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夥計。但我們得找個地方當馬棚啊,是不是?我們正在四處檢視呢,有人告訴我們這兒有一個大谷倉,正好可以給我們用,是不是?」他微微一笑下了馬,緊緊抓著馬兒抖動的頭部讓它保持鎮靜不受噪音干擾。另外幾個騎兵已經將繩子系在柱子上,任由馬兒在繩子的範圍內溜達;與此同時,一些興高采烈的步兵從外面的馬車上抓著幾捆新鮮的乾草匆匆進來,一位助理牧師見此情形嚇得氣都上不來。
「這肯定是不對的,約翰。」亞當說道,他注視著四周越來越多吵鬧的、肆意妄為的人群在漫無目的地轉悠,他們順手就將雕像推倒,將窗戶砸碎,或者閒得無聊就用腿猛踢風琴的木架子。風琴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叫,大多數的馬兒受驚了,前腳離地直立起來,狂野地暴跳;一匹馬竟然逃脫了,它打著響鼻嘚嘚嘚地跑過中殿,眼睛驚恐地大睜著,迫切地要找一個出口。
緊隨著風琴的噪音,又傳來劈木頭的聲音與金屬管碰撞的鐺鐺聲,原來是一些人在破壞這個異類的樂器。除了風琴,他還看見包括湯姆在內的一些克里頓人已經走進唱詩班的席位那裡了。伊斯雷爾·富勒正輕蔑地從祭壇撿起金的、銀的聖盃與蠟燭臺。
「不。」約翰·克萊普緩緩說道,他轉向一旁朝一間已經被毀的小禮拜堂望去,那裡什麼都不剩了,只有一尊聖母瑪利亞的雕像,它的矇頭斗篷緊裹著那張精緻溫柔的母性面容,上面的藍漆已經褪色。「這是不對的,想想泰姆威爾是怎樣燒燬陶頓的保羅禮拜堂的。那是比這還要惡毒的罪過。」
「但這純粹是在破壞,約翰。」亞當說道,他的內心對此越來越厭惡。「像這樣搞破壞絕不是上帝的工作!」
突然從正門傳來一聲憤怒的吼叫,於是他們轉過頭,看見幾個人正毅然決然地匆匆趕往中殿。在最前方提著寶劍的是格雷爵爺,他那張一貫鬆弛疲憊的臉上一副陰沉果斷的神情。在他的後面是邁著大步的韋德上校那矮墩墩的、矯健的身影,還有蒼白的獨臂上校霍爾姆斯以及其他幾個人,包括他們看見的那個急匆匆穿過集市的助理牧師,還有羅傑·撒切爾,他難以置信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一臉的驚恐。有幾個男人試圖阻止這一群人從風琴那裡進入唱詩班的席位,但格雷氣憤地將他們推到一邊,目光緊盯著主祭壇。
「你們這夥人!把聖盃放下!回你們兵舍裡去!」格雷的怒吼穿透了帶著迴音的喧鬧,立即就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唱詩班席位,看看要發生什麼事情。伊斯雷爾·富勒將一個聖盃舉在高處,輕蔑地將它倒置過來。
「這不過是金子,我的長官,錢財會褻瀆上帝的住所!」
「是你在褻瀆祭壇!把它給我!」格雷用寶劍的劍身對著他的胳膊肘外側狠狠打了一下,使他放下聖盃,接著猛然將他掀到一邊讓出道來。後面的人群中立即傳出怒吼,突然間那一群軍官拔出寶劍背對祭壇,面對著一群憤怒喊叫的暴民。一時間,雙方相互大喊,接著亞當看見有人拿起蠟燭臺襲擊羅傑·撒切爾,他再也不能畏縮不前了。
「快點上,威爾!約翰!這是暴動!」這三個人淹沒進人群,在裡面奮力推推搡搡擠到了前面。他們沒有隨身帶上火槍,但在往前擠的路上約翰·斯普拉格從一個正在破壞風琴的男人手裡扳下一根木頭,亞當從一名騎兵的腰帶上拿了一把手槍,把它調轉過來當作木棒用。
當亞當剛到達人群的前面時,他被韋德上校當作暴徒給推了回去;而他和威廉·克萊格轉向身邊的人們,迫使他們也離開祭壇,他發現那位年輕果斷的上校就在他身旁。
「當兵的,能避免的話,不要傷人!」韋德在他耳邊大喊。「讓這些傻子們清醒過來就行了。」
果真如此,雖然到處是喧囂與憤怒,但看起來不會有人流血,因為軍官們都只是用他們的劍身或者拔槍威脅一下而已,而且他們前面的人起初也就是動動拳頭喊叫幾聲,似乎他們也害怕真刀實槍地幹起來。但是亞當看見一柄長矛與兩把大鐮刀殺氣重重、寒光閃閃地在其他人頭頂上方朝他們逼近,於是大喊著警告他們。
看著長矛到跟前,羅傑·撒切爾拿寶劍朝它打去,試圖切斷槍桿,但只是將它推到一邊而已,結果它卻勾住了格雷爵爺的外套並將他逼退到祭壇無路可走了,就像被釘在那兒一樣。亞當看見那長長的刀片在轉動,這樣的話,那邪惡的長矛若調整到合適的角度,刀片就可以捅進伯爵的肋部,於是,他一躍向前拼命地與那個長矛兵扭打在一起。當他把手放在長矛上,他發現握著長矛的不是別人,正是湯姆,目露兇光,臉上帶著鋼鐵般的決心。
