的光線下,他那張沒有刮的臉呈現出一種藍白色,信件、垃圾郵件和報紙攤在他身旁——真是失業的一幅傳神的畫面。空閒。他突然間明白了商業版上這個詞兒的真正含義。這個星期二早上,他有很多個空閒的鐘頭可以用來反覆咀嚼昨天他被解僱的前前後後,所累積起來的所有那些侮辱和諷刺。比如說,那封信是由一個無辜的下屬送到他辦公室裡來的,真夠新鮮的,就是那個哭哭啼啼、患有誦讀困難症的下屬,而正是他保住了這個可憐蟲的飯碗。其次就是那封信本身,客客氣氣地懇請他辭職,這樣他就可以獲得一年薪水的回報。這是對於他的聘任合同的溫和暗示,他猜想,董事們是想提醒他,而又不必把醜話擺到桌面上:如果他拒不辭職,而是迫使他們解僱他的話,就壓根兒不會有經濟補償這檔子事兒了。信的末尾客氣地指出,不管怎麼說,他的任期在當天就要結束了,董事會希望能因他在任期內的卓越業績向他表示祝賀,並預祝他在未來的事業中大展宏圖。所以就這麼回事兒了,他立馬就得收拾東西走人,他可以選擇是拿還是不拿那筆剛到六位數的補償金。
在他的辭職信裡,弗農特意提到報紙的發行量上升了十萬份之巨。就在他寫出那個數字,那一連串零的時候,他感到痛苦萬分。他走到外間的辦公室,把信封交給瓊時,她似乎怎麼著都無法正視他的眼睛。他回去收拾辦公桌上的東西,整幢大樓都靜得出奇。他的職務本能告訴他,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兒了。他讓辦公室的門開著,萬一有誰念及同事一場,遵循友誼的常規進來看看他呢。他要收拾的東西往公文包裡一塞就行了——一張鑲框的曼迪和孩子們的照片,幾封達娜寫來的色情信,就寫在眾議院的信箋上。可是看來沒有一個人衝進來向他表達義憤的同情,沒有大群吵吵嚷嚷只穿著襯衫的同事像往常那樣把他簇擁出去。那也好,反正他就要走了。他通過對講機請瓊告訴司機一聲他就要下去了,她回他說他已經沒有專任司機了。
他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走到外間的辦公室。瓊已經找了個由頭辦什麼緊急要事去了,他在走到電梯的路上一個人都沒碰到,連個鬼影子都不見。唯一向主編大人道聲珍重的是在樓下接待臺當班的門房,也是他告訴了弗農他的繼任者是誰——先生,是迪本先生。弗農最低限度地點了下頭,假裝他早就知道了。當他步出《大法官報》報社大樓的時候,正在下雨。他抬手想叫輛出租,然後又記起身上幾乎沒有現金了。他改乘地鐵,在瓢潑大雨中步行了最後半英里路才終於到家。一進家門他直奔威士忌,曼迪回家一心想安慰安慰他的時候,他跟她大發了一陣雷霆之怒。
弗農端著茶杯頹然倒下,他精神的計程器仍在忙著計數他蒙受的打擊和羞辱。弗蘭克·迪本對他背信棄義,他所有的同事都遺棄了他,每一家報紙都在為他的被逐歡呼雀躍;整個國家都在歡慶他這隻被碾死的跳蚤,而加莫尼卻依然毫髮無損、逍遙自在。所有這些還不夠,還要加上在他身邊的床上躺著的那張惡毒的小卡片,對他的垮臺幸災樂禍,而這張卡片就出自他相交最久的老朋友之手,出自一個道德境界如此崇高、眼看著一個女人在他面前被強暴都不肯讓他的工作受到打擾的傑出人物之手。真是可恨至極,十足的瘋子。他是滿懷怨毒。這麼說來就等於是開戰了。好得很,咱們這就動手吧,千萬別猶豫了。他喝乾杯子裡的茶,拿起電話撥了一位在新蘇格蘭場工作的朋友的號碼,他當年在犯罪報道部工作時結交的熟人。十五分鐘以後,他已經透露了所有的細節,這事兒就算是搞定了,可是弗農仍舊不能釋懷,心有不甘。鬧了半天,克利夫並沒有觸犯法律。在要求他必須履行他的公民職責時,最多也就給他增添些許不便,不過如此——可是,絕對不能不過如此,一定得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一報還一報。弗農躺在床上,就這個主題又琢磨了一個鐘頭,最後終於穿好了衣服,不過並沒有刮臉,在房間裡晃盪了一個上午,有電話打來也不接。為了聊以自慰,他又拿出星期五的報紙。事實上,那確實是個才華橫溢的頭版。每個人都錯了。除了頭版,報紙其餘的部分也鏗鏘有力,而萊蒂斯·奧哈拉對於荷蘭醫療醜聞的報道實在是為他增光添彩。總有那麼一天,尤其是如果加莫尼果真爬上了首相寶座,等到整個國家都被他徹底毀掉的時候,大家終將會為把他弗農·哈利戴給趕下臺去而悔恨不已。
