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一

羅絲·加莫尼在六點半醒來,眼睛還沒睜開呢,腦海裡就浮現出三個孩子的名字,她在腦海裡默誦:莉奧諾拉,約翰,坎蒂。小心不要驚醒了丈夫,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伸手去拿晨衣。昨晚臨睡前她又特意看了一遍她的記錄,昨天下午她還會見了坎蒂的父母。另兩個病人都是常見病:一個是在孩子吸入了一顆花生後做一個診斷性支氣管鏡檢,還有一個是針對肺膿腫做個胸腔導管插入。坎蒂是個文文靜靜的西印度群島小姑娘,頭髮被她媽媽全部梳到後面,用根絲帶扎住,在整個漫長疾病的單調治療過程中一直如此。心內直視手術至少得花三個鐘頭,有可能是五個,而且最終的結果也並不確定。孩子的父親在布里克斯頓開著一家雜貨店,為這次會面帶了一籃子的菠蘿、芒果和葡萄過來——獻給手術刀這個野蠻上帝的貢品。

加莫尼太太赤腳走進廚房灌滿水壺燒水時,這些水果的香氣就充滿了整個廚房。水燒上以後,她偷空穿過套間狹窄的走廊來到她的辦公室,收拾好她的公文包,停下來再次瞥了一眼她的記錄。她給本黨的主席回了個電話,然後給她睡在客房、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留了個便條,之後才返回廚房去沏茶。她端著茶杯走到廚房窗前,並沒有拉動網眼鏤花窗簾,朝下面的街道望去。她數了數,瑙斯勳爵街的人行道上一共有八個人,比昨天的同一時間多出了三個。看不到電視攝像機,也沒有內政大臣親自許諾過的警察。她本該讓朱利安在卡爾頓花園她的舊居過夜的,比在這兒強。這些人原該是競爭對手的,可是卻像聊閒天三五成群,鬆垮垮地站著,就像夏夜酒吧外頭的人群。其中有個人正跪在地上,往一根鋁棍上綁什麼東西。然後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各扇窗戶,像是看到了她。當一臺攝像機上下移動著,鏡頭伸縮著對準她時,她仍舊面無表情地看著。等到攝像機幾乎升到跟她的臉平齊時,她這才從窗前退回去,上樓去更衣。

一刻鐘後,她又往外張了張,這次是從起居室的窗戶望出去的,比剛才高了兩層。她的感覺就跟在兒童醫院準備對付艱難的一天一模一樣:鎮靜,警覺,急不可耐地想盡快開始工作。頭天晚上沒有客人來,晚飯的時候也沒飲酒,花一個小時寫她的記錄,連續七個鐘頭的睡眠。她不會讓任何事情破壞了她的心情,於是她朝下細細打量起那群人來——現在有九個了——頗有興趣,又適可而止。那個裝了根延伸杆的人已經把它放了下來,把它倚在人行道旁的欄杆上。另有一個人從豪斯福里路的一家外賣店裡端來一托盤的咖啡。他們到底想弄到什麼自己還沒有的東西,而且這麼一大早的?他們從這種工作當中又能得到什麼樣的滿足呢?而且他們為什麼看起來都這麼像?這些不請自來的狗仔隊,簡直就像是從同一個小型基因汙水坑裡濺出來的。大臉盤子,雙下巴,咋咋呼呼,都穿著皮夾克,講起話來都一個口音,冒牌倫敦土話和冒牌時髦話的怪異混雜,而且又全都用同一種既是懇求又是挑釁的哼哼唧唧的嗓音往外倒。看這兒,請走這邊,加莫尼太太!羅絲!

她已經穿戴齊整,準備好出門了。她端著給他準備的茶,拿著幾份晨報走進昏暗的臥室。她在床腳邊猶豫了一下。最近這幾天他過得狼狽不堪,她真不想把他給叫醒。他昨晚是驅車從威爾特郡趕回來的,又啜飲著蘇格蘭威士忌熬到很晚,她知道,他是在看伯格曼執導的《魔笛》的錄影。然後他又把所有莫莉·萊恩的信全都倒騰出來,那些能讓他愚蠢地沉溺於他的怪癖中不能自拔的信件。謝天謝地,那段插曲總算是過去了;謝天謝地,那個女人已經死了。那些信仍舊在地毯上散落得到處都是,在清潔女工來之前,他得把它們都收拾起來。枕頭上只露出他的頭頂——五十二了,頭髮還挺黑的,她溫柔地撫摸著。有時候,在巡視病房的時候,護士也會用這種方式把病床上的孩子叫醒,有幾個小男孩的眼睛裡總會有幾秒鐘的迷惑,然後才想起自己不是在家裡,那撫摸也不是來自媽媽,羅絲每次看到這種情景,心裡總是很受感動。