他瞥了一眼亞當,然後就朝一邊望去,灰色的眼睛緊盯著祭壇,格雷就像被釘住的蝴蝶一般正在拼命掙扎著要從長矛那裡脫身。亞當感覺到長矛在他手中轉動,正被拉到一邊以獲得一點距離朝格雷的肋部捅進致命一槍。
「湯姆,不要!」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長矛壓下後再推開,接著約翰·斯普拉格也從他身後跳了上去,因此,即便是湯姆也應付不了兩個人的重量,於是,它將格雷的衣服撕開了,湯姆丟掉長矛,向前躍起,還是衝著格雷的方向走過來,但亞當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強拉回來摁在唱詩班席位上。接著約翰·斯普拉格抓住他的另一隻胳膊,他們向一旁跌倒越過了主教的寶座,直到他們終於癱倒在一個大墳墓旁邊,這兩個年長的男人也只是勉強能控制湯姆巨大的力氣。
湯姆似乎這才第一次注意到是誰在抓著他,發出痛苦而懊惱的吼叫。
「卡特先生!斯普拉格先生!你們在幹什麼?讓我殺了那個天主教狗孃養的!」
他又開始掙扎,將約翰·斯普拉格的頭打到一邊撞在了墳墓上,那倆人幾乎是躺在他的身上,他們後面一片令人眩暈的混亂尚有一段距離。亞當將手中的槍把舉到湯姆面前。
「老天助我,我會用這個在你的腦袋上鑿出個洞,湯姆·古德柴爾德,如果你還不恢復僅有的那點理智!不許動!」
湯姆不解地怒視著他們。「你們在幹什麼?放開我!我本來都可以幹掉格雷了,你們看不見嗎!」
「他是我們的長官,你這個傻瓜!不許你殺長官!」
「他是個天主教的神像崇拜者!你沒看見他打伊斯雷爾嗎?」
「伊斯雷爾不是他媽的供你崇拜的偶像,混小子!他在褻瀆聖壇!」
「這不就是張桌子嗎?這裡裡外外都充滿銅臭和基督的敵人!我們是在將它清洗乾淨!他阻止我們,就是該死的天主教的邪教徒!」
「他是我們的長官,湯姆。就像你的韋德上校和羅傑·撒切爾長官一樣,你會將長矛指向他們嗎?」
一時間湯姆停止了掙扎,他似乎退避到了自己的內心裡,臉上的狂暴也慢慢退卻,但那冷酷的狂熱卻從未離開他的眼睛,他恨恨地應答著。
「你要下地獄,你,亞當·卡特,還有約翰·斯普拉格也一樣!你們什麼也不懂,你們站在偶像崇拜者一邊反對主!在上帝的軍隊裡,軍官們應當根據純潔的靈魂和對聖經的瞭解來選擇,而不是根據軍銜和花裡胡哨的衣服這樣華而不實的東西!」
亞當再也無法忍受。他舉起槍把,準備將他老朋友的兒子一棍打死,就像他曾打死一條瘋狗那樣,但約翰·斯普拉格看出他要幹什麼,抓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亞當。我們把這小子帶到外面去。如果格雷查出是誰握著那把長矛,天不亮他就會叫人把他吊死,不用你動手!」
亞當看著他的朋友,顫抖著長吁了一口氣。他看到身後唱詩班席位那兒的打鬥似乎已經結束了,人群正在凝神聆聽韋德上校堅定的演講。
「你說的對,約翰,」他說道,「你來處理他。但今天他要膽敢再跟我說一個字,我會親手絞死他!」
約翰·斯普拉格低頭看著湯姆,舉著那根短木棒湊到他的臉跟前。「好吧,小子,我們會放了你。但你要先聽我說幾句話。我今天已經聽你說了一肚子的天主教徒和偶像崇拜了,更別提你對亞當和他女兒做出的勾當了。我們這個軍隊不僅需要宗教,也需要紀律,遵守紀律不是叫你拿矛扎自己的長官,不管你怎麼看他們。你佔了人家小姑娘的便宜,然後又不娶人家也不會讓你受人待見的!」
「那不關你的事,約翰·斯普拉格,你一邊待著去!」湯姆激烈地掙扎著要站起來,但他們把他壓了下去,約翰·斯普拉格強行將木頭壓在他的喉嚨上。
「現在,你給我閉嘴,聽我說,小子!等他們把這裡整頓好了,不論你說什麼,格雷爵爺都會找那個企圖殺他的人,所以,如果你還想保住你脖子上這顆腦袋,你最好悄悄走出這個教堂,回你的兵舍裡去,祈禱他不要看見你。做不做在你,但我要告訴你這點:如果我看見你再動手襲擊長官,我就用這棍子把你那死腦子敲出來,也省了劊子手的麻煩了!」
約翰與亞當站起身,後退了一步,湯姆爬起來站直,怒視了他們一會兒,他憔悴的臉上憤憤不平,充滿仇恨與懊惱。接著,他突然轉過身,沿著過道走進了中殿,那兒拴著十幾匹馬,他經過的時候狠狠地對著一個墜地的雕像吐了口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