可惜這點安慰為時太過短促,因為那是未來的事兒,而眼下的事兒還在現在,是他被炒了魷魚的現在。他在本該在辦公室工作的時候卻待在家裡無所事事。他就只擅長幹這個,可是現在誰都不會僱他的。他如今是丟人現眼,聲名掃地了;要想接受再培訓幹別的行業,他又實在太老了些。這點安慰之所以如此短促還因為他的思緒不斷地回到那張可惡的明信片上,那就是把扎進去還要轉三轉的刀子,那就等於在你鋸齒狀的傷口上再撒把鹽,而且隨著這一天的逝去,那張明信片漸漸成為了過去二十四個小時裡他蒙受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恥辱的總代表。克利夫寫給他的這短短一行字代表了並濃縮了這一事件當中所有的怨毒——指控他的那幫傢伙的盲目無知,他們的矯情偽善,他們的落井下石,還有超越了所有這些惡行、弗農認為是人類萬惡之源的——個人的背叛。
在英語這種注重慣用法的語言中,因誤讀而引起誤解的情況是在所難免的。只要把重音往後移動一下,一個動詞就能變成一個名詞,成為執行某件事的過程。「refuse」當動詞用,意思是對你認為錯誤的事情堅持說不,而重音往前一挪,就成了一堆臭不可聞的垃圾。詞彙是這樣,句子又何嘗不是如此。克利夫在星期四寫下來、在星期五寄給他的這句話,本來也就是想表達:你活該被炒魷魚。而弗農在星期二,在他當真被解僱之後,這句話卻肯定要被理解為:你活該被炒魷魚。這張卡片若是星期一就寄到的話,他的解讀方式可能就大為不同了。這也正是他們命運的喜劇性之所在:如果貼的是張隔日送達的快寄郵票,他們倆也就都各得其所、相安無事了。可話又說回來了,在他們倆之間興許也不會有什麼別的結果了,而這又是他們倆的悲劇性之所在。若果真如此,隨著這一天的過去,弗農所感到的悲苦辛酸就註定要變本加厲,他就會不擇手段地一心只想報復,也就必然會想起前不久他們倆達成的那個協議,以及這個協議加在他肩上的重大責任。因為顯而易見,克利夫已經喪失了理智,必須得采取措施才行了。這個決定又得到了弗農感覺上的支援和鼓勵:就在全世界都在惡意地陷害於他,就在他的生活已經一敗塗地的時候,給了他最致命一擊的竟然是他的老朋友,這是絕對不能饒恕的——是喪心病狂。那些反覆琢磨自己受到了何等不公平待遇的人,有時是會將渴望報復的體驗跟一種責任感攪和到一起的,這對他可是大有用處。幾個小時過去了,弗農又幾次拿起那份《大法官報》,反覆閱讀揭露荷蘭醫療醜聞的那篇特寫。當天晚些時候,他又親自打了幾個電話進行核實。又有幾個空閒的鐘頭過去了,他在廚房裡呆坐著,一邊喝咖啡,一邊沉思著自己毀於一旦的前程,琢磨著是否該給克利夫打個電話假意跟他講和,為的是讓他把他自己也邀請到阿姆斯特丹去。
三
一切是不是都就緒了?他是不是什麼都沒忘?這確實是合法的嗎?克利夫被禁錮在一架波音757客機中,腦子裡在琢磨這些個問題,飛機則停在冷霧瀰漫的曼徹斯特機場北端。天氣據說要放晴,機長希望保住他在等待起飛的飛機隊伍的位置,所以乘客們就得百無聊賴地寂然坐在飛機裡等著,只能從飲料推車上找點樂子。時值正午時分,克利夫已經點了咖啡、白蘭地和一塊巧克力。他坐了個靠窗的位置,而他那一整排座位都空著。透過霧氣的縫隙,他看到別的班機也唯恐落後,排成幾條裡出外進、逐漸彙集到一起的隊伍,那些飛機的形態中自有某種冥思苦想和蠢笨鄉氣的意思:小小的腦袋底下是眯縫起來的小眼睛,發育不良的累贅胳膊,屎眼都翹得老高,還黑糊糊的——像這樣的生物是永遠都不會在乎彼此的。
