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告訴你們一句話。」丁牧對全昭和楊眉說,聲音很低,「老鄉們問我,黃教授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們了,大家都笑得不得了。我很奇怪,為什麼他們這樣笑,他們說,‘懷’字在當地土話裡的讀音是‘水牛’,懷白就是‘白水牛’。白水牛是千百隻牛中才有的一兩隻,很少見。老鄉們都說,黃教授就是同他的名字一樣,像個白水牛。跟大家不大一樣。」
「哈哈,你可是蒐集到材料了。」楊眉拍著手叫道。
「看你瘋成這樣子!」全昭善意地瞪了楊眉一眼。
「全昭、楊眉來呀,我給你們畫!」錢江冷站了起來,伸了伸腰喊。
全昭和楊眉都跑到錢江冷身邊看畫去了。
全昭和楊眉回到村邊時,遇見銀英從圩場上的道上回來。她笑嘻嘻地對楊眉說:
「四姐你該請客了!」
「什麼事要我請客?」
「準是好事唄!你看,信!好漂亮的信封呵,上面還印著花!」銀英拿信搖晃,逗著楊眉。
楊眉表面表示不在乎,心頭卻撲通通地跳,急著想知道是誰來的信。銀英逗了她半天才給了她。她拿到信一看,臉色馬上冷淡下來,把信拆開,愛看不看地瞅了一眼就收起來了。全昭問是誰來的信。楊眉默默地把信交給了全昭。全昭看了看信封,又拿眼睛問楊眉:「可以看嗎?」楊眉點了點頭。全昭才把信瓤兒扯出來。那是王代宗寫的這樣兩句話:
我們這裡的木棉花開得正盛,長嶺河邊的木棉也開了花吧?你看怎樣?不是挺美、挺壯麗的嗎?
「無聊!」楊眉驕傲地說。
「還有一封!」銀英說。
「誰的?你這丫頭。」楊眉眼睛一亮,含嗔地望著銀英。
「可不是你的了,你看。」銀英把信給全昭。
全昭不覺臉紅了,把信接過來一看,收信人寫的是蘇嫂的名字,寄信人寫的是「兒緘」。她失望地吁了口氣:「你這鬼東西,倒會捉弄人哪!是蘇嫂的信。她兒子來信了!」最後,全昭快慰地說。
「蘇嫂兒子?他早先是抽壯丁出去的!」銀英瞪著兩隻詫異的眼睛,接著就要求說:「你替她開開來看嘛!」
「人家的信怎麼能亂開呀!」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蘇嫂還不是要請你代看,她不認得字。」
「那也得她同意才能開呀!」
「你們太認真了,我開。」
「你為什麼那樣急呀?」全昭對銀英笑了笑,「你還記得她的兒子吧?」
「怎麼不記得?」
「怎麼樣?漂亮不?」
「什麼漂亮,成天流兩筒鼻涕,好野的小仔,我眼眉的疤疤就是叫他用石頭給打破的。」
「呵!那你們是老交情嘛。難怪你那麼急著要看人家的信。這樣吧,今晚你來蘇嫂家,我們再同她一起看。」
「反正我不定要知道。四姐,我們回吧!」銀英說罷便拉著楊眉走了。
「楊眉,記得剛才杜隊長吩咐的話呵!」全昭望著楊眉的背影喊道。
蘇新的來信,使得做母親和老祖母的人喜出望外,真像從地裡刨出了金子,從河裡撈到了珍珠一樣。老祖母樂得不知怎樣好,一邊聽著全昭念信,一邊抹著快樂的眼淚,還連聲感恩地說:「還當上了志願軍,真是祖宗保佑囉。」
晚間,老祖母特別給燈添上了油,拿棉花搓一條粗粗的捻子,把它點上了。叫全昭把信再給念一遍。這時候,母親納著鞋底,祖母就著燈光剝玉米。兩人手上做著活計,心上卻仔細地聽信裡所有的每一句話。信上說:他被拉壯丁出去後,在國民黨軍隊裡當兵,十分受氣,到一九四九年被解放軍解放過來才過好了,還學了文化。一九五一年隨志願軍到朝鮮抗美援朝,掛了彩,在醫院裡住了快一年,現在好了。組織上准許復員回鄉參加生產,不久就可以回來了。還問亞婆身體好不。解放以後,土改了沒有……
全昭把信又唸完了,老祖母就說:
