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這次不會,年輕人。」韋斯頓上校自信又刺耳的嗓音突然從餐桌對面隆隆響起,「蘇格蘭人起義是一碼事——至少他們還有外邦人這個藉口。但這次是一群英格蘭人要推翻他們自己的國王,雖說他是個天主教徒。他不得不狠狠鎮壓他們,好讓他們不敢再犯。上次要不是蒙莫斯,我們已經對蘇格蘭人那樣做了。反叛是令人厭惡的事情。」

「你嘗過這個沙拉了嗎,安?這是泰勒太太的拿手菜。」

「吃過了,謝謝你,羅伯特。很好吃。」羅伯特試圖分散安的注意力,而她直接忽視了他蹩腳的嘗試,又轉過去面對著欣喜不已的韋斯頓上校,雖然臉上有粉黛遮掩著,但她的臉色還是變得蒼白。她抿了口酒給自己壯膽。

「上校,你說要狠狠鎮壓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她一心一意要問個明白,上校咧嘴一笑,誤以為她渴望早日復仇。

「嗯,小姐,法律上對貴族叛國的懲罰是斬首,比如我們的朋友詹姆斯·斯科特。至於普通人,他們當然會被吊死,就像你的情人說的那樣。但是他沒告訴你之後他們會做什麼,對吧?並不是說他們就一直吊在那兒等死,你懂的。要做的事還多著呢。在他們死之前要將其大卸八塊,千刀萬剮。從他們兩腿之間開始……」

「不!」嘩啦一聲響,安手中的酒杯掉了下來,酒潑灑在桌子上,就像血一樣。

「別講了,夥計!夠了!把這麼殘忍的事講給小姐聽太不像話了!」羅伯特跳了起來,伸過胳膊一把抓住上校的衣領。上校憤怒地甩開他的胳膊,緊跟著站了起來,紅通通的臉龐氣得就像甜菜根似的。

「你怎麼敢這樣,先生!少動手動腳的,你這該死的!我要你道歉!」

「別招惹這位小姐,該道歉的是你!」羅伯特的嗓音有點兒顫抖,但沉著而冰冷,就像冬日裡的一股寒風穿透了上校激動又狂暴的怒吼。

「那你最好挑件武器,先生,然後再找些幫手。我可不會給一個乳臭未乾的騎兵上尉道歉。」

「先生們,夠了!你們真是我們一桌人的恥辱。只要我還掌管著軍隊,就絕不允許有人決鬥!」兩個死對頭互相怒視著對方,聽聞此話,才不情願地轉頭看著費弗沙姆爵爺,彷彿在看一個不相關的人。

「那麼,上校應該道歉,爵爺。他故意行為不檢點,令這個家庭蒙羞。」

「我看不出來給一位小姐解釋法律的正當程式有什麼不體面,況且還是她問我的。只不過是這位年輕的公子哥對自己的魅力太不自信,忍受不了他的情人跟別的男人說話,生怕她變心!」

這話引起一兩個軍官的一陣笑聲,羅伯特的臉變得更白了。安看到他的嘴唇顫抖著,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一個叉子,將它的尖頭插進了桌子的木頭裡。

「我要讓你為這些話付出代價。」

「樂意之極。我相信法夸爾上校願意做我的幫手。」這時上校旁邊那個面色蒼白的人鄭重地點點頭。

「在我的軍隊裡不行!先生們,我禁止這種決鬥在我的軍隊裡發生,除非我們已經打敗了敵人。你們要麼服從我,要麼就走人。」

「別為我爭吵了,求你了。沒關係的,羅伯特,真的。我只是對上校說的話有點震驚。就這樣。我確實是問他了。」

「但我在乎。」羅伯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似乎這爭吵完全不關她的事。其他人看起來根本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

「我願意做波爾上尉的後援,爵爺,要是他願意的話。」羅伯特對丘吉爾爵爺點頭表示同意。「這樣,你可以確定這不會跟軍隊紀律衝突。」

「確定不會。而現在,先生們,或許,你們應該儘量忘記這件事,繼續今晚的娛樂,別掃了大家的興。」

羅伯特和韋斯頓上校坐了下來,四周的人們低聲繼續交談起來。韋斯頓上校開始跟他的朋友法夸爾上尉別有用心地聊著他曾參加過的其他決鬥,而羅伯特則沉默地盯著他。安也沉默不語,感到自己被人排斥,愚蠢之極。她引發了這一切,卻不知道該怎樣制止它。一想到父親可能身受韋斯頓上校說的那些可怕的刑罰她便心亂如麻,人也變得木呆呆的。如果那是失敗的代價,那麼他們必須贏!而且,羅伯特阻止他說的別的可怕的事情又是什麼?