「親愛的。」她輕聲道。

他的嗓音窩在羽絨冬被裡含混不清,「外頭有人堵著嗎?」

「有九個。」

「操他媽。」

「我得快點走了,我會給你打電話。拿著這個。」

他把被子從臉上推開,坐起身來,「當然了。那個小姑娘,坎蒂。祝你好運。」

她把茶杯遞到他手上的時候,兩人輕輕吻了吻對方的嘴唇。她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提醒他別忘了地板上的信。然後她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下樓給她醫院裡的秘書打了個電話。她在門廳裡穿上件厚厚的羊毛外套,在穿衣鏡裡仔細端詳了一遍自己,就要拿起公文包、鑰匙和圍巾時又改了主意,重新上樓。她發現果不出她所料,他又平躺下去,胳膊伸得老長睡過去了,那杯茶擱在一摞部裡的備忘錄旁,已經涼了。因為這場危機,由於明天,也就是星期五就要正式見報的那幾張照片,在過去這一週裡她壓根兒就沒時間也沒心情跟他說起她病人的情況,儘管她也知道盡量記住人家的名字是政客們的老伎倆了,她仍舊對他付出的努力心懷感激。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輕聲喚道:

「朱利安。」

「哦,上帝,」他眼睛還沒睜開就道,「最早的會議在八點半就開,得從這群毒蛇旁邊走過去。」

她以慣常用來安撫那些絕望的父母的嗓音跟他說話,緩慢、輕柔、輕快而非低沉。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完全好起來的。」

他衝她微微一笑,根本就不信。

她俯下身來,在他耳邊低語:「相信我。」

下樓後,她再次在鏡子裡端詳了一遍。她把外套的扣子全部扣上,用圍巾掩住半邊臉。她拎起公文包走出公寓。來到下面的門廊以後,她把手放在門鎖上略停了一會兒,做好準備開啟門鎖以後一個箭步就衝到車裡去。

「哦呀!羅茜!看這邊!現在請顯得悲傷點兒,加莫尼太太。」

大約同時,加莫尼府以西三英里處,弗農·哈利戴正從不斷奔跑的睡夢中醒來,然後馬上又墜入奔跑的睡夢,或者說是以夢的形式更加栩栩如生地展開的奔跑的回憶,半夢半回憶地跑過鋪著積滿灰塵的紅色地毯的走廊,朝董事會的會議室奔去。遲了,又遲了,遲到明顯不敬的程度了,從上一個會議跑到這一個,午飯前還得趕七個會,表面看他是在走,內心其實是在衝刺,整整一個星期天天如此。向那些怒衝衝的語法學家們擺事實講道理,然後是向《大法官報》滿腹狐疑的董事們,向報紙的員工,向報紙的律師,還有他自己和喬治·萊恩手下的人,向新聞從業者理事會和一次電視直播的觀眾,以及數之不盡、記都記不住的不通風的無線電臺演播室的聽眾擺事實講道理。弗農面向公眾提出的刊登這些照片的理由跟他對克利夫講的那些道理是一致的,不過更加花言巧語,更加詳盡,速度也更快,帶有更多的緊迫性和精確度,外加上越來越多的例證,還有餅分圖、塊狀圖、資料表等各種圖表,以及使人寬心的先例。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還是在跑,橫穿過擁擠的街道,不顧危險地搶佔計程車,從計程車上下來後又奔過大理石地面的大廳,衝入電梯,出了電梯又沿著走廊向前,走廊竟然令人惱怒地有個上坡,使他的速度慢了下來,這才導致他遲到。他短暫地醒了一會兒,注意到他妻子曼迪已經下了床,然後眼皮又耷拉下來,再度回到夢境。他艱難地涉過不知是被水、被血還是被眼淚漫過的紅地毯,把公文包高高地舉起來,紅地毯的盡頭通向一個圓形劇場。他爬上一個樂隊指揮台去宣講他的論點,可是他的周圍卻是一片寂靜,那寂靜就像紅杉樹一般聳立著,而在暗處,幾十雙眼睛在躲閃著、迴避著,還有個什麼人穿過雜耍場內鋪的鋸木屑離他而去,那人看上去很像是莫莉,他叫她,她卻又不應聲。

