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隊明天就要離開村子了。
現在,蘇嫂領著一個穿軍人服裝的約摸二十二三歲的青年來到農會。她洋溢著快樂的眼睛對杜為人說道:
「我的兒子回來了,他就是隊長老杜。」她給青年人介紹了之後,就站在旁邊含笑地看這兩個人。
「呵,你就是蘇新,‘最可愛的人’!」杜為人熱情地緊握著對方的手搖了好久,「可是同他父親的相片一個樣,一點也不差呀!」
杜為人一邊說,一邊看蘇嫂的眼睛。她快樂而矜誇地笑了笑。
「他說,解放過來以後身體才好了,在國民黨腐敗軍隊的時候,一身都長的疥瘡,就跟癩蛤蟆一樣。」
「現在可是個威武的人才呢,可別把姑娘的心都給搞亂了。哈哈!」杜為人詼諧地高聲笑起來。
「老杜你這一下倒是會逗樂了。」蘇嫂說。
「杜隊長明天就走了嗎?」蘇新這才說了一句。
「是呀,要走了!別處的土改還沒有鋪開,我們趕緊去補充火力!」
「去,去!先別談工作,老杜就是這點不好,一見面就是工作。」
「哪兒去呀?」
「呵,亞昭沒同你講呀?到我家去吃‘菜包飯’。」
「不行呀!我得考慮一下,今晚同大家開個會,把工作交代好再走。」
「你不去,我可不高興了。徐教授和老丁都去則豐的家吃魚生去了,你還不給我賞個臉呀?亞新又剛巧回來,亞婆說,抬也要把你抬去!」
「杜隊長去吧!」蘇新對杜為人誠懇地說。
「我可是叫你娘倆俘虜啦。」杜為人笑著,把桌上的檔案收起。
「什麼‘葫蘆’,快走吧!吃完好開會。」
蘇嫂屋裡已經把桌子安好,飯菜都端上來了。
「菜包飯」是這地方老鄉們的一種特別而又普遍的食法。
一般的是燒了幾樣菜餚,把白米飯給油和香椿或者別的香菜,一起回鍋炒過,再把新鮮的生菜洗乾淨拿來上桌,飯前各人把手也洗乾淨,用左手掌託著攤開的生菜葉,先用勺子把飯鋪在菜葉上,然後再把菜餚一樣一樣地擱在飯上,完了把菜葉捲成飯糰吃起來。
現在,蘇嫂給客人做了一盤豌豆肉丁,一盤酸菜炒牛肉糜,一盤雞蛋炒韭菜,一碟花生和一碗涼拌茄子,兩邊放著兩盤用托盤盛著的生菜葉和一大海碗的炒飯,把一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的。
杜為人跟著蘇嫂來了,伯孃高興地迎上去說:
「噢,這才像一家人呢!來吧,都坐下來吧。」
大家都圍上桌邊去坐了。蘇嫂發現沒有亞珍。往裡屋叫:「亞珍你在裡頭做什麼還不來?」
「我在這吃吧!」亞珍在裡屋回答。
「都是在地主家受氣慣了!」伯孃說。
「叫她出來一塊坐著吃,翻身了還不好好吃一頓飯。」蘇嫂說,馬上要起身去叫,全昭把她攔住,自己去了。一會才把亞珍拉了出來。
「你在這裡就是自己的家一樣,別以為還在地主家似的,什麼也不敢摸,不敢吃!吃吧,大家都吃。老杜是本地人會吃了,亞昭、亞眉不會呀?真笨!看!」伯孃包著飯給全昭和楊眉看。
銀英喘著氣跑了來找楊眉去吃飯,一進屋,見穿黃軍服的青年,他們的眼光正好碰上,好像兩塊石頭碰著,發出了火花,她情不自禁地,心頭悸動了一下。大家七嘴八舌地嚷,要她坐下一塊吃。她推讓了一番。
「你還想把亞眉拉走呀?連你也不放回了。你快去洗了手來吃吧!」伯孃說。
銀英好像是叫什麼東西吸住了似的,果然到屋洗了手出來,坐在楊眉旁邊,伸手去拿生菜葉,開始包起飯糰來,情不自禁地注視著蘇新。大家也特別留意他倆的表情。
銀英包好飯糰,伸著豐滿的胳膊送過杜為人面前來說:「敬杜隊長一個!」
「謝謝你,我會。你倒是應該敬敬我們‘最可愛的人’!」杜為人接過飯糰,用眼光告訴銀英。