答案是肯定的,他的研究和計劃編制一直都做得小心謹慎、滴水不漏。事情就要發生了,他感到一陣興奮的戰慄。他抬手朝那位面帶微笑、戴一頂趾高氣揚的藍色帽子的空姐招了招,那姑娘對他再要一小瓶白蘭地的決定似乎真心感到高興,並像是感到特別榮幸似的給他拿了來。總而言之,考慮到他已經經歷的一切,還有等在他面前的種種嚴酷的考驗,再加上眼下所有的事件的程式肯定就要加速到令人暈眩的程度,他總體的感覺還不壞。他將錯過排練的頭幾個鐘頭,不過一個管絃樂隊在剛開始摸索一部新作品的時候總會是一塌糊塗的。第一天整天都不露面沒準兒都是明智之選。他的銀行一再向他保證,他在公文包裡隨身帶上一萬美元是符合法律規定的,在斯希普霍爾機場也絕對無須做出什麼解釋。至於曼徹斯特警察局,他已經遊刃有餘地對付過去了,他想,而且得到了他們滿懷尊敬的有禮相待,對於那種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氣氛和那些合作如此愉快、時刻處在強大壓力下的警察們,他幾乎都感到了一絲戀戀不捨的懷念。
克利夫是滿懷最低落的情緒從火車站抵達警察局的,從尤斯頓到曼徹斯特的每一英里路程,他都在不住地咒罵弗農。誰知總督察親自跑到外面的前臺來迎接偉大的作曲家。對於克利夫居然專程從倫敦趕來幫他辦案,他看似感激不盡似的。事實上,看似壓根兒就沒有一個人對他沒能早點兒前來報案感到惱火。不同職務的警察們都說,他能來幫助他們處理這樁不同尋常的罪案,他們實在是太高興了。錄口供的時候,當他陳述了前後的經過以後,那兩個警探清楚地意識到,並一再向他保證,他們知道在最後的期限逼近之際,要按照要求完成一部交響曲是何等困難的事,當他蜷縮在岩石後頭的時候,他的處境又是何等的進退兩難。他們看似都很熱心地想去理解跟創作那個關鍵性旋律有關的所有那些困難。他能給他們哼唱一下嗎?他當然可以啦。他們當中時不時地就會有人說,現在請跟我們說說您看到的那個人的情況吧。他後來發現,原來總督察正在開放大學讀一個英語學位,還尤其對布萊克懷有特殊的興趣。在食堂裡,總督察大人一邊吃著培根三明治,一邊賣力地證明他能把布萊克的《毒樹》全篇背誦,而克利夫也就趁機告訴他,早在一九七八年,他就為這同一首詩譜了曲,第二年由彼得·皮爾斯在奧爾德堡音樂節上演唱,此後再也沒有上演過。食堂裡還有一個六個月大的嬰兒,躺在並在一起的兩把椅子上熟睡。年輕的母親正被關在一樓一個單人牢房裡,度過她醉酒的恢復期。在整個的頭一天裡,克利夫時不時地就會聽到她痛苦的尖叫和哀鳴,通過牆皮剝落的樓梯井飄蕩上來。
他被允許直接來到警察局的核心地帶,被帶到警察局的人就是在那裡受到指控的。天剛一擦黑,他正等著再過一遍他的陳述時,親眼目睹了發生在值班警官面前的一場混戰:一個剃著光頭、渾身是汗的大塊頭少年躲在人家一個後院兒的時候被捕了,外套底下藏著螺栓刀具、萬能鑰匙、板鋸,還有一把大錘。可是,他堅稱他並不是想入室搶劫,因此休想把他給關進牢裡去。當警官對他說他就是時,那孩子一拳就打在一個警察臉上,另兩個警察立馬把他扭倒在地,給他戴上手銬帶走了。看來誰都沒覺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就連那個嘴唇被打得開裂的警察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可是克利夫卻把一隻手拼命按在怦怦亂跳的心臟上面,不得不坐了下來。後來有個巡警帶了個面色蒼白、一言不發的四歲男孩子進來,他是在一個廢棄的酒館停車場裡遊蕩時被發現的。再後來,一個滿面淚水的愛爾蘭家庭跑來認領他。兩個嘴裡嚼著頭髮的女孩子跑來尋求保護,她們倆是雙胞胎,攤上了個有暴力傾向的老爹,結果受到了警局親暱又打趣的對待。一個滿臉是血的女人大聲控訴她的老公。一個年紀很老的黑種女人,骨質疏鬆症害得她身子弓得像個蝦米,被女婿從家裡趕了出來,無處可去了。