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國民軍吵吵鬧鬧出了集市向克里福德以及通向萊姆的主幹道進發。與此同時,三個騎手悄悄地從克里頓出來,朝一個不同方向去了。他們每人騎著一匹馬,同時又用長長的韁繩拴著一匹在旁邊跟著。國民軍已經佔據了通往萊姆的路,這時在舒特附近被人看到是很不明智的。於是,他們一開始往東北方向騎,在起伏的群山和山林裡,車印與低窪的小路如迷宮一般縱橫交錯、四通八達,這條路線可以如他們所願通往霍尼頓或者奧特里。安和小保羅去過伊斯雷爾·富勒的秘密集會地多次,很熟悉這些小路,他們漸漸改道向北,直到穿過霍尼頓與布里德波特之間的道路才改道向西,繞了一個大圈才往萊姆騎去,本來都可以到艾克斯敏斯特的北面了。

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默默地排成一列向前騎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各自的馬上。保羅一馬當先,他頭髮亂蓬蓬的,瘦小的身體在羅傑·撒切爾那匹高大的栗色獵馬上顯得更加矮小了,他後面牽著一匹稍小的棗紅色馬。安緊隨其後,側身坐在她的栗色小馬上,後面牽著她父親有時候騎的馱馬。最後面的是醫生,叉開腿坐在他的黑色雄馬上,那笨拙瘦削的身形好似乾枯的稻草人。灌木籬笆那兒的青草長得水潤潤的,每次他牽著的那匹遲鈍的灰色小馬頑固地把頭伸過去吃草時,他就會輕聲咒罵。

整個早晨除了一群在田裡面曬乾草的農民和一個放牛女孩之外,他們一個人都沒見到。中午,他們小心翼翼地從一個陡峭的斜坡上下來,然後前往雅提河,要從貝克福德橋過河。在滿是石頭和爛泥的小路上,馬兒蹄下打滑,戰戰兢兢地走著,他們只能竭力勒著馬,因此,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橋上的情況。安本來正拽著她父親的馬往前走,突然感到自己的腿碰到了保羅牽著的那匹棗紅馬的側腹。

「停下!有士兵!」他噓了一聲,輕聲喊道,「快告訴醫生!」

從她的位置,安看不到灌木籬笆的另一面,但等醫生的馬停下來了,她就能聽見不到五十碼之外的說話聲。她慢慢騎著小馬向前以便看到門的另一邊——從北面沿路過來了大約二十名步兵和一名身著藍衣的騎兵。他們在橋邊停留了一會兒,不過在她觀望的時候,他們過了橋,跟著那個騎兵沿著河的另一邊往南,向艾克斯敏斯特的方向走去。

「是國民軍!」小保羅嘟囔道,「他們跟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現在該怎麼辦?」

「依我看,就讓他們走前面吧,」安說道,「您不這麼認為嗎,湯普森先生?」

「確實,親愛的。看起來上帝救了我們,至少這次是這樣。要是我們早到了幾分鐘,恐怕就有的解釋了。實際上,這也許是個訊號,我們得把鞍袋裡的傢伙掏出來了。」他啞著嗓子欣慰地說道,那瘦骨嶙峋的身體慢慢下了馬。

「您不怕可能會有更多人來嗎,尼古拉斯老爺子?」安看到老醫生舒服地坐在大門口陽光充足的地方,就急切地問,「他們有可能在我們後面走這條路。」

「只要他們不逼我們原路返回,我才不在意呢。過來一塊兒坐吧,小姑娘,一起吃點我老婆做的麵包和乳酪,特別好吃,就是為了現在這種時候準備的。」

安微笑著,十分感激地從鞍上滑下。在她一生中,這個乾瘦的老醫生一直在給她信心。無論什麼情況下,他都能充分利用順境,而且能冷靜快速地處理逆境,就好像那些事都無關緊要,而且會很快過去。現在,和往常一樣,對他來說,食物比擔憂更重要。

於是,他們拴好馬,歇了起來。這肯定是大受歡迎的,因為一早上,他們艱難地騎著一匹馬,同時還要牽著另一匹馬穿過狹窄的小路,路邊都是一排排馬兒愛吃的茂密青草。現在,至少他們的願望都達成了。

「您覺得他們是往哪兒去的,尼古拉斯老爺子?」小保羅問道,嘴裡嚼著一大口麵包讓他有些口齒不清。

「看起來是艾克斯敏斯特,是吧?要是他們打算進攻萊姆,那裡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集結地。」醫生從酒瓶裡喝了一大口蘋果酒,深深地嘆了口氣,打了個嗝,他的喉結在細瘦的喉嚨裡上下起伏。「也就是說,要是好公爵沒先出來阻擊他們的話。」他把頭靠在樹上,閉上了眼。