「他是‘最可愛的人’呀?」銀英驚訝地笑了笑問。
蘇新一下子臉紅了。
「人家是志願軍就是最可愛的人嘛!」楊眉搶著說。
「呵!那,我來敬一下!」銀英迅速地包了個飯糰,正經地送到蘇新面前說,「敬最可愛的人……」
蘇新的臉更加紅得厲害,把飯糰接過來了。
「銀英你可是個野姑娘!」蘇嫂歡喜地責備了一句。
「呵,你可是好媽媽呀,就會護自己的孩子。你亞新把我打了個疤疤,」銀英指指額角上的小疤,「他不是野小子,倒是我成了野姑娘了!」
大家給她這一說都失聲笑了。
吃完了飯,杜為人說,晚上等廷忠到區上回來,就開個幹部會,要銀英告訴馬仔去通知大家。
「馬仔這鬼傢伙,不愛跟他說話!」銀英嘟噥著說。
「怎麼回事,這是工作嘛,又不是叫你跟他——算了,不說了,快去吧!」杜為人說。
銀英嘟著嘴,又瞟了蘇新一眼走了。
「今晚還要開會呀?」楊眉不以為然地向杜為人問。
「怎麼,想休息呀?工作還多著呢,我們是不斷革命!時刻都記得走在時間前面,落後就要捱揍,懂嗎?」杜為人又嚴正又輕鬆地望著楊眉的臉說。
「這是斯大林的話。」全昭輕輕地說。
「當然,我講的都是黨的話,群眾的話,沒有什麼個人的。工作總是這樣的,要離開一個地方,應該把這地方的工作安排好。沒有走一天,工作還是幹一天,要是明天走,那等到明天走就是了。」
杜為人這樣一說,楊眉什麼話也不敢說了,脈脈地打量著他,心想:「這個人有時候這樣堅定,乾脆,嚴格;有時候也像流水一樣活潑,真是奇妙!」
這時,蘇新把從區委會轉給他的黨組織的介紹信交給杜為人。杜為人重新從上到下看了看他,高興地握了握他的手說:
「這樣吧,你等下也到農會開會。我們要把村裡的互助組馬上搞起來。眼前有部分中稻還沒插下去,要抓緊,你這個介紹信等一下交給廷忠。他是黨的小組長。」
杜為人和全昭、楊眉往農會來了。一邊走,杜為人一邊問全昭關於互助組的醞釀情況;同時問她要抽幾個人出去支援別的地區土改,村裡究竟有什麼反映。全昭說,組織互助組的情況還順利,都說大家互助好;就是要把廷忠抽出去的事情,大家有點意見,覺得他走了,村裡工作怕做不好,他本人思想也不大通。
「怎麼搞的?他是黨員,不服從調動呀?」杜為人感到有點不順氣的樣子,把話馬上說出來了。
「他恐怕還不是不服從調動,可能是自己沒出慣門,怕受拘束——」全昭說。
「他呀,我看準是為了蘇嫂——」楊眉插上來說。
「他同蘇嫂兩人倒是怎樣,過得好嗎?」杜為人的氣又平和下來了。
全昭說:「有一回他跟丁牧說,從前亞桂對他是一副擔子;現在蘇嫂對他倒是添了一雙翅膀,可以飛翔了。」
「那,應該輕快地往前飛嘛!」杜為人說。
「我就怕他的翅膀給蘇嫂黏上了。」楊眉說。
「你只看到這一點,不完全對;全昭剛才分析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人的思想是複雜的,不能急。反正還得一個星期左右才走,等他再考慮兩天吧。」
杜為人一邊思索一邊說,不覺已經回到農會來了。
土改團的總結工作進行了一個星期,今天上午結束了。明天,北京來的那一部分人就要回去了,省裡來的有一部分人要轉到另一個地區去開展第二期土改,鄭少華回省裡原來的機關去了。杜為人被委派做了團長;區振民和張文都當他的助手。工作隊的同志都評了功,表揚獎勵了功臣模範。全昭被評為一等功,楊眉被評為工作模範;錢江冷在展覽會工作,表現不錯,在展覽會那邊得到口頭表揚;馮辛伯,大家一致贊成追認他為特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