一幫社會福利工作者不斷地進進出出,絕大多數看上去都跟他們的救助物件一樣具有犯罪傾向,或者說一樣不幸。所有的人全都抽菸,在熒光燈底下全都看著病懨懨的。塑膠杯子裡有大量滾燙的茶水,還有大量的大喊大叫,老一套、毫無特色的咒罵,以及誰都不會當真的捏緊拳頭的威脅。這是個巨大的不幸的家庭,充滿了根本就沒法解決的內部問題,而這兒就是這個大家庭的起居室。克利夫不禁退縮到他那磚紅色的茶水後頭。在他的世界裡,極少有人抬高了嗓門說話,他發現整個晚上他都處於一種令他精疲力竭的亢奮狀態中。實際上每個跑到警察局裡來的公眾,不管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全都衣衫不整、邋里邋遢,而且在克利夫看來,警方要處理的主要問題也就是貧窮所帶來的不計其數又不可預測的後果,而他們處理起來比他所能做到的要更加耐心,也更少顧慮。
簡直無法想象,他在一九六七年那為期三個月的無政府主義狂熱狀態中居然罵他們是豬,而且堅持認為他們就是犯罪的根源,總有一天會再也不需要他們的存在。他待在警察局裡的整個兒期間,他們都待他彬彬有禮,甚至恭恭敬敬。他們看似很喜歡他,就是這些警察;克利夫不禁自作多情起來,琢磨著他自己是否擁有某種他自己都還不甚瞭然的素質——一種穩重的舉止、安安靜靜的魅力,也許就是一種不怒自威的權威吧。等到第二天一大早要他從一大幫人群裡辨認出嫌犯的時候,他也就急切地想好好表現,不讓任何人失望。他被領到一個院子裡,巡邏車就停在院子前頭,發現靠牆站著有十二個人。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右數第三個,一張瘦長臉、戴一頂很能說明問題的布帽子。他長出了一口氣。等他們回到屋子裡以後,有位警探抓住克利夫的胳膊,緊緊地捏了一下,不過什麼話都沒說。在他周圍洋溢著一種故意有所壓制的歡樂氣氛,看似大家都更喜歡他了。現如今他們是作為一個團隊一起工作了,克利夫也就接受了他身為關鍵性檢舉證人的角色。事後,又進行了第二輪嫌犯的指認,這次有半數的人都戴著布帽子,都是瘦長臉。可是克利夫絲毫沒有受到愚弄,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最邊上沒戴帽子的就是嫌犯。回到屋裡以後,警探們都告訴他,這第二輪排隊辨認其實並沒有第一次那麼重要。事實上,出於便於管理方面的原因,這次指認甚至可以完全不作數。不管怎麼說,他們很高興他對這一案件的積極參與。他的所作所為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位榮譽警察了。他們有輛巡邏車要開往機場方向。他是否願意搭個便車呢?
巡邏車一直把他送到候機大廳。當他從後座上出來跟警察道別的時候,他這才注意到駕駛座上的那位警察正是他第二輪指認時一口咬定的嫌犯。不過,不論是克利夫還是那位警察,在握手道別都沒覺得有必要挑明此事。
四
航班到達斯希普霍爾機場時晚點了兩個鐘頭。克利夫乘火車來到中央車站,然後在午後柔和的灰色日光中步行前往他下榻的酒店。當他穿越大橋的時候,他再一次感到,阿姆斯特丹真是一座多麼寧靜而又文明的城市。他朝西兜了個大圈子,為的是能沿著風景如畫的布勞威爾運河溜達溜達。畢竟,他手裡的公文包根本沒有什麼分量。街道的中央就有水體流過,多麼賞心悅目。一個多麼包容、開放和成熟的地方啊:由磚塊和雕鏤精美的木材建造的倉庫被改造成了趣味高雅的住宅,一座座以凡·高命名的小橋樸實無華,街上的設施低調素雅,外表聰明而又隨和的荷蘭人騎著腳踏車,後座上馱著他們頭腦清明的孩子。就連小店的店主看著都像是大學教授,掃大街的清潔工都像是爵士樂手。再也沒有哪個城市更加富有理性、更加井井有條了。他一邊走,一邊想起了弗農,還有他的交響曲。那部作品當真是給毀了嗎,還是隻不過白璧微瑕?
