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場上的老漢人 賀先棗 第2頁,共2頁

「波佐」在奶牛組掙工分。奶牛組裡一般都不會安排有男人,男人們要做的事情是趕著馱牛、公牛到更遠的地方去放牧。奶牛組的婦女們要做的事比只放公牛的男人們多得多。早上天不亮就要起來擠奶,然後把奶牛放出去,然後要把酥油從奶子裡提出來,然後煮奶渣,然後還得去管那些到處找奶牛媽媽想吃點奶水的小牛兒。還要準備燃料、背水、搓牛絨、搓羊毛線、織氈子,一天到晚,她們沒有可以歇息的時間。「波佐」這個女人話少,只知不停地做事。有些時候,漢子們趕著馱牛從奶牛組帳篷邊經過,野性十足的漢子們又是吹口哨,又是唱野歌,有時就乾脆說些明明白白的挑逗性話語。奶牛組的女人們當然不會聽之任之,她們會衝出帳篷,對著他們拍打著自己的胸脯,尖聲笑著、高聲地回應他們,這些時候,就是牧場上很熱鬧的時候了。而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波佐」也是一聲不響,默默地離開帳篷,去做她應該做的事情去了。

沒有人說得清她是怎麼樣同立忠走到一起的,大家看到的只是在冬季牧人們的定居處,立忠先在「波佐」的舊帳篷旁邊修了一間小土屋。牆壁是用石塊和草皮壘起來的,屋頂上要用的木頭,是立忠從很遠的「益絨」河邊撿回來的。這兩個人在定居點的家既有帳篷、還有了土屋,很像樣。

立忠成為了這個「牧業生產隊」的一員,生產隊的領導沒有讓他去放牛羊,而是安排他種「元根」。元根地有很大的一片,就在一個小河溝旁邊。立忠種地很用力,元根年年都有很好的收成,立忠拿到了同其他男人一樣多的工分,男人們都服氣。這些元根,不論是根和葉子,主要是用於春天要到的時候,喂那些膘情極差的母牛。

立忠就在元根地邊種蘿蔔。他種出來的蘿蔔很大,有一尺多長,生吃好甜好甜。收蘿蔔的時候,只要從那塊地邊經過,誰都能吃到。立忠在他的土屋旁邊挖了一個很深的洞,蘿蔔收回來,除了送人的,剩餘的就都放到洞裡邊,一直到來年開春,他都有蘿蔔吃。冬天的時候,他會在公社幹部或縣上派來的工作組人們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門口,從懷裡拎出個大蘿蔔來,說:混上油,要不就和肉一起,炒炒,吃飯,好香呢。俺在老家,就這麼炒。

其實,立忠在牧人中沒有多少人緣,這主要是他自己造成的。牧場上有很多學名叫旱獺、當地稱為「雪豬子」的動物。這種動物看上去好像很笨,其實是很靈巧的傢伙。如果用槍去獵取,只要不是打中它的腦袋,它中彈以後也會迅速鑽進洞去,要獵取它很難。立忠卻有辦法,他在它們出沒的洞口,安上一個木樁,木樁上有很細的鐵絲。「雪豬子」有時被圈套在了脖子上,它掙扎著朝洞裡跑,活活被勒死。有的被套在肚皮上,也跑不脫,頭在洞裡,屁股在洞外。立忠去取他的獵物時,手裡有條口袋,還有根木棒,死了的取來丟進口袋,活著的拖出來,照準頭頂狠狠一棒打下去。

大一點的「雪豬子」皮,一張可以賣二元錢,最小的,一張也可以賣五角錢,立忠到公社貿易小組去賣這些皮子,都要選人少的時候,可人們還是都曉得他這個人「殺生」,背地裡都說他不得好死,轉世後要變成「雪豬子」,讓那些轉世變成人的「雪豬子」用木棒打死他,他今生打殺得越多,以後他要挨棒打、被打死的次數也越多。牧場上的人甚至遷怒於「波佐」,說她是一個「女鬼」,是她招來了立忠這樣兇惡的傢伙,只有「鬼」才能同立忠這樣兇惡的東西住在一起。

