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麼說,我們可以指望有人增援了?」羅傑·撒切爾悄聲對韋德上校說。

「看來是這樣吧。」那位安靜而堅定的年輕軍官簡短地回答道。

「那明天呢?我們還要繼續向南行進嗎?」

「也許。我們要早上開會再決定。」

「但願我們能先休息一會兒。」

「同意。」這兩個人默默地站著,看著月亮輕快地掠過一塊塊雲團,感受著涼爽的夜風吹拂在臉上。

「請原諒我的提問,但他到底有沒有說我們究竟為什麼要向南行進?」埃文斯中士抑揚頓挫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遐想,替他身邊那些站在昏暗的隊伍裡的沉默的人們提出了這個問題。

韋德上校不耐煩地嘟囔道:「不,中士,他沒有。或者,確切地說,有——是為了跟阿德拉姆先生從威爾特郡帶來的騎兵匯合,然後再找出一條更好的路線到倫敦。」這個答案並不令人滿意。韋德知道,羅傑·撒切爾和中士對此都很清楚。其他人從韋德的惱怒的聲音中也猜測到了。

亞當又感到驚恐開始在腹中攪動起來。會不會是蒙莫斯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已經讓八千人的大軍在泥濘的山上行軍兩天,直到精疲力竭的地步,僅僅為了和幾百個騎兵匯合,而這些援軍只是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來不來還是另一碼事?那正是湯姆以前曾說過的那種事。亞當知道自己一定不能,也不敢去想這事兒。

埃文斯中士繼續說道:「在我看來,先生,很可惜,我們在布里斯托沒有抓住機會。尤其是,如果公爵在費弗沙姆爵爺的騎兵隊裡還有朋友的話。」

「朋友!」湯姆突然憤恨地喊出聲來。「那晚,馬踏我們營地的人正是他的朋友嗎?」

「是啊,他們表現友誼的方法可真好啊,」威廉·克萊格說道,「把人家的晚餐倒了,再割斷他的喉嚨!他們更像是一夥野蠻、兇殘的亞述人或者亞摩力人!」

「別傻了,老兄!」韋德惱火地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我們不能指望所有敵軍的騎兵都向我們投誠。但如果我們的國王爵爺得到他們中一些軍官的承諾,我肯定他是可以信任的!」

一時間他們被他聲音中的怒火震住了。亞當覺得聽到蒙莫斯這會兒被稱作國王很怪異。一週以前,在陶頓短暫的幸福愉悅中,他們都曾稱蒙莫斯為國王,甚至包括那些想要建立共和國的人;但現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都儘量對此避而不談。終於,埃文斯中士又開啟話題,雖對韋德滿懷敬意,但他仍舊堅持要把話說完。

「話雖如此,先生,但在我看來,提醒這些軍官遵守諾言的最好方式就是,沒有他們,我們照樣也能打敗敵人。即便格雷爵爺不是魯伯特王子,我覺得我們的步兵可以與他們的對抗,要不是我們先行軍為了避開他們而消耗了體力的話。」

亞當可以聽出中士聲音裡的熱忱;他是名職業軍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過去幾天裡,亞當逐漸開始比他生命中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仔細地聆聽人們說話的語氣,以及所用到的詞彙的意義。也許那是由於恐懼所致;但是蒙莫斯的決定將會使他的生命,以及韋德的、中士的,還有在他們周圍村莊裡和田野裡的那八千將士的生命處於險境。

「我同意你的看法,中士,」韋德粗聲粗氣地說道,「但這樣的決定不是由一名中士來做的,甚至不是由像我這樣的上校做出的,這你也知道。儘管如此,你放心,我會在明天的軍事會議上竭力爭取通過進攻的提議。」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先生。」中士說道。他周圍計程車兵中大多發出贊同的低語聲。

韋德上校若有所思地咕噥道:「但我這麼做的時候,希望對此能有信心,那就是我團裡的戰士們無論何時戰鬥打響,至少都已完全為此做好準備。因此,離開你之前,撒切爾上尉,也許我現在要檢閱一下這些人,看看他們是否像準備好提建議一樣準備好戰鬥了。」

