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獐夢語

牧場上的老漢人 賀先棗 第1頁,共2頁

已經連續兩夜,頭一落枕,那頭看上去就知道很有點閱歷老獐子便跑來和我爭辯,到了該起床的時候卻頭昏腦脹.今夜,就喝了兩小杯酒,讓自己先暈乎乎飄忽起來,趁酒勁還完全發作,聽說睡覺前喝杯牛奶有利於睡眠,就用牛奶服下一片安眠藥。

枕頭墊了好高,為高枕無憂作了充分準備。

然而,它還是來了。它還是站在一叢灌木背後,它嘴裡的牙齒又彎又黃,它真有點年頭了,我正想問它為什麼不站在灌木叢前邊來,它倒一昂頭先開了口:「繼續對話,直到我討厭了和你的對話,不再和你交談為止」。

我真恨它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很氣惱地對它說:「說實話,我從來就不想和你交談什麼。同一個隨意闖進別人夢境、缺乏教養的傢伙費口舌你以為是件愉快的事?」

「你說什麼?闖入別人夢境是缺乏教養,那麼闖入別人家園,任意毀壞別人家園又該怎麼說論處?」

我知道它說的「闖入別人家園」的意思。我正在風景如畫的亞達溝修一座起名為「夢幻山莊」的旅遊設施,好讓遊人們飽覽自然風光之後有一處理想的歇息地。

這就是我的任務,再說了,這是人類的活動,一頭老獐子憑什麼說長道短?我就非常地驕傲告訴它:「地球上沒有不許人類過入的禁區!」它的語言竟如它的牙齒那樣尖利:「但是,沒有誰給你們人類隨意剝奪生靈生存的權力。」

「要誰給?我不是獵人,不然,我倒真想看一看你臍下的麝香有多重了!」

我只想盡量地顯示我做人的尊嚴威武無所不能和傲氣,卻沒有料到這句話會那麼歷害地激怒了它,它一縱身從灌木叢背後躍了過來。我看風它渾身哆嗦,嘴邊流出了白沫,甚至,我看到了它的眼淚,它哭了!

「卑劣的傢伙!你們用槍打、放狗攆、安套繩,殘殺了我多少同胞?都是為了那點你們放為是香的東西,剝皮吃肉,你們的良心哪裡去了?你們真的要使我們絕種嗎!」

我一時語塞,因為我不清楚我的同胞是不是有這樣的打算。但是我聽說過有不準獵殺獐的條文,我就說:「你用不著那麼激動,不是早把你們列進了保護範圍嗎?」

「虛偽,說謊,看來真是你們人類丟不掉的惡習了!你們什麼時候真正停止過對我們的傷害?那些條文不過是你們自己欺騙自己的證據而已,你們,甚至連懷胎兒的母獐、連路也不會走的小獐,你們都殺,這就是你們所謂保護!」

同前兩次一樣,我總是爭不過它,因為它說的是實情。但是,我怎麼也不能輸給一頭獐子吧!我千方百計總得要找點理由、找點話給它頂轉去。於是,我說:「你,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怎麼叫都殺了?」

它似乎平靜了一點,非常憂鬱地說:「可是我時刻面臨死亡的威脅,這是明擺著的。」

我沒有為它設身處地想一想,一心只想著這場爭論不能再輸給它,我抓住它的話頭不無得意地說:「你也在說假話!這你是知道的,我管的這工程隊沒有一個人帶著獵槍,這是一,第二,我對工程隊所有人都指出過不許任何形式任何藉口,傷害亞達溝的動物,這是條紀律,這是二,第三……」

「第三,你們每天都放著高音喇叭,一會兒喊話,一會放音樂,你們還砍倒灌木、砍倒大樹。我們生性膽小,你們來到這裡我們晝夜不得安寧,要知道這裡的山原本是我們的山,這裡的湖原本是我們湖,你們還要修條大路到湖邊去……」

我打斷了它的話:「不是看不起你,你畢竟是頭獐子!你懂得什麼?這山這水是旅遊資源。我們要搞旅遊開發。你就放心好了,人來得再多也不會用槍打你們的。你也安心住在這裡,因為你也成了這溝中一景。」

「你真的認為我什麼也不懂?」老獐子的語氣中分明露出對我嘲諷的意思來。

「哼!你懂什麼呀!」我心裡極不舒服。

「我倒要告訴你,我懂的東西還真不少。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件沒想明白的事。」老獐子自信得近乎於得意了。

我也以一種譏諷的口氣說;「嗬!你還真的點神了,難怪能躲過那些獵狗和獵槍了。我倒要聽聽,我心中有哪樁沒有想明白的事你知道,說呀,說來聽聽。」

「傲慢不是自尊,這是應該知道的。」老獐子以師長的口氣對我繼續說道;「姑且不說你這目空一切的口氣,還是讓我來說你想不明白的事。在所有的動物中,你也和你的同類差不多,最討厭或者叫最恨就是老鼠,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