瑪麗安試圖挽回局面,她建議女士們先去客廳,希望男士們很快就會加入她們,她說,這樣他們可以一起聽一會兒音樂。安站了起來,隨著其他女士一起去了客廳。

「哦,親愛的,你好像造成了不小的混亂。」瑪麗安說道,一邊愜意地坐在安旁邊的窗邊座椅上。「不僅有兩個軍官為你爭吵,而且丘吉爾爵爺和費弗沙姆爵爺也幾乎反目!一個晚上就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哦,非常抱歉,阿什利夫人。」安可憐兮兮地說道,她低下頭,精心梳理的捲髮半遮著她的臉龐。現在她有些恨他們,他們太顯眼了。「我不是有意毀掉你的宴會的,真的。我不該來這兒。」

「別胡說了,姑娘!毀掉?你成就了它!以後幾個月我們都會是城裡的熱門話題!」

「但是……要是他們打起來怎麼辦?羅伯特會被殺死的;而且真的沒必要那樣。韋斯頓上校不是有意要冒犯我的,我知道。」她幾乎要哭了。這一切太愚蠢,太殘酷,太難以改變了。

「那確實不是冒犯,但是姑娘,他希望看到你尖叫或者昏倒,那也沒什麼不同。」安轉向一位身材高大且發福的中年婦女,伍德漢姆夫人,一位騎兵軍官的太太。

「我已經多次看到那個男人做這種事情了。是時候該教訓他了。」

「而且,羅伯特表弟可以照顧好自己的,」瑪麗安說,「我相信,他可是牛津勳爵騎兵隊裡數一數二的神槍手。」

「只是,為這種事打起來太愚蠢了。尤其是,我沒有覺得被冒犯。」

但是瑪麗安的興奮難以抑制。「男人就是那樣的,我親愛的,你現在一定明白了吧!他們為女士的榮辱而戰與我們的感受根本沒有任何關係。這根本就不在考慮範圍內——重要的是他們的感受。你應該感到高興,他們為你而爭吵。你知道,羅伯特這樣為你出頭,可是對你的一個很大的恭維。」

她的臉上又現出那種狡黠的、不懷好意的笑容,這隻讓安感覺更糟。

安知道這是一種恭維,但她感受不到。她安靜地坐著,聽著其他女人的聊天,感覺自己在這兒格格不入,就像是鳥籠裡的一隻麻雀一樣。這些人和她不僅在衣著和財產上不同,而在整個思維方式上也不同。她待在那裡,從頭至尾,幾乎沒聽到有人提及宗教,除了她自己,沒有人提過對叛軍失敗後的疑問,或者表達出他們不會失敗的觀點。然而,跟蒙莫斯公爵有私交,曾經是他的朋友,曾與他並肩作戰的,也正是這些人。

她不知道公爵是否知道他的老朋友們如何談論他,而他又是從哪裡獲得的信心來領導一群跟她一類的人——像她父親一樣誠實並且敬畏上帝的清教徒們——來對抗他們。她不知道父親告訴母親他要走的時候,是否知道在法律上對反叛的懲罰,他是不是明知這樣還是去參軍了。

大約半小時後,男士們也來加入她們了。他們喝得面紅耳赤,酣暢淋漓,顯然暫時忘記了剛才的衝突,之後的時間都在聊天和音樂中度過。瑪麗安在丈夫魯特琴的伴奏下唱著歌,還有幾個人加入,表演了一場魯特琴、羽管鍵琴、古提琴、長笛的音樂會。要是安放鬆下來的話,一定會對此感到欣喜。事實上,安也感到自己的精神慢慢緩和了下來,對羅伯特莞爾一笑,她想起之前的夜晚他們在一起唱歌。她不知道今晚是否能繼續,接著,她看到瑪麗安狡黠地朝她丈夫眨了眨眼睛。