他終於完全醒了過來,感受到由各種晨間的聲音構成的寧靜——鳥鳴,廚房裡遠遠傳來的收音機的聲音,輕輕關上碗櫥的聲音。他把被子推到一邊,光身子平躺著,體味著中央空調的熱風把他溼乎乎的胸膛吹乾的感覺。他的夢不過是他這萬花筒般忙亂的一週的片斷反映,倒是對這一週的高速運轉和情感訴求的一個公正的寫照,不過略去了——因為潛意識中不假思索的黨派偏見——行動方針及其理論基礎,而正是這其中抽繹出來的邏輯性才使得他保持頭腦清醒的。照片見報的日子就是明天,禮拜五,還留了一張預備下星期一刊登,進一步推波助瀾。這事兒一旦被激發了生命力,它就會生出能踢能跳的飛毛腿來,跑得比他弗農可快得多了。這些天以來,自從禁止令被取消之後,《大法官報》就一直在追蹤加莫尼的那點事兒,挑逗著又微調著公眾的好奇心,為的就是把那幾張誰都沒看到過的照片變成政治文化中的一個標誌性事件,上到議會下到酒館,它已然成為一個被普遍關注的話題,成了但凡一位重要人物都無法迴避,都要正面表態的一個主題。這家報紙事無鉅細地報道了法庭上的舌戰,親如兄弟的政府同僚們冷冰冰的支援表態,首相的心慌意亂,反對黨大佬們的「嚴重關切」以及要人顯貴們的深入思考。《大法官報》敞開版面刊登那些反對將照片公開的譴責性意見,還贊助了一場電視辯論,論題就是制定一部隱私法的必要性。

儘管有些不贊同的聲音,但一種廣泛的共識漸漸浮出水面,即《大法官報》是一家正派而且富有戰鬥精神的報紙,本屆政府執政時間太長了,在財政、道德和兩性關係上都已經走向腐敗,而朱利安·加莫尼就是其典型代表,他就是個卑鄙之徒,恨不得立馬砍掉他的腦袋。不出一個星期,《大法官報》的銷量飆升了十萬份,而主編大人發現,現在力主他應該保持沉默的已經不是抗議者而是他的高階編輯們了;可是私下裡他們卻又都希望他繼續鬧下去,只要他們那些出於原則的不同意見已經被記錄在案就成了。弗農正在贏得這場爭論,因為每個人,包括那些低階記者們在內,現在都看得明明白白,他們現如今可以一舉兩得了——既能拯救他們的報紙,又沒有玷汙了自己的良心。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哆嗦,又打了個哈欠。距離第一個會議還有七十五分鐘的時間,再待一會兒他就得起床刮臉和淋浴,但還不是現在,這是他整整一天內唯一安靜的時刻,他才不肯輕易放過呢。他的光身子緊貼著被單,腳邊的被子堆成淫蕩的一攤,此時又看到了他的生殖器,到了這個年齡還沒有被肚子上膨脹衍生的贅肉完全遮沒了影蹤,腦子裡不禁掠過模糊的性愛念頭,就像是渺遠的夏日浮雲。可是曼迪就要上班去了,而他最近結識的朋友,在下院工作的達娜又出國去了,星期二才能回來。他側過身來,想看看自己是真有了自慰的念頭呢,還是放棄這個念頭,清空腦子專心於前面的工作為好。他三心二意地撫弄了兩下,然後就放棄了。這些日子裡,他似乎既缺少了思想的專注和清晰,又沒有了頭腦的空虛,而這一行為本身也就顯得既過時又不現實,古怪得很,就跟鑽木取火一般。

除此以外,在弗農最近的生活當中,有那麼多事情要考慮,有那麼多真實的世界給他以威脅,又豈是單純的想入非非堪能與之爭鋒的。他已經說出的話,他即將說出的話,它們如何流傳開來,他下一步的行動,一步步呈現出來的成功的程式……在本週不斷累積的衝力當中,實際上,每個鐘頭都向弗農展現出他的權力和潛能的某個全新的側面,而當他善於說服和運籌帷幄的才具開始產生出真正的成果之時,他感到自己是何等強大而又善良,或許有點殘忍,不過終究是善莫大焉,僅憑他一己之力就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他看得比他的同輩中人都要高遠,他清楚地知道他將隻手塑造他的祖國未來的命運,而且他完全能夠擔當這樣的重任。非但是能夠擔當——他簡直是需要這樣的重擔,他的才具使他需要擔當這種他人誰都無法承受的重擔。當喬治隱身在一位代理人身後,將這些照片拿到自由市場上來競價時,又有誰能像他這樣堅決果斷?還有八家報社也參加了競標,他弗農不得不將競價提高到了原來的四倍,才最終確保了這筆交易的成功。以他現在的眼光看來,他不久前竟然還曾經深受頭皮麻木和非存在感的折磨,甚至於身陷瘋癲和死亡的恐懼,實在是匪夷所思。是莫莉的葬禮使他感覺緊張不安的,而現在,他的目標和存在使他一直充實到了手指尖。他正在乾的這件事生機無限,而他本人也同樣如此。