因此,就在當場,在一片昏暗模糊的灰濛濛的環境裡,在月光時隱時現的間隙中,這位堅毅的年輕上校,雖然他自己才參加過一次戰役,就開始檢閱分隊裡的每一個人了。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守衛著進入營地的要道。他首先檢查他們的器械,確保每一名火槍手都有足夠的火藥粉、子彈、火藥引子,而且每把槍都已經裝好子彈,裝填好火藥粉,並且火藥粉是乾燥的。他兩次發現有人藥池裡的藥粉已經潮溼,於是將他們臭罵一頓,因為這樣的傻子在任何戰鬥中都會拖累並危及戰友。他還檢查了長矛,既有那些名副其實的十六英尺長矛,還有那些在一根長杆上裝上鐮刀片用來充數的,統統都看了。他發現有三把已經鬆了,於是下命令將它們連同一把手柄已經裂開的鐮刀一同換下。

等他檢查完每個人的武器後,才詢問士兵的服裝和裝備。他先檢查那些穿護胸甲、戴頭盔的人的皮帶和配件,然後再檢查其他服裝,尤其是靴子。經過持續的行軍和在泥地裡打滑後,許多靴子都已浸透並且開裂。對鞋類用品,他承諾等找到或買到新靴子時他會記得給他們更換,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能提供;對於盔甲,他對像湯姆之類的人則先是厲聲斥責,然後再給一些簡單的建議。湯姆頭盔的帶子已經鬆開,還有另一個人,是僅有的幾個穿著護胸甲計程車兵之一,可他竟然任其生鏽。

「你現在不是跟你媽在一起,小子,」他沒好氣地對湯姆說道,「看來,你得先學會穿衣,再學著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我們把大老遠從荷蘭帶回來的護胸甲給你穿,不是讓它發黴的;頭盔也不是給你拿來裝雞蛋的!是用來保護你的腦袋的,你這個笨蛋,如果你還有點腦子。如果敵人的長矛一碰它就掉下來,它還怎麼保護你,你想過沒有,啊?還是你的頭蓋骨是鐵鑄的?」

「不是的,先生。就是,戴著它有時不太舒服。」湯姆笨嘴拙舌地嘟囔道。

「等一隊皇家騎兵從山上衝下來敲破你的腦殼,你就舒服了,啊?等你旁邊這個火槍手沒有長矛兵護衛他,就因為你感覺要撓癢癢,這時你就舒服了?如果你不想戴的話,小子,現在就給我,我拿給其他願意戴的人!」

湯姆猶豫了片刻。亞當生怕他會因為生氣和嘴硬而將頭盔退回去。但還好,他咕噥道願意留著它。

「那就留心,你值日或者行軍的時候,要把它繫牢。任何時候,我都不想看到我們團裡有任何人的裝備不到位。記住,你在這裡不是為了你個人的利益或者舒適,而是為了上帝的榮耀和拯救你同胞的靈魂,尤其是那些站在你身邊的人。你準備越充分,等時機到來的那一刻,你的戰友就越能依賴你。在這種時刻只想著自己的舒適,或者把火藥粉弄潮了,就是助紂為虐。」

韋德終於檢查完畢了。他給羅傑·撒切爾留下了一個改進清單,之後就精神抖擻地大踏步離開進營地。他走後士兵們一時無語,在夜風的嘆息中,他們在心裡咀嚼體會著他的話語。終於,埃文斯中士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滿意地哼了幾聲,亞當由此看出他被逗樂了。

「跟你同一個型別的人,中士?」他悄聲問道。

「雖然年紀輕輕,但他鋼帽下的腦袋瓜倒挺好使的。如果你們這幫傢伙聽他的話,就能保住腦袋。」

從後面傳來贊同的低語聲,因為周圍有其他人跟自己一起肩並肩對抗黑夜,於是亞當又感到安下心來了。月光暫時照亮了他們的臉龐,大家都四處張望並且從別人的臉上獲得信心。接著,一隻貓頭鷹叫了一聲,月亮又躲進雲層了。

中士又吐了口痰,若有所思地咕噥起來。「哎,」他壓低聲音說道,只有他身邊幾個人能聽到,「我們要是有這樣的人當首領,那才能真正做出點事來。」

亞當靜靜地注視著前方,面前一片黑暗。剛才那裡還是一條銀色的小路。

四十年前英國內戰時期保皇派的一員猛將。

聖經舊約中猶太人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