大約十點鐘左右,費弗沙姆爵爺離開了,他臨走之際提醒大家第二天早晨要早早出發,於是大多數軍官也很快就離開了。羅伯特還依然逗留,沒有走。晚上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坐在安的身邊,但沒怎麼說話。終於,阿什利先生和瑪麗安送最後幾位客人出門,房間裡只剩他們倆坐在窗邊。他挽起她的手,將它翻過來搭在自己的手上仔細端詳著,彷彿從未見過一樣,他用指尖劃過她的手掌直至手指尖,臉上依然帶著那種熱誠的蹙額。

「我還沒告訴你,你今晚太美了。」

「你早就該講了。我現在感覺並不美。」

「為什麼?是因為那個老蠢貨跟你說的話嗎?」他握緊了她的手,於是她伸出另一隻手將它鬆開。

「不,不是因為那個。都是因為你,跟他一樣討厭。」

「因為我?為什麼?我做得還不夠多嗎?」

「你本不必做那麼多。噢,羅伯特,我知道你是在為我出頭,為了保衛我的榮譽而做這些好事,我應該為此感到驕傲,但是,在我看來這是很愚蠢的。這不是我的做事方式——不是我習慣的方式。你會被殺的,而這只是為了一個半醉的老色鬼說的一些瘋話。你要是真心想幫我,就該救我父親,不要讓那些話應驗——不要讓他被吊死,而且還……還要那樣被分屍,僅僅因為他在為自己的信仰,為他的宗教和新教國王而戰!」

她的嗓音因激動而升高,羅伯特掃了一眼她的肩後,看門是否還關著。

「我做不到,安,現在我能嗎?我也在為我的信仰而戰,你知道的,為了正當的法規而戰。」

「你聽到了法律是怎麼對人民的。」

「是的,我知道。」他緊緊按住她的手,立即試圖安慰她,同時也要她安靜下來。他壓低聲音,低沉而熱切地說道:「但是你覺得,如果你父親一方的軍隊勝利了,他們會怎樣對我,嗯?克倫威爾對查爾斯國王都做了什麼?」

「我們沒有……做韋斯頓上校所說的那些事。而且,蒙莫斯公爵也沒對蘇格蘭人做那種事。連韋斯頓上校自己都承認的。」

「是的。那是種殘暴的懲罰。但是國王可以法外開恩,你知道的。我們都不是屠夫。我想這也許會是他最好的政策;而且他是個足夠精明的法官。」

「祈求上帝你是對的吧。祈求上帝他不會得到審判的機會。」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一心一意地注視著彼此的眼睛,她的手被他緊緊握在手中。他們聽到大門外傳來的笑聲和最後告別的聲音。羅伯特又開始說話了,他說得非常快,嗓音低沉而熱切。

「聽著,安,你一定不能讓這次叛亂把我們隔開。你想成為我的情人,我知道你想。我能從你的眼神中看出來,就像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樣。而且你可以很輕而易舉地做到——你看,你穿著這些衣服有多麼美,人們是多麼仰慕你、接納你。這很適合你;我之前邀你來的時候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而且我知道你那時就想要來倫敦。」

「但我沒有來。」

「是的,你沒來,但那是因為你擔心家人。我知道他們永遠也不會接受這個。無論如何你都不得不和他們決裂,你不明白嗎?所以現在叛亂沒造成什麼影響,是吧?實際上這反而幫了你。現在你必須在你家人和我之間選擇,而且明智的話就只有選擇我。」