「亞昭,你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那樣高興呀,哎,真像是人死了又活回來的一樣呢,我們蘇家就只這一根苗,沒有了,香火就絕了的呀!」
當老祖母嘮叨的時候,做母親的人卻傷心起來,偷偷地抹著眼淚,擤了擤鼻涕。
一下子弄得全昭為難起來。老祖母接著說:
「亞昭,你不知道你嫂子為什麼會那樣難過,聽我慢慢講給你聽吧!原來是這麼冤枉的一回事呀。」
「我那老伴去世得早,」老祖母接說道,「才養了亞新他父親一個人,他就得了絞腸痧,沒法救,丟下我們,自己就去了。我一個寡婦,吃著魚膽似的,含著苦水往肚裡咽,熬過多少奔波苦楚的年月,才算把兒子拖帶成人。蘇民我這孩子,知道自己貧寒小戶,受人欺負,從小就肯聽母親、老師的話,讀書挺用功。當時,他舅父家還過得去,看我做姐姐的有為難,幫補一些,勉強把他送到縣裡的中學堂去。後來,他又考上了不用交費的師範學堂,到省裡去了。
誰知省裡有了什麼人領了他,說是做了共產黨,這是後來被抓走了才知道的。開初他回到鄉里來,只是當的教員,教小孩,同周圍的鄉親講窮囉,富囉,有沒有鬼神囉,該不該信風水八字囉,這樣那樣的新道理。有的人是不大愛聽他的,可有的人把他的話當真起來,也同現在一樣,鬧了什麼農民協會什麼的。晚上還開夜學,叫年紀大、不認得字的人都去上學。則豐他們都是讓他教過字的。趙三伯那時也最愛說愛鬧的,一開大會他就扛大旗,領大夥上區上去遊行。民國十六年(1927年)臘月,我把你這個大嫂也接過門來了。我老骨頭奔波了一輩子,以為這一下可得透口氣了。媳婦接過來,兒子又在跟前做事,往後就盼一個孫子了——」
「媽,講這些幹嗎?」蘇嫂停下納鞋的動作,望著婆婆說。不願叫人觸動這個傷口似的。
「事情都過去了,說一說怕什麼。不講,工作同志哪裡知道!」
「你講得太囉嗦了,傅同志還有事情,哪有空來聽。」
「沒有關係,媽,你說吧,往後怎樣啦?」全昭聚精會神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往後,」蘇伯孃繼續說,「往後可就壞了。誰曉得是什麼災星給招來的禍害呵!就在你大嫂過門來的第二年,剛立了春,雨水還未到,學校放年假,他到南寧去了幾天,頭天回來,第二天才吃過早飯,不知怎麼回事,縣裡來了好幾個當差的人,把這個屋通通給圍住了。當時,我兒子知道是找他來的,看看沒地方逃,就躲到床底下,叫媳婦故意裝肚子痛,哼哼唧唧地叫喚。那些當差的,一個個凶神惡煞的樣子,好像誰偷了官傢什麼寶物似的,東抄西翻。我在旁邊苦苦哀求他們說:‘各位老總,找什麼呵,我們從來不敢拿個什麼東西呀!’那些當差的粗裡粗氣地罵:‘我們要人,不要你東西!’我說:‘我家的人,在家的都在這兒了,不在家的就沒有回來。’不知是我這話有了靈驗,還是媳婦的哼哼唧唧叫他們煩了,他們果然退出大門口去了。我們都鬆了一大口氣,真是謝天謝地呵,誰知道,一眨眼工夫,又回來了。這回是本村覃俊三團總帶的頭。他大聲叫喚:‘搜。昨晚明明見他進村了的,飛到哪兒去啦?’當差的人又叮叮噹噹地上閣樓進穀倉,翻騰起來。一個當差的把我兩手抓住,要綁了,大聲喊道:‘你把兒子藏在哪裡了,不交出來把你帶走!’吼聲還沒落下,猛一聲:‘你住手!我在這裡!’我兒子他站出來了。炯炯的一對眼睛狠狠地盯著那個覃俊三。媳婦不哼了,當差的也愣了。那個覃俊三作了奸笑說:‘呵!你到底沒有飛得出去!縣長請你去一趟。’說完話給當差的使一個眼色,當差的過來把我兒子的兩隻手綁了。這樣,人被帶走了,再也沒回來。過了三年,我們才到縣城去把他的骨頭撿了回來。哎,亞昭,是我身上的一塊肉呵……」