或許那點瑕疵還不至於成為汙點,而且只有他真正心知肚明。那個最偉大的時刻就這樣災難性地欺哄過去嗎?他很怕那決定性的首演。現在,他可以這樣告訴自己了,以他所有備受折磨的誠懇態度,在他代表弗農做出種種安排之際,他,克利夫,不過是在遵守他的承諾。弗農主動要求和解,而且因此願意到阿姆斯特丹來,就絕對不止是巧合,或者只是方便他下手而已了。這證明,在他那漆黑一片、失去平衡的內心深處,他已然接受了屬於他的命運。他是在主動把自己交到克利夫手上。
他一路上這麼琢磨著,已經來到了下榻的酒店,他從酒店方面得知,今晚的招待會將在七點半鐘舉行。他從酒店的房間裡給他的聯絡人,也就是那位好醫生打了個電話,討論了一下各項事務的安排,並最後一次討論了一下病情的症狀:不可預測、異乎尋常、極端反社會的舉動,完全地喪失了理性。破壞性的傾向,唯我獨尊的幻想。絕對分裂的人格。因此討論到術前用藥的必要。藥應該怎麼服用?醫生建議摻在一杯香檳酒裡,這可是正好敲對了那個喜慶的音符,正合克利夫之意。
在此之前還有兩個鐘頭的排練時間,於是克里夫先將放在信封裡的錢寄存在前臺,請門童到酒店外頭給他招了輛計程車,不出幾分鐘,便來到了阿姆斯特丹音樂廳一側的演職人員入口處。當他走過門衛,推開通向樓梯的旋轉門時,樂隊的演奏聲傳到了他耳邊——是最後一個樂章,一定是的。他一邊上樓,一邊已經在訂正這個樂段了;在這裡我們聽到的應該是法國號,而不該是單簧管,而且定音鼓的鼓點太弱了些。這是我的音樂。那就像是捕獵的號角在召喚他,召喚他回覆原形。他又怎能忘記?他不禁加快了步伐。他能聽到他寫下的樂曲,他正走向對他的自我的一次重現。所有那些孤身一人的夜晚。那可憎的新聞界。艾倫危崖。為什麼他整個下午都一直在浪費時間,為什麼他一直在拖延著不想面對這個時刻?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抑制住自己沿著弧形的走廊狂奔進觀眾席的衝動。他推開一扇門,停下來喘了口氣。
不出所料,他來到的正是位於樂隊上面和後面的正廳前座,事實上是在打擊樂手後面。樂師們看不到他,他卻正好可以看到指揮,朱利奧·鮑的眼睛卻是閉著的。他正踮著腳,向前探著身子,左臂朝樂隊伸出,手指張開,抖動著,輕柔地將裝有弱音器的長號的演奏聲慢慢抬高,那長號正在甜蜜、睿智、蓄謀已久地第一次完整地釋放出那個旋律,那個世紀末的《今夜無人入眠》,那個他昨天向警探們哼唱的旋律,那個他為此不惜犧牲一位無辜女性的旋律。而他做得沒錯。當樂音漸強,整個絃樂部分都將琴弓就位,開始呼吸出那錯綜繁複的滑動和聲的第一組此起彼伏的輕聲細語時,克里夫悄悄地溜到一個座位上,感覺自己一下子陷入到一種狂喜的沉醉之中。現在,音樂的質地正倍加複雜化,因為有更多的樂器被吸引進長號的共謀當中,而不諧和和絃則像傳染病般蔓延開來,那些細小刺耳的碎片——那些無路可去的變奏——則像火花般被拋擲起來,又時而經過強烈的碰撞,產生出狂飆突進的音牆的最初征兆,那就是海嘯,現在已經開始凝聚、上升,馬上就要把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統統掃清,最後在主音的岩床上把自己也撞得粉身碎骨。但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指揮用指揮棒輕敲了幾下樂譜架,樂隊於是不情願地參差不齊地平靜下來。鮑耐心地等到最後一個樂器也寂然無聲之後,朝克利夫的方向舉起雙手,大聲喊道:
「歡迎我們的大師!」
克利夫站起身來,英國交響樂團的每個成員都轉向他。當他下來登上舞臺的時候,樂師們紛紛用弓弦輕敲樂譜架表示歡迎。一個小號手吹出d大調協奏曲中一個詼諧的四音符樂句,是克里夫而不是海頓的協奏曲。啊,身處歐洲大陸,而且身為音樂大師!那是何等地舒暢!他擁抱了朱利奧,跟首席小提琴握了握手,面帶微笑,微微一躬,雙手半舉做出謙遜的投降姿態,向眾位樂手錶示感謝,然後轉過身去,附在指揮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克利夫今天不想向樂隊講解這部作品。他將在第二天一早講,那時候大家的腦子應該格外清醒。眼下他很高興坐在後頭洗耳傾聽。他又針對單簧管、法國號以及定音鼓的弱音問題談了幾句他的意見。
「是的,是的,」朱利奧趕緊說,「我已經看出來了。」
