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冷笑一聲:「牛都死在這裡了,哪個能把不是毒死的證據拿出來?」
張醫生站起來,說:「這頭死牛就能把證據拿出來,只要剖開看一看,一切都會清楚的」。
洛扎說:「對,把死牛開腸剖肚一看就明白了」。
扎西說:「哼,死了的牛、沒死的牛都不會說話,剖開就剖開,未必一根牛尾巴就能值一頭牛的價錢?」
達吉猛地朝扎西面前跨過一大步,惡狠狠地說:「你割了我家的牛尾巴,這個恥辱又該是什麼樣的價錢?恐怕不止十頭牛的價錢吧?」
尼麥急忙站到兩人中間,大聲說道:「都冷靜一點,都冷靜一點,還是讓事實說話為好。來,你們幾個小夥子給張醫生幫忙,把死牛拖到平坦的地方」。
趁人們七手八腳在抬死牛的時候,尼麥走到根秋多吉老人身前,說:「多吉阿爸啦,今天這事,多虧你及時打了電話,不然就要出事了」。
根秋多吉說:「嘿嘿,我從來沒有用過手機打電話,今天看到達吉的手機就在火塘邊,聽到他們在帳篷外越鬧越厲害,記得你說過的那個110,沒想到就通了」。
幾個小夥子和張醫生一起,把死牛的牛皮剝開,張醫生手腳利落地剖開了死牛肚子。
死牛的胃裡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在死牛的胃裡,張醫生很快就找到了兩截都有一寸來長的細鐵絲,鐵絲插在牛胃壁上。鐵絲怎麼就會刺穿牛胃?
「不是餓死也要痛死,這頭可憐的牛」張醫生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圍在身邊的人。
扎西的女人也看見了鐵絲,突然尖叫道:「牛隻會吃草,牛怎麼會吃鐵絲?肯定是被毒死的,肯定是……」
尼麥臉色鐵青,扭過頭問那女人:「連看到的事實也不承認?難道說有人會把鐵絲從牛的嘴裡灌下去的?」
扎西的女人一閃就躲進了人群。人群中還有人說,鐵絲歸鐵絲,毒死了的牛,眼睛是看不出來的。有人附和道,就是,扎洛敢不敢煮點這頭牛的牛肉來吃?
尼麥走到死牛旁邊,蹲下去仔細地看那頭牛的牛胃,突然轉過頭問張醫生:「如果人吃了中毒的牛肉,發作要多長時間?」
張醫生搖搖頭說:「所長,這頭牛不是中毒死的,是餓死的,太痛了,它想吃草也吃不下去,這頭牛這麼瘦,已經餓了很長日子了」。
尼麥所長用一根小木棍,從牛肚子裡挑起了腸子看了看。
尼麥又問:「如果是中毒,牛腸子上是不是也有毒?」
張醫生說:「如果真是中毒了,它身上的肉裡也當然有毒,腸子上自然也有。」
尼麥所長說:「張醫生,把刀拿給我」。
張醫生沒有弄懂尼麥所長的意思,望著尼麥,卻沒有把手裡的小刀拿給尼麥。
尼麥所長身後的一個小夥子,從自己腰上抽出一把刀遞給尼麥。
尼麥右手執刀,左手兩根指頭從死牛的腹腔裡提起一段牛腸子,輕輕一割,他的手上拿起一截約有兩寸長的牛腸子。他慢慢地把那截腸子提高,讓圍在四周的人都看見。然後把腸子在空中抖動了幾下,腸子中有一些很濃的液體被抖了出來。
人們都不明白尼麥所長要做什麼,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都不眨眼地看著他手中的那截死牛腸子。
尼麥這時開口說道:「大家都看清楚了吧?這是我剛從死牛肚子裡割下的牛腸子,現在我不洗也不煮,就把這截牛腸子吃下去。如果這頭牛是中毒死的,這截牛腸子上一定還有毒,我如果中毒,跟在這裡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如果我中毒了,洛扎就要賠扎西的牛……」
洛扎聽了不由打斷了尼麥的話頭,說:「我又沒有毒他的牛,尼麥所長就算是你中毒了,也跟我們家沒有關係,萬一是別人投了毒呢?我為什麼要賠他的牛?」
尼麥說:「洛扎,你先不急,聽我說完。你沒有毒死他的牛,你就不用擔心,張醫生剛才已經說了,這頭牛不是中毒的死的,所以我也不會中毒。我敢吃這截腸子,就是為了證明這頭牛不是中毒死的,我吃了這截腸子沒有事,扎西就要向洛扎賠禮道歉,一是割了牛尾巴的事,二是為今天跑到洛扎家門口的事」。
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只見尼麥所長一揚脖子,把那截牛腸子丟進口中,一下就吞下了肚子,人群中爆出了一陣驚叫。
尼麥所長笑嘻嘻地對在場的所有人說:「你們看到的,我吃了牛的腸子了,大家都在這裡等一等,看我是不是會中毒倒地」。
洛扎一把握住尼麥所長的手,說不出話來,嘴裡只是不停地說:「唉,你呀、你呀」。
張醫生對達吉說:「家裡有沒有白酒?快讓尼麥所長喝一口白酒,腸子沒有毒,但是髒呀,搞不好一會兒就要拉肚子,快拿點白酒來呀」。
看得發呆的達吉聽張醫生這麼一說,嘴裡「哦哦」地應承,轉身就回了帳篷。
看到尼麥美美地喝下了兩大口白酒,扎西這也才長出一口大氣。