蘇伯孃講到這裡,像有塊東西梗塞住她的喉嚨一樣,說不下去了。屋裡一片寂靜。油燈已經幹下去,燈芯燒了一截了,全昭拿著髮卡去挑起燈芯,燈又亮了一點。
「現在好了,可以翻過身來了。」全昭用充滿同情的口氣安慰和鼓勵這兩位曾經擔負那麼沉重的苦難的婆婆和母親。
「後來,事情還沒有完呢!」伯孃抹了抹眼睛又要說下去。
「媽,睡了吧,別說那些了!」蘇嫂已經納了大半隻鞋底,覺得時候不早了。
「那麼多年了,難得把話講出來,我看亞昭同我們不見外,我就跟她說說,吐吐這口冤屈。」伯孃用手抹了抹快流出來的清鼻涕。
「後來蘇新生了下來,」接著她說,「算是蘇家有了個傳宗接代的了,我們婆媳就把他看做命根子那樣地寶貝和保護著他,怕他又走他父親那樣的道路,索性書也不叫讀,要他就守在跟前,知道耕田種地就行了。但是,到日本人第二次佔了南寧的那年,覃俊三又當上了鄉長,他抓壯丁,一方面,人家都逃的逃,躲的躲,抓不到多少,另一方面有的人給了他錢他又給免了。最後,要把蘇新抓去頂數。原說是獨子可以免兵役的,我們到區上走了幾趟,哀求來哀求去,覃俊三簡直就不給你上門見面,連夜把人用汽車拖走了。
「亞昭,你說這是前世的冤家不是?怎麼兩代人都是叫覃家給害得透不過氣來呵!」
「媽,不是什麼前世不前世,我們現在就要同這些壞人算賬了。」全昭說。
「能行嗎?」
「行!」
「算賬不算賬,倒是不打緊了。只要亞新能回來,叫我吃白水也是甜呵!」
「他回來,也得把地主都推倒了才能有平安日子過呢。有地主在,好比田裡有螞蟥,總是要吸人血的。」全昭又說。
「可是,哪塊水田沒有螞蟥呵!」
「大家把它滅了就沒有了!」全昭說。
「能滅得了嗎?」伯孃帶著懷疑的口氣問。
這一夜,全昭同蘇嫂睡在床上,老睡不著。蘇嫂為婆婆勾起的悲傷和仇恨、兒子快要回來、骨肉即將團聚的歡樂等複雜的心情交織在一起;全昭為老祖母所敘述的故事,腦子裡留下了舊社會殘酷黑暗的魔影,不覺燃起如焚的憤怒。
「蘇嫂,你應該報仇呵!」全昭知道身邊的蘇嫂沒有睡著,爽直地說了。
「我一個孤苦伶仃的人,叫我怎麼報仇呀?同我們這樣受冤枉的還多呢,誰敢哼氣呀!」
「事情總有個領先帶頭的,先有人肯幹了,旁人也就會跟著來的。」
「你說怎麼個幹法?」
「把你們受冤枉的事,把被搶佔的田地、房屋的賬,統統都講出來,算清楚,要地主惡霸都還回來。你知道村裡哪些人是受害最深,吃苦最重吧?」
「這,誰不知道。」
「你去同他們都講講好嗎?大家都願講出來,敢同地主算賬,力量就大了。」全昭說。
蘇嫂說:「各人有各人的想頭,很難得齊心。有的人就是膽小怕事,不敢說;有的人就是世故,‘凡事留一線,他日好相見’,不肯抓破臉,不願說;有的人得了人家小便宜,嘴巴被糊住了,不肯說。要大夥一起幹還不容易。」全昭告訴她,像吃香蕉似的,揀軟的先吃。找人也是先找容易說得動的人去談。
蘇嫂說了說廷忠的身世,認為他也是最受冤屈的了。「但是,」她說,「廷忠這個人太老實,怕出頭。她老婆是覃家的丫頭,近來人家見她在覃家後門出入,手上總拿點東西。可能是覃家給了她什麼,把廷忠的腿也扯住了。」
「你去同他說說吧!」全昭說。
「同他說可以是可以。就是韋大娘這個人挺小氣,跟她老公說句話,都怕沾了他的人似的。」蘇嫂很動感情地說。
「主要是我們要推倒地主報仇要緊。自己人的關係,一就一,二就二,站正不怕影兒歪,管她什麼。」
「說是這樣說,人家可不同你這樣看呵!」蘇嫂感嘆地說道。
「你們還談呀!都快雞叫了。明天還得去把那點芋頭種下去呢。」蘇伯孃翻了個身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