但還是有一件小事使他無法享受到完滿的快樂:克利夫。他已經在頭腦裡向他慷慨陳詞過無數次了,將他的觀點磨礪得更加有力,又加上那天夜裡本該陳述的所有論據,他差不多都能使自己相信,他就要把他的老朋友也爭取過來了,就像他能完勝董事會里那幫老頑固一樣。可是自打上次吵架之後兩人還沒搭過腔,而隨著照片見報的日期愈益臨近,弗農擔的這份心也就愈益嚴重了。克利夫究竟怎麼樣了呢?他是垂頭喪氣了,還是勃然大怒了,抑或一直關在他的工作室裡沉迷於工作而對公眾事務不聞不問?本週內弗農有好幾次想到,應該抓住獨處的那一分鐘時間給克利夫打個電話,可是他又擔心來自克利夫的最新攻勢會使他在接下來的文山會海中喪失了堅定性。眼下,弗農越過擠成一堆鼓鼓囊囊的枕頭,瞥了一眼床頭的電話,猛撲了過去。最好別再胡思亂想地畏首畏尾了,當機立斷才是好漢。他必須得拯救這段友誼,最好是在他內心平靜的時候來打這個電話。他已經聽到一聲響鈴聲了,這才注意到才不過八點一刻。未免太早了些兒。果不其然,克利夫摸索著抓起聽筒時的撞擊聲說明他正是在睡得幾近麻痺的當頭被生生吵醒的。

「克利夫嗎?我是弗農。」

「什麼?」

「我是弗農。我把你吵醒了吧,實在抱歉……」

「不,不,根本沒有。我正站在這兒,正想著……」

聽筒裡傳來床單的沙沙聲,那是克利夫重新調整他在床上的姿勢發出來的。我們為什麼老在電話裡就睡眠撒這麼多謊呢?我們要捍衛的是我們在睡著的時候的脆弱無依嗎?當克利夫再度開口時,他的嗓音已經不再那麼沙啞了。

「我一直想給你打電話,可是我下週就要去阿姆斯特丹進行排練。我一直以來都工作得太拼命了。」

「我也是,」弗農道,「這一週以來簡直沒有一分鐘的空餘時間。你瞧,我還是想再跟你談談那些照片的事兒。」

克利夫那邊沉吟了片刻,「哦,是呀。那些照片,我猜你已經要登出來了吧。」

「我徵求過了很多不同的意見,達成的共識是我們應該刊登這些照片。就明天。」

克利夫輕輕清了清嗓子,聽起來他對這件事確實已經放鬆下來,「哦,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們只好同意求同存異了。」

弗農道:「我可不想這件事橫在咱們中間成為芥蒂。」

「那是自然。」

他們的談話轉移到了別的話題。自然,弗農大體介紹了一下他這個星期以來忙活的過程。克利夫則告訴他,他是如何徹夜不眠地工作,怎樣在那部交響樂的創作上取得了重大突破,還有就是他決定跑到湖區去遠足是多好的一個主意。

「哦是呀,」弗農道,「到底怎麼個情形?」

「我走過一個叫做艾倫危崖的地方,就是在那兒,我取得了突破,純粹的靈感迸發,就是這個旋律……」

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弗農注意到他的「來電等待」發出了嗶嗶聲。兩次,三次,然後停止——是他辦公室裡的某個人,大概是弗蘭克·迪本。今天,最後並且是最重要的一天,就要開動機器正式運轉起來了。他光著身體坐在床沿上,一把抓起手錶來跟鬧鐘比對了一下。克利夫並沒有生他的氣,這再好也沒有了,而現在他得走了。

「……因為我待的地方他們看不到我,而且情況看起來委實齷齪不堪,不過,我必須得做出一個決定……」

「呣呣,」弗農每隔半分鐘左右就重複一聲。他已經把電話線拉到了盡頭,一隻腳站立,用另只腳從一堆衣服裡找尋乾淨內衣。沖澡是甭想了,洗了臉以後再刮也辦不到了。

「……他已經把她給打成了肉醬也未可知。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呣呣。」

他歪著頭用肩膀夾住電話,小心地想從玻璃紙包裝裡取出一件襯衣又不發出響聲來。這些提供襯衫服務的人到底是出於無聊還是施虐狂,要把每粒紐扣都扣得緊緊的?