克利夫回到座位上以後,他注意到樂手們的表情是何等的嚴肅。他們已經苦練了整整一天。酒店裡的招待會肯定會有助於提升他們的情緒。排練繼續下去,鮑再度潤色了一遍他剛剛聽到的樂段,讓各組樂器分別單獨演奏,還特意對聯奏標記做了調整。從他坐的位置,克利夫竭力避免讓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技術細節上去,因為現在他要感受的是音樂,是思想如何轉化為聲音的奇妙過程。他身體前傾,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聆聽著鮑表示認可的每個片段。克利夫有時候在創作一部作品時過於投入,竟至於買櫝還珠,對他的終極目標反倒視而不見了——他的終極目標就是要創造這種既感官又抽象的愉悅,將這種永遠無法窮盡其意義的非語言的感悟轉化為空氣的震動,令人興奮莫名卻又可望而不可即地懸置於情感與理智融和無間的那一點上。而對於音符的順序排列只不過令他想起他最近為創作他們所付出的努力。鮑現在已經開始排練下一節,那與其說是漸弱,還不如說是退縮,這段音樂讓克利夫想起了晨曦的照耀下他工作室裡的雜亂無章,以及他對自己的懷疑,他自己都不敢深想。偉大。他自詡的偉大是否不過是痴人說夢?肯定必須得先有一個自我認同的最初時刻,而這種自我認同又肯定總是會顯得荒唐可笑的。
現在又輪到長號演奏了,一種糾結的、一半受到壓抑的漸強終於爆發成為主旋律最後的表達,一種響徹全場的狂歡式全樂隊齊奏。但要命的是沒有變化。克利夫用雙手捂住了臉。他原先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他的作品毀於一旦。他在前往曼徹斯特之前,只能讓最後那幾頁譜子聽天由命。他別無選擇。他現在已經不記得當時他靈感萌動時所要進行的微妙改動了。這原本應該是整部交響曲堅定地宣告勝利的時刻,是在毀滅到來之前將人性的一切歡樂積聚起來的時刻。可是竟然呈現得如此淺陋,不過是一種簡單的極強音的重複,成了一種膚淺蠢笨的浮誇,成了矯揉造作、假模假式;連這個都不如,那簡直就是一片空虛;唯有快意的報復才能將其填滿。
因為排練時間所剩無幾了,鮑就讓樂隊一直演奏到底。克利夫癱坐在座位上。現在,所有的一切在他聽來都完全不同了。主題被分裂成為一波波不諧和音的浪潮,而且在音量上逐漸增強——可是聽起來卻簡直荒唐不經,就像二十個樂隊全都轉向了a弦的定弦音。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不諧和。實際上每個樂器都在拉同一個音。那是單調的嗡鳴,是一個巨大的需要修理的風笛。他只能聽到那個a音,從一件樂器被投擲到另一件樂器,從一個樂器組被扔到另一個樂器組。克利夫那天賦的音高辨別力突然間成了對他的一種折磨。那個a音簡直要像鑽頭一樣要把他的腦子鑽出個窟窿。他真想從觀眾席上逃跑,可他又正在朱利奧的視線範圍之內,而身為作曲家,在自己的作品排練結束前幾分鐘的時候卻落荒而逃,其造成的影響是不可想象的。於是他更深地跌坐進座位中間,以一種貌似全神貫注的態度把臉整個埋了起來,一直忍受到最後那四個無聲小節的結束。
照原來的安排,克利夫將乘坐指揮家的勞斯萊斯返回酒店,車就停在演員出口處等著。不過,鮑還有些樂隊的事務脫不開身,於是克利夫就有了幾分鐘時間,獨自一人待在音樂廳外面的黑暗中。他穿過凡·貝爾大街上的人群。人們已經開始抵達音樂廳來聽晚上的音樂會。是舒伯特的作品。(難道世人還沒有聽夠那個梅毒患者舒伯特嗎?)他站在街上的一個角落裡,呼吸著阿姆斯特丹溫和的空氣,那空氣總似乎帶點兒淡淡的雪茄煙和番茄醬的況味。他對自己的譜子心知肚明,他知道譜子裡到底有多少個a音,那部分樂段聽起來到底是什麼樣。他剛剛是經歷了一種聽覺上的幻覺,是種幻想——或者說是一種幻滅。變奏的闕如毀了他的傑作,他於是對於他已經制定的計劃更加堅定不移了,如果說還有更加堅定的餘地的話。驅動他的已經不再是狂怒,或者痛恨和厭惡,也不再是什麼信守諾言了。他所要做的完全符合契約的約定,具有純幾何學那種超越道德的必然性,他已經沒有任何情感的波動了。
在汽車裡,鮑跟他談起了當天的工作,那眾多像是完全照著譜子演奏的段落,還有明天將不得不單獨挑出來進行排練的一兩處地方。儘管已經完全認識到他這部作品的遠非完美,克利夫仍舊想聽到這位偉大的指揮家對他的交響曲大大地頌揚、恭維一番,於是就故意拋了個問題出來釣他:
「你認為這整部作品銜接得好嗎?我是說從結構上說。」
朱利奧探了下身,把分隔他們和司機的玻璃隔板拉上。