可人們又都在暗中羨慕立忠手邊有閒錢。自從他和「波佐」在一起後,他們買茶葉鹽巴,從來沒有向誰借過錢,他們倆倒是常把錢借給別人用。而且他還有錢去做一些牧場人們想也沒有想到要去做的事。有一次,不知立忠到縣上去做什麼事,回來給「波佐」買回不知是一瓶、還是一盒擦臉用的東西,那東西很香,人抹在臉上,好遠就聞得到。奶牛組那些婦女、姑娘們都要來往臉皮上、身上抹。奶牛組那頂大帳篷四周,好幾天一直飄蕩著時濃時淡的香氣,惹得那些路過的男人走到這裡竟然忘記了走路,仰著頭,用鼻子去捕捉空氣裡讓他們心跳的氣味。

「波佐」一胎生下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牧場上的人天性善良,最喜歡小孩子。醜女人也生小孩了,這件事,讓這片牧場上的人們都高興,好多年了,這片牧場上都沒有女人養過雙胎,而且還是一個兒子一個女。可是人們還是有看不慣的事,因為「波佐」那天生產時,立忠居然一直就在她身邊。這個舉動,讓牧場上的男男女女都很吃驚,因為人人都清楚,女人生小孩子是件不乾淨的事,那個時候,男人是不應當在旁邊的。人們說,怪不得人們不喜歡這倆口子,怪不得這倆口子的運氣一直不好。在人們眼裡,立忠那天是瘋了,不僅守在「波佐」身邊,而當兩個小孩子哭出聲來後,他就跑出門來,面對著東方的一座山頭跪下去,大聲地喊著他的祖先人,說,立忠現在也是有兒有女了,祖先人要保佑這對兒女平平安安長大,立忠那天哭得淚如泉湧,害得「波佐」放下剛出生的兒女來勸他、拉他進屋。

「光宗」

他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木凳子上面寫下了「張光宗」三個字,說,我姓張、名光宗。接著又說,到這裡後,我還給自己重新取了個名字,洛朱,知道這名字的意思吧?十多歲,剛來這地頭就為自己起了這個名字,就是學生的意思,還在那個時候,我就曉得,來到這裡,人生地不熟,不論幹什麼事,都得重頭學起,不當學生當什麼?

這人說話有個習慣,總是喜歡反問聽他說話的人,卻也不要人家真的回答他,而他的反問,又總是帶了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讓剛與他接觸的人感到有些不舒服。問完了,他又會自己接著說下去。不簡單的是,這個人無論是說藏話、還是說漢話,都顯得十分自然、流利,不像牧場別的那些老漢人,要不把漢話忘記了,說起來前言不搭後語;要不就是在牧場上生活了幾乎一輩子,說起藏話來還是結結巴巴。「光宗」的經歷沒有其他老漢人那麼坎坷,沒有那麼苦,甚至可以說一輩子都是春風得意。

他說他的祖籍在「雕門」,那個地方產茶葉。祖上有幾畝薄田、還有幾壠「茶樹」,可以過日子,他的父親望子成龍,才五歲,就要他去讀「人之初」。還不到十五歲,也是按照父親的願望,張光宗就去了一個「茶行」當小夥計,會打算盤,又認得字,在「茶行」裡沒有幹粗話、重活。

這片牧場上當年有個名叫「多登」的小頭人,多登精明過人,善於做生意。由於他有自己的騾馬隊,他買茶葉一般都直接到「雕門」一帶茶葉的產地去,少了中間一些環節,他做的茶葉生意總比別的茶商獲利要多。在同張光宗所在的「茶行」交道過程中,認識了張光宗。多登身邊又需要一個會記賬、會打算盤的人,就問光宗願意不願意來自己身邊。張光宗也有想走南闖北的心願,一拍即合,光宗就跟了多登,那年還不到十七歲。