「……大約走出去半英里以外,我才發現那塊岩石,我把它當做桌子來用……」

弗農的褲子穿了半截的時候,「來電等待」的聲音再度響起。「那還用說,」他道。「一張岩石的桌子,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會用得上的。不過克利夫,我上班就要遲到了,得趕緊了。明天一起喝一杯如何?」

「哦。好吧。好的。下班後過來就是了。」

弗農從報社配給他乘坐的超小汽車的後座上掙脫出來,先在《大法官報》報社外頭的人行道上喘了口氣,把弄皺了的西裝拉拉直。他匆匆穿過黑色和薑黃色大理石鋪地的大廳,看見迪本正等在電梯旁。弗蘭克在他二十八歲生日的那天就當上了國際版的副編。可是四年過去了,編輯已經換了三任,他卻仍舊是個副編,傳聞他可是一直寢食難安。因為他人既瘦,又一副飢渴難耐的樣子,大家都叫他卡西烏斯。不過這是有失公正的:他眼睛烏黑,一張臉又長又蒼白,滿臉的鬍子楂,使他看起來頗像是警察局單間牢房裡的審訊官,可是他為人雖有些拘謹,舉止倒是彬彬有禮,而且具有一種吸引人的、冷嘲式的才智。弗農本來一直心不在焉地對他有些厭惡,不過就在加莫尼的事件剛剛引起一陣騷亂的時候,他就對弗蘭克改變了態度。就在印刷工人工會通過了對主編的不信任案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弗農跟克利夫定下互助契約的那天晚上,這位年輕人在黃昏時分的街道上一直跟在彎腰駝背的弗農身後,終於下決心趕上了他,碰了碰他的肩膀提議去喝一杯。迪本說話的語氣顯得頗有說服力。

兩人步入小巷子裡一個弗農不曾光顧過的小酒館,一個遍佈滿是裂縫的紅色長毛絨、陰沉沉煙氣繚繞的地方,就在一臺巨大的自動唱機正後面撿了個火車座落座。幾杯金酒加湯力水下肚後,弗蘭克向他的主編坦白了對於事情竟會搞到如此結果,他暗中懷有的憤怒。昨晚的投票還不是被印刷工人工會那幾個歷來就可疑的傢伙操控的,他們的牢騷和嫌隙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而他,弗蘭克,則以工作壓力太大之由沒有去開會。他說,除他以外也還有些人的感覺跟他一致,他們希望《大法官報》能擴大其吸引力,辦得活絡起來,幹出點像是把加莫尼給搞臭這樣勇敢大膽的大事兒來,可是激勵和晉升的每一種手段和途徑卻都一直牢牢掌握在那幫僵化的語法學家手中。這幫老衛道士寧肯看到報紙垮臺,也不願去吸引三十歲以下的讀者群。他們已經扼殺了大號字型、時尚生活版、星座欄、額外的健康增刊、名人八卦版、虛擬賓果遊戲和「難過大叔」心理諮詢欄,對英國王室和流行音樂的鮮活報道也同樣難逃厄運。而現在,他們又對唯一能拯救《大法官報》的主編大人發動了突襲。在年輕一輩的職員當中是不乏弗農的支援者的,可是他們沒有發言權。誰也不想第一個站出來,充當最先被打中的出頭鳥。

弗農突然覺得腳底下一陣輕鬆,就跑去吧檯又要了一輪酒。顯然,是時候該開始聽聽他手下年輕一輩職員的意見了,是時候該培養提攜他們了。回到酒桌旁,弗蘭克點了根香菸,禮貌地掉轉身去把煙吐到火車座以外。他接受了弗農的請酒,繼續侃侃而談。當然,他是沒見過那幾張照片,不過他知道把它們登出來肯定是對的。他想對弗農表示他的支援,而且還非止於此。他想能給他派上用場,也正因為如此他不該公開被大家認作主編的支援者。他告了個退,走到食品櫃檯,點了份香腸和馬鈴薯泥,弗農不禁想象出一個臥室兼起居室或是工作室的公寓房間,裡頭一個人都沒有,並沒有什麼姑娘在等著國際版的副編回家。

弗蘭克再度落座以後,又迫不及待地道:「我可以跟您保持聯絡。我可以讓您知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麼。我能搞清楚真正支援您的都是誰。不過,我得表面上看來跟您毫無牽連,完全中立。您介意這樣嗎?」

弗農並沒有明確表態。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久了,他自然不會在沒了解清楚之前就貿然僱用個辦公室的密探。他把話題轉向了加莫尼的政治主張,兩個人愉快地談了半個鐘頭,你一言我一語地分享對此人的蔑視之情。可是三天以後,他正待穿過走廊,卻被反對派們的狂熱嚇了一跳,並開始——只是略微有點——舉棋不定了,他於是跟迪本一起又回到上次那個小酒館,在同一組火車座上就座,把照片拿給他看。其效果是令人振奮的。弗蘭克仔仔細細地檢視了每一張照片,沒發表任何評論,只是搖頭。然後他把照片放回到信封裡,鎮靜地說:「令人難以置信。這傢伙可真是偽善之極了。」

兩個人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又加了一句,「您必須得做下去。您決不能讓他們阻止了您。這將完全毀掉他當上首相的機會,這會讓他徹底完蛋。弗農,我真想能幫上您的忙。」