「好的,一切都很好,不過,就你我之間說說……」他壓低了聲音,「我覺得那第二雙簧管,那個年輕的姑娘,真是漂亮極了,可是她的演奏卻並不完美。幸運的是,你寫的那部分曲子沒有任何難度。漂亮極了。今晚上她將跟我共進晚餐。」
在這次短暫行程的剩餘時間裡,鮑回顧了一下英國交響樂隊的此次歐洲巡演,巡演即將接近尾聲,而克利夫則憶起兩人上次合作的情形,當時是在布拉格重新上演他的《交響托缽僧》。
「啊,是呀!」鮑不禁叫道,此時汽車已經停在酒店外面,車門也已經為他開啟。「我記得,真是一部輝煌的作品!那是屬於青春的創造力,已經難以再現了,對吧,我的大師?」
兩人在大堂分手,鮑要到招待會上去露一小臉兒,克利夫則到前臺取他存放的信封。服務員告訴他,弗農半小時前已經到了,赴一個約會去了。為樂隊、朋友和新聞界舉辦的酒會正在酒店後部裝有枝形吊燈的長廊裡進行。有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站在門口,克利夫分別為弗農和他自己各拿了一杯酒,然後退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在一個有靠墊的窗邊座位上落座,一邊閱讀醫生說明,一邊開啟了一小袋白色粉末。他時不時地瞥一眼門口。這一週的前幾天,當弗農打來電話為他驚動警方而鄭重道歉——什麼我是個白痴啊,都是工作的壓力,那個噩夢般的一週,諸如此類的話——尤其是當他主動建議前來阿姆斯特丹跟他重修舊好,說他反正在這裡也有事要辦時,克利夫滿口答應,顯得很是親熱,可是把電話放下以後,他的兩隻手卻打起了哆嗦。現在,當他把藥粉倒進給弗農準備的香檳裡時,他的手又哆嗦開了。藥粉在酒裡冒了冒泡,很快就融入酒中,消失不見了。克利夫用小拇指抹去聚在杯沿位置的灰白色泡沫,然後站起身來,一隻手端著一隻酒杯。給弗農喝的在右手上,他自己的端在左手——牢記這一點非常重要。弗農在右,雖說他大錯特錯。
克利夫在穿過雞尾酒會上那一大群狂呼大笑的音樂家、藝術行政人員和樂評家時,滿腦子想著的只有一個問題:怎麼才能在醫生到來前勸說弗農喝下這杯酒,是喝這一杯而不是另外一杯。或許最好的辦法是在他從托盤裡給自己拿酒前,在門口就截住他。當他側身從鬧鬨鬨的銅管樂手旁邊擠過時,香檳潑濺到了他的手腕上,他不得不繞了一大圈路,躲開那幫已經看起來醉醺醺的貝司手,他們是在跟定音鼓手斗酒呢。最後,他終於來到了一大幫性情溫和的小提琴手的地盤上,他們允許長笛手和短笛手也加入他們的行列。這裡的女性明顯增多,氣氛也安靜了好多。她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柔聲曼語地嘰嘰喳喳,空氣中也充滿了令人愉快的香水味兒。在一旁,有三個男人正在小聲地討論著福樓拜。克利夫終於發現了一角還沒被人佔據的地毯,在那兒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兩扇開向大堂的大門。遲早會有人走上前來跟他搭訕的。結果也未免太早了些。是那個小臭屎保羅·蘭納克,就是宣稱克利夫正是思想家的小甜餅格雷茨基的那位樂評人,後來他又公開收回他的說法,成了:格雷茨基是思想家的小甜餅林雷。
「啊,林雷,有一杯酒是給我的嗎?」
「不,請你走開。」
他倒是很樂意把右手端著的那杯酒給蘭納克灌下去。克利夫轉身離開,可是樂評家已經醉了,只想尋他的開心。
「我可是聽說了你最近的訊息,大作真的叫《千禧年交響曲》?」
「不,只是新聞界那麼叫!」克利夫生硬地道。
「我可是都聽說了,他們說你剽竊了貝多芬的某個敗筆。」
「走開!」
「我猜你會把這說成是‘取樣’,或者後現代主義的引用。可是,你不是想成為前現代主義者嗎?」
「你要是再不走開的話,我可要給你這張蠢臉一個大耳刮子了。」
「那你最好還是給我一杯酒,好騰出一隻手來。」
克利夫正想四處找個地方暫時把酒杯擱一下呢,一抬眼正看到弗農眉開眼笑地朝他走來。不幸的是,弗農的手裡也端著滿滿兩杯酒。
「克利夫!」
「弗農!」
「啊,」蘭納克嘲弄地奉承道,「原來是跳蚤本尊駕到。」
「瞧,」克利夫道,「我已經給你準備好酒了。」
「我也給你拿了一杯。」
「那麼……」
兩人分別遞給了蘭納克一杯酒,然後弗農把自己的酒給了克利夫,克利夫也把他的給了弗農。
「乾杯!」
弗農沖剋利夫點了下頭,又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蘭納克。
「我最近看到你老兄的名字跟一幫非常傑出的人物列在了一起。法官,警察局長,頂級富商啦,政府部長啦等等的。」