天有不測風雲,多登的騾馬隊在光宗來第二年卻遭「娘絨」強人的搶劫,多登在槍戰裡丟了性命。光宗那一趟沒有前去,訊息傳來,光宗如喪家之犬,急急忙忙朝「雕門」家裡跑。半路上卻被多登的兩個弟弟、帶著家裡的人追了回來,回為多登的妹妹肚子裡,這時已經有了光宗的小孩子。多登雖然不在人世,但他的名字和影響還在,何況他的家族在這片牧場上依然聲威赫赫,這使光宗不敢再有跑回「雕門」去的想法。

有好些漢人在牧場上安家,對方配偶都是家境貧寒、人口稀少的人戶,張光宗卻成了一戶人口眾多,頗有權勢人戶家中一員。旁人看來,這就是求之不得的事。光宗卻要另立門戶,而多登的親妹妹卻也支援他。兩口子就成了十來頭牛、三十多隻羊、一頂帳篷的主人。兩年後,光宗的第二個兒子出生時,老婆卻一病不起,丟下他竟自走了。光宗還沒有從悲痛中醒過來,兩個小孩子的舅舅強行把兩個小孩子接走了。回為自己的小孩兒在這裡,光宗就沒有了一走了之的念頭,三天兩頭去找多登的兩個弟弟理論,常常被打得頭破血流,以至反目成仇,這片牧場上的人都瞭解這個情況。

每年到了秋末初冬時節,這片牧場上的人就會帶上酥油、奶渣到距離最近的農區去換些青稞回來。有時,是農區的人帶著青稞來換酥油,牛肉。交往多了,也就相互信任,來來往往,就像走親戚。光宗三十出頭那年,他就從農區帶回來了他的第二個妻子。解放後成立牧業生產隊時,他又有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是一戶六口之家的當家人。

成立了牧業生產隊,牛羊都要集中來放,人們做沒做事用記工分來體現,年終每個人、每戶人有多少收入都要先把賬算清。能做好這件事的、一個現成的人,在這片牧場上就是光宗了。可工作組不放心,已經帶著全家都跑了的多登的兩個弟弟,怎麼說也是張光宗曾經的舅子,是親戚,何況他的兩個親生兒子也是跟著跑了的,有訊息說,現在就在尼泊爾的加德滿都。可牧場上的人都出來證明,張光宗早同那家人分開了,雖然說是親戚,早成了仇敵。人們證明說張光宗也是「貧下中牧」。工作組調查了又調查,情況基本屬實。再說,在這樣的地方,到哪裡去找這樣一個懂得打算盤、又識字的理想人選呢?張光宗當上了生產隊的會計,光宗一下就威風起來。因為一個生產隊除了隊長,就是他說話算數,再說,生產隊長自己也不識字,不會算賬,都得聽光宗的。一年下來,一個人、一家人應該得到多少酥油、多少現金,都在光宗那個本子上。牧場上的人們都有了那種感覺,這就是,光宗可以想給他們多少就是多少,如果不想給他們,光宗也是辦得到的。他把那個算盤敲得「嗶嗶叭叭」一陣亂響,然後低頭在賬本上看上一陣,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人們看到了光宗就有意無意地點頭哈腰,光宗叫他們去做點事,一點也不敢拖泥帶水,辦沒辦成,都要趕快回話。張光宗,在那樣的時候,總要想起那個人高馬大的多登,當年那人也是這麼威風的。只是多登動不動就敢打人,光宗不敢打人。

文化革命中,還是有人又提出來,要提高警惕性,不能讓壞人掌權,其實就是說張光宗同跑到境外的多登家屬是親戚,當生產隊的會計不合適。但是每當有人說這話時,另一個聲音更大,好多人都出來證明說,人家光宗當年就與那家人劃清了界線。有人說,其實不是說張光宗有問題,而是說應該叫那個年青的記分員來接替張光宗做的事,畢竟,光宗快是六十的人了。反對的人說,那個年青的記分員只會寫「12345」,算盤也不會打,認得的漢字沒有張光宗認得的那麼多,藏文也不會,還是光宗穩當。