年輕職員們對他的支援從來也沒像弗蘭克聲稱的那樣顯而易見,不過這些天來正是他們的支援使《大法官報》整個兒陷入了靜止狀態,知道哪些論點可以正中靶心實在是千金難買的好事兒。通過自動唱機後頭的幾次會面,他知道了反對派何時又是為了什麼開始分化的,以及該選擇什麼時機將他的主張貫徹到底。在製造輿論和執行計劃的過程中,弗農很清楚地知道,在那幫語法學家當中具體該孤立誰,該團結誰。他能把製造輿論的想法拿來試探弗蘭克,而弗蘭克又會提出他自己的一些好建議。最重要的是,弗農終於有了個可以說說話的人,一個能分擔他那歷史性使命、分享他的興奮和激動的人,此人本能地就理解了這一事件那裡程碑式的意義,而且在所有的人都對他吹毛求疵的時候堅定地支援他、鼓舞他。

現如今,因為有了總經理在董事會里的支援,輿論製造和追蹤報道的文章已經擬就,再加上發行量節節攀升,職員當中無言卻不依不饒的騷動也慢慢散盡,論理也就沒必要再跟弗蘭克私下裡會面了。不過,弗農記掛著要對他的忠誠做出回報,有意讓他接替萊蒂斯的位子,做特寫版的編輯。她在那對連體雙胞胎報道上的拖泥帶水已經給她判了死緩,而她弄的那個象棋增刊就等於是立即執行了。

眼下,這個星期四的早上,刊登照片前的最後一天,弗農和他的副官一道乘坐古老的電梯到了五樓,那電梯都似乎一樣地戰戰兢兢。弗農彷彿又回到了大學期間演戲的那些日子,那最後一次彩排,黏糊糊的手心、一陣陣揪緊的內臟和腹瀉的腸胃。等到上午的會議結束的時候,所有的資深編輯、所有的資深記者以及除此以外的很多人,就將已經看到那些照片了。報紙的第一版五點一刻就下了印廠,不過要等到九點半,報紙的第二版開印的時候,加莫尼的形象,他的連衣裙連同他深情的凝視,才會成為克羅伊登新印刷廠鋼質墨輥上一個狂怒的汙點。之所以這麼安排就是為了不給競爭對手以任何可乘之機,以免他們把照片偷出去在他們自己後面發行的各版報刊上拆《大法官報》的臺。到十一點,發行部的卡車就會上路了。到那時,就算是想懸崖勒馬也來不及了。

「你看到新聞報道了?」弗農道。

「真是天賜之福。」

今天所有的報紙,不論是大報小報,都不得不刊登了相關的特寫。在每一個標題,在每一個匆忙之中搜尋出來的新鮮角度當中,你都可以看到其中隱含的不情願和嫉妒。《獨立報》登了篇評述十個不同國家各自的隱私法的陳腐文章。《電訊報》則裝模作樣地發了篇心理學家寫的對易裝癖的理論分析,而《衛報》則不惜篇幅,用了整整兩版的跨欄篇幅,首要位置是一張j·埃德加·胡佛身著禮服裙裝的照片,底下配了一篇描述政府官員在任內易裝行為的文章,極盡嬉笑怒罵之能事,頗能增廣見聞。可是所有這些報紙打死都不提《大法官報》的名諱。《鏡報》和《太陽報》重點報道了加莫尼正在他位於威爾特郡的農場的訊息。兩家報紙登的都是用長焦鏡頭拍攝的幾張類似的照片,照片上的外交大臣和他的公子正隱沒入一個穀倉的暗處。巨大的門洞開著,光線落在加莫尼的肩膀上,雙臂則背光隱在暗處,暗示這個人馬上就要被黑暗吞沒了。

電梯行至第三和第四層中間的時候,弗蘭克按了下按鈕,剎住了絞車,電梯駭人地顛簸了一下才停下來,這下顛簸很讓弗農感到揪心。這個裝飾華麗的黃銅和桃花心木的盒子懸空在電梯井上咯吱咯吱地晃盪。此前兩人也開過一兩次這種三言兩語的交心短會。主編大人覺得他必須得強壓下他內心的恐懼,表現出無動於衷的冷淡模樣。

「就幾句話,」弗蘭克開口道。「麥克唐納將在會上做個簡短的發言。並非承認他們先前就錯了,也不是說就完全原諒了你的所作所為。不過你也知道,如今咱們已經是凱歌高奏了,而且既然咱們得繼續前進,咱們就盡棄前嫌,齊心協力吧。」

「好的。」弗農道。

那局面可是夠微妙的,聽著副主編大人在道歉而又假作不知。

「問題是,別的人可能會插進來幫腔,甚至還會有人喝彩,諸如此類的。如果你覺得沒問題的話,我想在這個階段我應該韜晦一點,暫不公開我的真正意圖。」

弗農感到內心一陣輕微而又短暫的悸動,就像是某塊久被忽略了的反射肌突然緊了一下。那種觸動是好奇和不信任兼而有之,不過,現在不論是幹什麼都來不及了,於是,他說:「那是自然。我需要你處在合適的位置。接下來的幾天可是非常關鍵的。」