蘭納克興奮得小臉兒都紅了,「那些封爵的說法完全是一派胡言。」
「那是自然了。這牽扯到威爾士的一家兒童福利院,頂級的戀童癖小集團。你被錄影拍到進出過六七次。我在被炒之前正打算要登一篇報道呢,不過,我肯定別的人也會把它給捅出來的。」
至少有十秒鐘的時間,蘭納克站得筆挺,一動不動,簡直就像模範軍人般兩肘緊貼在身體兩側,兩杯香檳直撅撅地舉在面前,剛才的笑容還原樣凝固在張開的嘴唇上。那預警的訊號就是他的眼珠子突然膨脹出來,眼睛就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翳,他的咽喉在不斷地往上翻湧,一種跟平常的吞嚥正好反向的蠕動。
「當心!」弗農大叫一聲,「退後!」
情急中兩人猛地往後一跳,將將躲過了蘭納克胃裡面呈弧狀噴湧出來的內容。長廊裡突然一片寂靜。然後,伴隨著一聲拖長的、滿懷厭惡的下行滑音,整個絃樂隊,再加上長笛和短笛手,朝銅管樂隊那邊蜂擁而去,將樂評家和他的嘔吐物撇在後頭,在一盞孤零零的枝形吊燈照耀下,他吐出來的那堆牛黃狗寶活像是夜幕剛剛降臨時分烏德·胡格街上加了蛋黃醬的炸薯條。克利夫和弗農也被整個人流給捲走了,直到被帶到跟大門齊平的位置兩人才得以脫身,來到外頭安靜的大堂。兩人在一隻單扶手沙發上安坐下來,繼續呷著手裡的香檳。
「比揍這傢伙一頓還解氣,」克利夫道,「你剛才說的話可是當真?」
「我原來還沒把這事兒當真呢。」
「再次乾杯。」
「乾杯!你瞧,我說話算話,是真心悔過了,真的非常抱歉讓你惹上了警察的麻煩。這種行為真是駭人聽聞,向你致以無條件的、最低首下心的道歉。」
「這事兒就別再提啦,我對你的工作還有所有那些事兒也深感遺憾——你真是最優秀的。」
「咱們握手言和吧,好朋友。」
「好朋友。」
弗農喝乾了杯中酒,打了個哈欠站起身,「哎喲,你瞧,咱們要是一起吃晚飯的話,我可能得先打個盹兒。我覺得真是疲憊不堪。」
「你這個星期過得太不消停了。我去衝個澡吧,大約一小時後,還在這兒見?」
「好的。」
克利夫目送著弗農沒精打采地走去服務檯要鑰匙。宏偉的複式樓梯腳的位置站著一男一女,兩人跟克利夫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他們就尾隨弗農上了樓。克利夫則又在大堂裡轉了兩圈,然後他也拿了自己的鑰匙回了房間。
幾分鐘以後,他赤著腳站在浴室裡,周身的衣服還穿得好好的,在浴缸上彎下腰,想把堵住下水口、閃著微光的鍍金小裝置給拔出來。這需要一邊擰著一邊往上拔,看來他一直都沒掌握竅門。與此同時,腳跟底下發熱的大理石地板又在提醒他,他也真是覺得累了。在南肯辛頓度過的幾個不眠之夜,在警察局經歷的極度混亂狀況,還有阿姆斯特丹音樂廳裡的恭維和讚美。他這個星期過得也不輕省啊。那就在沐浴前先小睡片刻吧。回到臥室後,他飄飄然地脫掉褲子,鬆開襯衫,愉快地呻吟了一聲後躺倒在巨大的床上。金色的緞子床單愛撫著他的大腿,他體驗到一種精疲力竭地放縱之後的心醉神迷。一切都很美好,很快他就要到紐約去見蘇茜·馬塞蘭了,他那已經被遺忘的、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部分就要再度蓬勃綻放了。躺在這兒,躺在這絲般順滑的溫柔鄉里——就連這個昂貴的房間的空氣都宛如絲綢一般——他要是肯費這個力氣挪動一下雙腿的話,他早就該懷著愉悅的期待在床上翻騰起來了。也許,如果他肯把心思往這上面放,如果他能夠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不去想他的工作的話,他是能讓自己愛上蘇茜的。她這人不錯,絕對的夠勁兒,絕對可靠,會對他忠心耿耿。想到這裡,想到他是個多麼值得他人對他忠心耿耿的偉人,他突然間被對他自己的一股深情和愛意所壓倒,竟禁不住熱淚盈眶。他感覺到有一滴淚水滑過他的面頰,流到耳邊,癢酥酥的。他懶得去擦掉它,而且也沒這個必要,因為此刻穿過房間正朝他走來的就是莫莉,莫莉·萊恩!旁邊還跟著一個人。她那驕縱的小嘴,那雙黑色的大眼睛,還有新做的髮型——短髮——看上去正適合她。一個多麼出色的女人啊!
「莫莉!」克利夫費力地用嘶啞的嗓音喚道,「很抱歉我起不來床……」
「可憐的克利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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