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的喝水嗎?討厭你!」
「討厭你!」永秀學玉英的聲調說了一句,隨即哈哈地笑了兩聲,吹著口哨,跳出牆外,走了。
「往後他更要胡說八道了!」廷忠擔心地說。
「他愛怎麼說都好,我不怕!」玉英表現很堅決。
以後,村裡的小夥伴,一見到玉英同廷忠在一塊的時候,果然,在他倆後面「小兩口」、「小一對」地叫起來,弄得廷忠有時只好避開,故意裝聽不見。
因為小夥伴們這樣叫得多了,自然也就引動著做父母的人的心思。正是廷忠的父親還沒吃官司那年,玉英的母親曾當著廷忠姨媽的面流露過這樣的意思:玉英是她的獨生女,不想把她嫁得太遠,如果廷忠的媽不嫌棄,把她同廷忠配成對,倒是好姻緣。隨後廷忠的媽果然買了八封「玉袋糕」託個媒人去楊家拿過玉英的年庚八字來,請村裡一位老先生合了合。算命的老先生說是玉英倒是個好命,只是同廷忠配對合不到一塊。但是,這位算命先生平素的講話不大靈,廷忠的媽愛聽不聽的,打算請別的先生另外合一次看再說。誰知不久,廷忠的父親出了事坐了班房,這頭婚議也就中斷了。玉英的母親後來只好接受了也是同村的蘇家的聘禮,把她給了蘇民。這之後,廷忠到地主覃俊三家做工,不同在自己的家那樣自由了,同玉英就逐漸疏遠起來。不過,只要遇見了,玉英總還是關心地問這問那。有時見他衣服爛了,就說:「你衣服破成這樣,都不補一補呀?」
或者就告訴他:
「你的腳裂了那麼大的口呵!拿點豬油抹一抹吧。」
在這樣的場合,廷忠只有苦笑,默默地盯了對方一眼,說不出什麼話來。
玉英十七歲那年,蘇伯孃因為蘇民到城裡上了中學,自己也上了年紀了,需要一個人幫著料理家務,同玉英的媽講了兩三回,玉英的媽也就同意了。正是玉英成婚那天,廷忠在山裡給東家看幾隻羊,孤孤單單,覺得挺悶氣,就在父親的墳邊,一個人傷心地哭了起來。
往後,年歲大了,加上地主給壓下的勞動越來越沉,而且玉英既然嫁了蘇民,各人有著各人的生計,這些童年的記憶,就同水洗過了似的,留在心上的不多了。但是,自從蘇民幹革命被反動派迫害而犧牲之後,玉英年輕守寡,還攜帶著孤兒蘇新,度著清愁孤苦的歲月。這當中,她所需要幫著拉牛車、修房屋、整理農具什麼的,廷忠能夠幫忙的時候,常常不聲不響地替她代勞,而廷忠的破衣服也有人給縫縫連連了。正因為這樣,村裡又有一番流言。
有一回,則豐同他去打茅,好心好意地同他說:「廷忠,我看你就同蘇嫂湊米下鍋,兩人一塊過吧!」廷忠心上也動了一下,嘴裡卻說:「不行。我拿什麼東西養人家呵!」
「她那樣能打會挑的人,還要你養活她?」則豐熱情地鼓勵著他。
「不行。」
「你這個人太老實了,有這樣現成飯放著不吃,哪裡去找。‘人直人窮,木直木穿空’,要是我,我就不放過她。」
則豐這個主意,當時雖然沒有被廷忠接受,可是,過後,廷忠倒是著實地把它盤算了好些時候,心想:「照則豐的話好是好,只是,怎麼好向她開口呢?人家的小孩都那麼大了,家裡還有個婆婆。她還有心再找個男人嗎?」
正是廷忠為這件心事攪得挺不爽快的時候,東家覃俊三卻向他提起阿桂的事情。這就給廷忠添了一層心事,一時想不開:「東家為什麼要把阿桂給我呢?她還是個小姑娘,跟她怎麼過呢?如果命裡該有個老婆,那,跟玉英湊米下鍋,兩人還能有商有量,還像對夫婦;要是同阿桂……兩人在一起,能說什麼呀!不答應吧,東家卻是一口咬定了,不願意也得願意!怎麼辦呢?……」
廷忠雖然是這樣矛盾,這樣憂慮重重,這樣不甘心,但是,自己又不敢違拗東家的決心,最後,只有答應了下來,照著東家的安排,同阿桂一起離開覃俊三的家,搬回自己已經破敗、傾圮的老屋,算是成了家。然而,從一個長工變成一個佃戶,命運並沒有改變得好一些。他仍舊得租用覃家的田地、耕牛,仍舊給覃家做這個工幹那個活的,仍舊沒有擺脫了覃俊三的掌心。再說,兩口子也不對勁:阿桂總是猜疑廷忠同蘇嫂的來往。廷忠雖然不止一次發誓賭咒,阿桂卻是那麼執拗,那樣不放心,看到丈夫跟人講句話,都怕別人沾上了似的。弄得廷忠十分心煩。等到福生不到日月就生下來的時候,廷忠發生了猜疑。後來,偶然也聽到風言風語:說是福生的鼻子同覃俊三的朝天鼻一個樣……這就給廷忠增添了更多的疑惑和委屈。由於這種原因吧,兩人的感情就越來越隔膜了。常常不是頂嘴就是吵架,很少能談到一塊。有時,兩人鬧得兇了,廷忠也曾忽然想離開這個家不管了,一個人逃到外鄉去找個零活做,倒也清靜自在。但是,回頭一想:小孩,不管他怎樣,到底是自己曾經從懷裡把他抱大的。阿桂本人的命運同自己一樣,也是從小就沒了爹媽,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現在,身體又弱,性情又軟,獨立生活的能力比別人差,撇開她,又不忍心。廷忠想到這地步,往往如俗話說的,人窮志短,總也拿不出勇氣來排除這些苦惱。往往是兩人吵了一架,鬱悶一兩天,氣消了,又照樣過下去。
現在,雞已經叫二遍了,廷忠又為這些悶氣沒合上眼皮。老鼠又出來,吱吱地亂叫,廷忠卻沒有再留心去趕它們。