弗蘭克於是碰了一下按鈕,一時之間什麼反應都沒有。然後,電梯陡地下跌了幾英寸,然後搖晃著向上爬去。

瓊一如既往地站在摺疊拉門的遠側,手裡拿著一沓信件、傳真和剪報記錄。

「大家在六號房間等您。」

第一個會是跟廣告部經理和他的團隊開的,他們覺得這可是到了該提高價碼的時候了。弗農本不想摻和這事兒。他們急匆匆地沿著走廊——跟他的夢裡面紅毯鋪地的走廊一模一樣——向前走時,他注意到,就在另外兩個人跟上時,弗蘭克卻金蟬脫殼開溜了。那兩個是版面設計部的,有人想把頭版的照片縮減,以便給比通常更長的本期導言留出版面,可是弗農早就打定了主意該把報紙做成什麼樣。訃告欄的編輯曼尼·斯凱爾頓斜刺裡從他那碗櫥大小的辦公室裡衝出來,在弗農大踏步走過時把幾頁打字稿塞到他手裡。這是他們受命撰寫的訃告草稿,以防加莫尼一時想不開自我了斷以後好用。讀者來信欄的編輯又加入了佇列,希望在第一個會開始前先說上句話。他預計會有大量讀者來信紛至沓來,因而想爭取到整版的版面。現在,在朝六號房間大踏步前進時,弗農又覺得找回了自己,強大,仁慈,殘酷無情卻又秉性良善。換了別人,都會覺得肩膀上的壓力不堪重負,可是他卻感到一種無所不能的輕鬆,或者說是一道光,一道能力超群和幸福無邊的光芒,因為他那雙信心十足的手就要把一顆毒瘤從政治體制的肌體上徹底切除——這就是他打算在加莫尼辭職之後,用在社論中的意象。偽善將要被曝光,國家將留在歐洲之內,死刑和強制兵役將仍舊只是一個瘋子的夢囈,社會福利將以此種或是他種形式倖存下來,全球的環境將會獲得一次改善的良機,弗農開心得簡直就要放聲歌唱了。

他雖沒有放聲歌唱,可接下來的整整兩個鐘頭裡卻瀰漫著一齣輕歌劇所具有的勃勃生氣,其中的每一首詠歎調都是屬於他的,靈活多變的多聲部合唱隊不僅異口同聲地一致讚頌著他的功績,而且還和諧一致地附和著他的想法。然後就到了十一點,比平常多得多的人蜂擁而入弗農的辦公室來參加上午的會議,把他的辦公室填得滿滿登登。編輯們、他們的副編和助理們,還有記者們填滿了每一把座椅,斜靠在每一英寸牆面上,就連窗臺和暖氣片上都坐滿了人。那些實在擠不進房間裡的就簇擁在敞開的大門口。當主編大人擠進辦公室落座的時候,大家由交頭接耳立馬變得鴉雀無聲。他一如既往,廢話一句沒有,直接就切入本題,確實稱得上藝高膽大,不落俗套——先是花幾分鐘時間檢討上期報紙,然後就是過一遍下期的目錄。今天自然是不會有對於頭版的爭奪了。弗農作的一個讓步就是顛倒一下慣常的次序,把國內新聞和政治版放到最後。體育版編輯有一篇披露亞特蘭大奧運會背景情況的文章,還有一篇英國的乒乓球雙打何至於到了如今狀態的評論。文學版的編輯以前可是從來起不來床,晨會是照例參加不了的,這次昏昏欲睡地介紹了一本描寫食物的小說,那小說聽起來是如此自命不凡,弗農不得不讓他中途閉嘴了。從藝術版編輯那兒得知他們正面臨經費危機,而特寫版的萊蒂斯·奧哈拉終於準備要發表她那篇直擊荷蘭醫療醜聞的大作了,而且為了錦上添花,還額外奉送了一篇工業汙染如何正在把雄魚變成雌魚的特寫。

輪到國際版編輯講話的時候,大家的注意力開始集中了。歐洲各國的外長要舉行一次會議,加莫尼也將與會——除非他立馬辭職。因為確實存在著這種可能性,興奮的喃喃低語於是在整個房間傳播開來。弗農特意請政治版的編輯哈維·斯特勞發表一下見解,此君於是詳述了一番政治人物辭職的歷史。近來這種事兒可是不多見了,很明顯這已經是一門瀕死的藝術了。現任的首相,大家都知道他一向注重個人和友誼、忠於朋友,但政治本能卻很缺乏,在加莫尼被迫辭職之前很有可能會力挺他。這會使加莫尼事件拖延下去,而這對《大法官報》而言只會有好處。