張光宗成了這片牧場上的不倒翁,隊長換了好幾輪,他一直都是手握實權的會計,永遠是人見人畏,哪個人見了他都畢恭畢敬。可還是有不如人意的事情要發生,那一年,張光宗的老婆回農區老家探親,卻在公路上出了車禍。據說是她橫穿公路,讓大汽車撞倒了。張光宗帶上已經各自成家的幾個孩子趕去時,她已經悄然逝去,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沒有看到張光宗有多大的悲痛,他的第一個妻子逝世時,他的悲哀是這片牧場上人們都見到的,可這次沒有。才過去了半年,他居然帶著一個二十多歲的、也是從農區來的女子到公社來登記,說他要同這個年輕的姑娘結婚。公社幹部就勸告他不要這樣,這個女子還沒有他的兒女年齡大,這樣不好,也不會幸福。熟悉他的幹部就半開玩笑地說他,這是「拉命債」。他不服氣,說:有志男兒娶九妻,就是連上這個一起算,他也才娶了三個老婆,男人一輩子,這算什麼?公社幹部問那個女孩子的想法,女孩子口口聲聲說是自己的自願,自己就是願意跟著他,他年紀大,不關別人的事,就是登記不了也不要緊,反正要同光宗住在一起。

勸說沒有起到作用,公社幹部只好把證明開給了張光宗和這個年輕的女子,他們倆就住進了一間帳篷。張光宗的兒女們見了那個女子也不見彆扭,當然,「阿媽」是不會叫的,都是直呼其名,這個年輕的女子同光宗的兒女們相處,也顯得自然、大方,看上去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和睦、快活。

又過去了一些年。儘管鄉上、縣上的幹部們說,是承包,不是分牛、分羊。可牧場上的人還是堅持認為,這是要把牛羊分到各家各戶餵養了,都在暗地裡盤算自家能分到手的牛羊是個什麼樣的情況。就在這時節,張光宗出了事,他讓一個山那邊來的牧場漢子殺了一刀,殺在肚皮上,幸好殺得不深,沒有性命危險。但是他到底上了年紀,躺在家裡好多日子都出不了門,他的老婆沒日沒夜地照顧他,他還天天又鬧又罵。後來公安局抓到了那漢子,漢子說,刀是張光宗的,一把小刀。那天他和光宗的老婆婆在一起,他來了,拿起那把小刀衝進帳篷裡來的。漢子說,由於當時是光著身子,衣服又恰好被衝進來的光宗踏在腳下,去抓衣服,老漢不鬆開腳,還用刀亂刺。情急之下,一把奪過刀,順勢給了老漢一下子,沒有敢用力,一心想的是趕快離開。

讓張光宗傷心的是他的那幾個兒女,他要兒女們去找那漢子「算賬」,在張光宗看來,不論公安局怎麼處理了這件事,由自己帶著兒女們去重新清算了才可以算是了結。可他的兒女卻很吃驚,他們說:如果你老人家還年青,有人偷了你的老婆,當然要去「算賬」的,可你現在年齡這麼大了,還同兩個年青人計較這些事,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何況這樣的事多得很,那麼認真就沒有道理了。光宗說,那是你們的阿媽呢。兒女們更吃驚了,說,她不是我們的阿媽,她怎麼成了我們的阿媽?

在兒女們的心目中,張光宗是真的老了,而且老得昏了頭,是一個糊里糊塗的老漢。張光宗卻知道自己沒有糊塗,他就想不通,他為什麼就不能讓他的兒女明白,自己的妻子不論怎麼年青還是你們的長輩這個道理。

張光宗真的老了,說話顯得重複、羅嗦。他說,我這個人活了一大把年紀,就明白一件事,這就是就知道了,牧場上的人和自己、和自己老家的人只有一件事能想到一起去,這就是有點文化吃得開,有人抬舉你。你說是不是?活了一大把年紀,還是好多事想不明白,這牧場上的人和不是牧場上的人,好多事情上為什麼就是沒有一樣的想法?那怕他就是你的兒女,只要他生在牧場上,長在牧場上,他的想法就跟你不一樣。你說是不是?張宗光老漢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裡充滿了迷茫,口氣裡更是充滿了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