「但是我父親!你聽到了他將會怎麼樣!」

「他將會怎樣!也許還不至於那麼糟。我告訴過你,國王可能會法外開恩,只懲罰少數幾個人。而且,反正你父親也可能在那之前就死於戰場。這是他從一開始就得冒的險。」

「哦不!別那樣說,羅伯特!我不想要他死!」

「不,當然不會。」羅伯特嘆了口氣,看著她蒼白、震驚的面孔,心想也許自己太心急了。她是如此美麗,他無法承受失去她。「聽著,也許有個機會可以幫他。」

「幫他?怎麼幫?」安的嗓音聽起來很是好奇,卻並不熱切,感覺怪異得冷淡而疏遠。

「呃,這只是個很渺茫的機會。就是,萬一你父親被俘,而且我跟此事有點關係;我是說,如果他被我的軍隊抓住或者被我認識的人……」

「然後呢?」

「我可以嘗試,至少,設法做到讓他免受死刑。」

她沒有回答,卻一臉茫然,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張著,眼中滿是痛苦和不解的神情。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就像在祈禱;就在這時,門把手發出嘎嘎聲,接著門慢慢地開啟了,伴隨著一陣猶豫不決的嘈雜聲,阿什利先生走了進來,因為飲酒有點興奮,腳步也不太穩。

「這麼說,就剩你們倆了,是吧?好極了。別起來,別起來!你們倆坐在窗邊,看起來像一幅畫一樣。真是一幅完美的圖畫,是這樣吧,我親愛的瑪麗安?」瑪麗安點頭表示贊同,但羅伯特還是站了起來。安注意到,在他矮小的親戚面前他顯得那麼強壯而修長。

「不,我得走了,理查德,真的。我們正在道別。幸運的話,明天就得和叛軍交戰了,得把這事一勞永逸地解決了。我可不想在這過程中睡著了。」

「你才不會呢。但是你真的覺得會這麼快嗎?到那個城市要騎一天的馬。」

「有可能。他們現在不可能會離得太遠了,而且要是撤退得太遠可真是太蠢了。」

「那我們可以騎馬去看看!」瑪麗安衝動地叫著,「明天我要騎馬出去——也許我會跟你去看。而且我想安肯定也想看看她的勇士是怎麼戰鬥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羅伯特說道,眉頭緊鎖。「戰爭是殘酷的,你知道的,瑪麗安。人們真的會受傷的。」

「我想,只有你這樣的大男孩才能玩這樣的遊戲。我確實知道會受傷的。但是如果人家只是坐在遠處的山上,有一定的視野,我肯定,不會有任何危險。就像觀看狩獵而不去追蹤獵物一樣。你不這樣認為嗎,我親愛的理查德?」她急切地抓住丈夫的手臂,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

「或許吧,親愛的。只能在一座遠遠的山上。」他微笑著看著她,一臉呵護備至的神情。「不過我們還是早上再決定。不要忘了你還有一位難民要照顧。」

「安?但是她也可以來。那太棒了——老烈焰也需要出去走走了——他都長那麼肥了!」

「嗯,別忘了我把安交給你照顧,瑪麗安。她對我非常珍貴。我希望回來時看見她安好。而且你會發現,她到目前已經把士兵看得夠夠的了。」

羅伯特對他們鞠了個躬,然後就出去了。就這麼定下來了,安心想。她被安排在這兒妥善地保管著——像一隻關在鍍金籠子裡的麻雀。但現在她太疲倦了,顧不上為此焦慮。她也接著站了起來,起來的時候身體有些搖晃。瑪麗安衝到她的身邊。

「我可憐的姑娘,你看起來筋疲力盡了!他要你陪到太晚了!你得馬上去睡覺。拿著,帶著這根蠟燭。我會讓泰勒太太幫你脫衣的。」

她小心地領著安來到她樓上的房間,一路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泰勒太太來了,幫她從那個緊身褡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然後又幫她脫下那長而華麗的連衣裙,將它小心疊好放在箱子上,便離開了。

她終於可以一個人待著了。她穿上長長的絲綢睡袍,爬上了床,看了一會兒影子在頭上的簾子間舞動,聽著樓下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吹滅蠟燭,向後躺下,將床幃的簾子敞開著,讓房間裡的黑暗輕柔地流進她的腦海裡。

指蘇格蘭方格呢短裙。

指蘇格蘭長老會的誓約支援者。

荷蘭東南部的城市。

現為比利時的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