應弗農的邀請,發行部經理證實,最近的發行數字是十七年來的最高了。聞聽此言,喃喃低語遂膨脹為大聲喧嚷,那些站在外間瓊的辦公室裡的失意記者們決定衝開面前的人牆,於是門口擁擠的人堆開始左右搖晃、跌跌絆絆起來。弗農拍了拍桌子,請大家保持秩序。他們還得聽取國內版編輯傑里米·鮑爾的工作彙報,傑里米不得不提高了嗓門講話:一個十歲大的男孩今天被指控犯了謀殺罪;湖區的那個強姦犯在一週內已經是第二次作案,昨晚警方逮捕了一個嫌疑犯;康威爾海岸發生了原油洩漏。可是沒有一個人真正感興趣,因為只有一個話題能讓大家安靜下來。鮑爾最後總算是盡到了義務、幫上了忙:有位主教寫信給《教會時報》,就加莫尼事件攻擊《大法官報》,此事應當在今天的社論裡進行批駁;政府下院普通議員委員會今兒下午要開一次會,這事兒應該報道;還有就是在加莫尼位於威爾特郡的選區總部,有塊磚頭破窗而入。緊跟在這個訊息後頭,出現了參差不齊的掌聲,然後又安靜下來,因為格蘭特·麥克唐納,弗農的副手,開始講話了。

他可是《大法官報》的老人了,塊頭極大,一大把匪夷所思的紅鬍子從不修剪,都快把整張臉給遮沒了。他極喜歡顯擺他是個蘇格蘭人,在他為報社組織的「彭斯之夜」晚會中穿上蘇格蘭方格呢短裙,在報社舉行的新年晚會上大吹蘇格蘭風笛。可是弗農疑心麥克唐納可能從來就沒去過比默斯維爾山更北的地方。在公開場合,他給予他的主編應得的支援,但在私下裡,他對這整樁事件都表示懷疑。但不知怎的,這整幢大樓裡的人都像是知道他的懷疑態度,所以大家現在才這麼熱心地想聽他如何表白。他一開始的話音聽起來像是低沉的嘟囔,反倒更加深了周遭的寂靜。

「我現在可以說這話了,說起來會讓大家覺得吃驚,不過我確實一開始就對此事有點兒懷疑的……」

這個缺乏誠意的開場白引起一場鬨堂大笑。弗農對其中的不誠實感到震驚;這事兒意味深長,錯綜複雜,詭計多端。他腦子裡不禁浮現出這樣一個意象:一個鋥明瓦亮的金箔盤子上刻著模糊褪色的象形文字。

麥克唐納繼續描述他的疑慮——個人的隱私、小報的手段、藏著掖著的行動計劃等等,然後他進入了他這番講話的關鍵,同時也提高了嗓門。弗蘭克的總結一點都沒錯。

「不過多年的經驗也告訴我,在咱們這個行業裡有時候——請注意,這種機率並不高——你不得不暫時把自己的觀點放到一邊。弗農已經以他的激情和絕對的記者本能,證明了他的做法是何其正確,而且現在在這幢大樓裡有這麼一種情感,一種對於這份報紙的強烈訴求,這把我帶回了每週只三天工作日的舊日好時光,那時候我們真正地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今天,發行資料已經說明了一切——我們已經成功地釋放出公眾的情緒,所以……」格蘭特轉向主編,眉開眼笑,「我們正再度展翅翱翔,而這全是你的功勞。弗農,太感謝了!」

一陣掌聲雷動後,別的人也紛紛插話表示祝賀。弗農抱著雙臂坐著,面容嚴肅,目光集中在桌子鑲面的紋理上。他想笑,卻又似乎不太合適。他滿意地注意到,報社的總經理託尼·蒙塔諾正在細心地記錄誰都說了些什麼。都是誰來開會了。會後他得單獨找託尼談談,解除他對迪本的疑慮,因為這小子正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雙手深深地抄在兜裡,雙眉緊鎖,不斷搖頭。

為了讓站在後排的人也聽得見,弗農站起身來答謝眾人。他知道,他說,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曾在不同的時段反對過刊載那些照片。不過他對此只有感激之情,因為在某些方面,新聞業就像是科學:只有最好的點子才能倖存下來,而且明智的反對意見對其只有磨礪和強化的功效。他這種經不住推敲的花哨說法博得了一輪熱誠的掌聲;那麼就不必再有什麼羞恥感,也不必擔心天堂裡的因果報應了。等到掌聲漸漸平息的時候,弗農已經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來到掛在牆上的一塊白板面前。他把貼住一張大白紙的膠帶一下撕開,露出了明天報紙的頭版放大了兩倍的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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