一直沒有說話的根秋多吉示意達吉把自己扶起來,達吉和洛扎趕緊過去把老人架起來。
老人對著正在交頭接耳的人們說道:「我家洛扎他們沒有把自己的牛群看好,好幾次都跑到扎西家的草場上去了,開春時節,還跑去同扎西家的牛羊爭幹青草,誰都知道,開春的幹青草是救牛羊命的,關係到一家人一年的收成,是我們家洛扎他們有錯在先。今天,當著尼麥所長的面,在這麼多鄉親面前,我就替洛扎、達吉兩兄弟給扎西一家人道歉」。
達吉急了,大聲說:「阿爸,你這是怎麼了?他割了我們家的牛尾巴,我們還給他道歉?」
洛扎接著說:「從今以後,是不是誰都可以欺侮我們了?阿爸啦,你年青時的豪氣哪裡去了?誰不知道,為了不給迎面來的嘎加讓路,你把嘎加的腿都打折了,為了這個你不得不逃到了青海的果洛那地方去了,一跑好多年,你都沒有說自己有錯啊,現在你是怎麼了?」
根秋多吉說道:「那又怎麼樣?嘎加我們兩家人安寧過沒有?不是共產黨來了,解放了,我們兩家能安寧嗎?我就是想起了這件往事,我才要你們忍的」。
根秋多吉老人對扎西說道:「扎西呀,同一條溝裡舀水喝,同一片草地上放牛羊,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和洛扎他們都是兄弟呀,兄弟間講的就是和氣,要和氣就不能鬥氣。人老了經歷的事多,你們要聽我的才對,尼麥所長,你說我講得對不對?」
根秋多吉老人話頭一轉,繼續說道:「今天尼麥所長在這裡吃下了死牛的生腸子,他為的是啥?有良心的人都會明白。萬一真動刀了,死的傷的,還不都是我們這片牧場上的兄弟姐妹嗎?尼麥所長吃了死牛的生腸子,不會得病的,有菩薩心腸的人是有好報應的。怕就怕我們把尼麥所長的這番好心辜負了,我們對得起他的一番好心嗎?」
剛才還如好鬥的公雞的兩群人這時也沒了火氣,有的人坐在草地,再沒有人把手放在腰刀的刀把上,那些女人小孩們把揣在懷裡的石頭掏出來,悄悄丟在了地上。洛扎的女人把洛扎手裡的木杆拖了過去,支起了帳篷的一條繩索,洛扎看了一眼看,也沒吱聲。
扎西的女人找到了去追打兩個玩水小孩子的機會,自己跑回自家的帳篷去了。
扎西對著老人不斷地點頭,卻一時卻說不出什麼。尼麥所長見狀,說:「我可是有點想喝口茶了,不知你們哪家願意請我喝碗茶?」
根秋多吉說:「到我家的帳篷裡喝,尼麥所長,你就在我家帳篷門前呢」。
扎西說:「我家的帳篷也不遠,幾步就到了,還是去我那裡,我那裡有新鮮的肉呢」。
尼麥所長說:「我有個主意,喝多吉阿爸家的茶,吃扎西家的新鮮肉。這樣呢,扎西就要跑一趟路,去把新鮮牛肉拿到洛扎的帳篷裡來,如何?」
扎西愣了一下,接著就笑了:「好,我就去拿些肉過來,就依尼麥阿哥說的,算我向多吉阿爸、洛扎大哥道歉了,其實,把你家那頭小牛的尾巴割下來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怎麼能割牛尾巴呢,那是很傷人心的。又一時昏了頭,想的是做都做了,又說自己後悔,怕人家笑話自己膽小,就那麼硬撐到今天,聽到自己家的一頭牛死了,就以為一定是洛扎、達吉他們報復,鬼迷了心竅,怒氣讓自己失去了理智,差一點鑄成了大禍」。
洛扎也「嘿嘿」地笑了兩聲,說:「也怪我,自從那次扎西割了自己家一頭牛的尾巴,我就一直記在心裡,心想找到個時機,要把公道討回來。所以今天扎西他來鬧,我想的是正是討回公道的好機會,所以就……幸好沒有出事」。
扎西說:「是我這個人小氣,我不是心痛洛扎大哥家的牛來吃了點草,而是怕洛扎大哥家的牛和我家的牛混熟了,會把自己家的牛帶跑,在別人家,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是我多心了,一時沒想明白,做出了得罪多吉阿爸和洛扎大哥你們家的事情,尼麥所長阿哥說得有理,是該由我向洛扎大哥一家賠罪……」
洛扎急忙接話:「話說明就是了,還說什麼賠不是?要說賠不是,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自己家的牛都沒看住……」
尼麥所長說:「我看還是一邊喝茶一邊說話好一些,不然口要說乾的,兩位以為呢?」
扎西說:「我這就去拿些肉來,邊喝茶邊說……」,說罷就要轉身,尼麥卻喊住了他,伸手把扎西的一隻手抓住,一隻手把身邊站著的洛扎的手抓住,用力把兩個牧場漢子的手拉在了一起,說:「洛扎也一起去吧,兩個人在一起了,勁大,多拿點過來」。
扎西和洛扎不由都笑了,兩隻手真的握在了一起,圍在四周的人都笑了起來,男男女女都說:「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尼麥跳到根秋多吉老人身邊,扶起老人,說:「我們回帳篷等他們拿肉過來,那截生腸子我剛才都沒敢嚼,一會兒肉煮熟了,我要好好嚼一嚼,肉要嚼才知道肉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