「現在,在布里德波特,他肯定這麼做了。」小保羅說,「真希望我就在那裡。我打賭他們會狠狠打擊他們!」

「那麼說,也許現在公爵全部的軍隊都去那裡了。你剛說萊姆那裡有多少人來著?」安探詢地看著保羅。

「好幾百。一千。我不清楚,安小姐,這麼多人,數也數不過來。但是整個鎮子都是我們的人。我們得睡在外面才能給當地人留點空間喘氣兒。」

「一個實力非凡的東道主。上帝給我們送來了一個英雄之師,一群可以與約書亞比肩的英雄。」老醫生喃喃低語道,眼睛依然緊閉,微笑加深了他那張滄桑老臉上的皺紋。

「說得對。」保羅說道,「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還有人會加入國民軍,就比如昨天奧特里過來的那些傢伙,他們難道不跟我們一樣是普通百姓嗎?」

「他們的妻子和家人受到了威脅。」老尼古拉斯低聲說道,「我猜他們的軍官肯定會這麼做。」

「所以他們就拿我們來出氣。」安想起了昨晚的事,恨恨地說道。然而現在那都過去了;她更擔心剛才看到的那些人。那個藍衣騎手的畫面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那和羅伯特穿的是同一種藍嗎——皇家禁衛騎兵團的顏色?但是許多人都有藍衣服,而且他肯定不會帶領一群國民軍士兵到這裡來吧?他應該在舒特跟他父親在一起,或者去他們騎兵團。但是她不該想他。他現在對她而言什麼都不是了。要是頭頂雲雀的歌聲以及默默咀嚼青草的馬兒沒有讓她清楚地記起在克里頓的小山上度過的那天就好了。一切彷彿距現在已如此遙遠,而又似乎宛如昨日。

她不能再想這些了。

「您不覺得我們該繼續上路了嗎,湯普森老爺子?要是那支軍隊真是往布里德波特去的,那我們可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尼古拉斯·湯普森睜開雙眼,嘆息了一聲:「真是年輕戀人的心聲。不要折磨你自己了,姑娘,你的湯姆哥哥在等著你呢!」

無論如何,他還是掙扎著站了起來。看到安臉紅了,這讓他很是得意,可他對她臉紅的原因卻一無所知。

他們得在橋的另一邊沿著國民軍的路線前行約幾英里,當路漸漸拐向一座小山的一邊之後,他們就要穿過山地向東而去,沿著一條山脊路前往艾克斯橋,它位於艾克斯敏斯特北面的維克羅夫特,在那兒,老福斯路筆直通往東北方向的查德。漸近傍晚,天氣開始轉陰,南方吹來的涼風帶著雨的氣息。有一次,他們聽到從艾克斯敏斯特的方向傳來了一陣隆隆聲。他們停下來面面相覷,既驚恐又緊張。

「那是火槍聲,是吧?」安的眼睛急切地看著其他兩人的臉。

醫生不確定地搖了搖頭。「也許是雷聲。看,那邊有烏雲。」

但是小保羅的聲音刺耳又肯定。「雷聲聽起來不像那樣!那是火槍聲,跟我在萊姆聽到的一樣。他們在那裡打起來了!」

「但是在哪兒?槍聲是朝著鎮子傳過來的,是嗎?」安注視著南邊的村落,但是什麼也看不到。只有羊群和幾頭牛在草地上悠閒地吃草,還有從玉米地和林子一角之間,隱約可以看到遠處艾克斯敏斯特教堂的尖塔。

「我覺得還會有的。安靜,我們聽聽看還有沒有。」

「要是他們跟我們的人一樣快,給火槍重新裝填彈藥大約要花三分鐘!」保羅驕傲地分享他的知識。

「也許那是我們的人!也許他們是往這條路走,而不是去布里德波特。」安在鞍座上努力向上伸展,想看到更多情況。

「那麼,這就是上帝之雷!真是天籟之音!」老尼古拉斯輕聲笑道,腦袋豎起以便把他的好耳朵轉向南邊。

但自此以後就沒有聲音了。只有一群雲雀沒完沒了、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還有一隻老鴉哇哇的叫聲,以及風颳過山裡稀疏的草地上的聲音。最後,他們繼續前進,策馬加鞭沿著下山的坡道疾行而去。

那誘人的回憶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出現在安的腦海,她想起那天就像現在這樣,與羅伯特在山坡上並肩策馬奔騰,他大笑著追著她朝遠處一棵大樹騎去,然後跳下馬來張開雙臂等她下馬時投進他的懷抱。這是撒旦的懷抱。而且,她沒有想著為了他們的上帝而奔赴戰場的湯姆或者父親,而是想著羅伯特在騎著馬衝鋒陷陣,一排寒光閃閃的長矛和火槍對準他時,他會是怎樣的感受。

他們沿著山坡下來的時候,前面的橋還是空的,事實上,它是如此空曠,安甚至看到一隻小兔子正從路中間穿過。但是隨著他們走近,兔子坐了起來,它的耳朵向南邊豎起,然後慌慌張張地逃出了他們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